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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顾颉刚犯了“可恶罪”(3之3)
张耀杰
三、鲁迅与孙伏园的罗织罪名
怀着诸如“皇帝”、“偶像”、“中心”之类的主人翁意识,鲁迅于
1927年1月18日抵达广州,与许广平开始同居生活。初来乍到,鲁迅
自然不便、也不敢以“皇帝”、“偶像”、“中心”之类的嘴脸示
人,而是在中山大学1月25日的欢迎会上,半推半就地接受了朱家骅
所授予的封号,说是“主席的某先生——他那时是委员——接着演
说,说这是我太谦虚,就我过去的事实看来,确是一个战斗者、革命
者。于是礼堂上劈劈拍拍一阵拍手,我的‘战士’便做定了。”(语
出《而已集.通信》)
做定了“战士”的鲁迅,在国民党随后针对中共的清党中并没有做出
替“党”行道、党同伐异的贡献,而是假公济私,把自己替“党”行
道、党同伐异的圣战目标,锁定在夺过自己饭碗的敌人及其同党身
上。
1927年3月15日,鲁迅在致莽原社同人韦丛芜的信中明确表示:
“《莽原》只要能支持就好,无须社之流,我以为不妥当,我一向对
于投稿《晨副》的人的稿子,是不登的。”4月10日,他又写下一篇
《庆祝沪宁克复的那一边》,借着歌颂北伐胜利的名义干起告发仇敌
的勾当:“革命的势力一扩大,革命的人们一定会多起来。统一以
后,我恐怕研究系也要讲革命。去年年底,《现代评论》不就变了论
调了么?和‘三一八惨案’时候的议论一比照,我真疑心他们都得了
一种仙丹,忽然脱胎换骨。”
正在这时候,中山大学文学院长傅斯年,偏偏提出要聘请自己北大时
期的同窗好友顾颉刚来广州担任史学系教授。替“党”行道、党同伐
异的鲁迅,拼出自己被封为“战士”的强势身价横加干涉。主持校务
的副校长朱家骅出面调停,委派顾颉刚到江浙一带为学校图书馆购置
图书以示让步。鲁迅依然不依不饶,于1927年4月21日丢下饭碗辞职
离校。
辞去中山大学文学系主任兼教务主任的鲁迅,并不就此放弃替“党”
行道、党同伐异的圣战天职,而是效法林纾当年对《新青年》同人借
刀杀人的旧伎俩,于1927年4月26日致信孙伏园,再一次加顾颉刚以
反党罪名:“我真想不到,在厦门那么反对民党,使沈兼士愤愤的顾
颉刚,竟到这里来做教授了。那么,这里的情形,难免要变成厦大,
硬直者逐,改革者开除。”由厦门大学追随鲁迅来到广州的大学生谢
玉生,也配合鲁迅致信孙伏园,说是“顾去岁在厦大造作谣言,诬蔑
迅师;迄厦大风潮发生之后,顾又背叛林语堂先生……”
1927年5月11日,时任武汉《中央日报》副刊编辑的孙伏园,把两封
来信加上诸如“看来我们那位傅斯年先生和顾颉刚先生大抵非大大的
反动一下不可的了。”“厦大的情形,林语堂先生来武汉,才详详细
细的告我,顾颉刚先生真是荒谬得可以”、“傅斯年、顾颉刚二先生
都变成了反动势力的生力军”之类的按语,公开发表在自己主持的党
报副刊上。
当时的国民党政府正在大肆清党。“反对民党”与“反动势力”恰恰
是足以杀头的罪名。迟至7月22日才见到这张报纸的顾颉刚,写信给
滞留广州的鲁迅,表示“拟于九月中回粤后提起诉讼,听候法律解
决。如颉刚确有反革命之事实,虽受死刑,亦所甘心,否则先生等自
当负发言之责任。”鲁迅则在回信加以嘲骂,说是“江浙俱属党国所
治,……居此生活费綦昂之广州,以俟月余后或将提起之诉讼,天下
那易有如此十足笨伯哉!”在8月8日致章廷谦的信中,鲁迅干脆摆出
阿Q式的无赖嘴脸:“他不知道我当做《阿Q正传》到阿Q被捉时,
做不下去了,曾想装作酒醉去打巡警,得一点牢监里的经验”。
四、党同伐异的“可恶罪”
顾颉刚自知不是鲁迅的对手,“听候法律解决”不过是一时间的愤激
之辞。好在有恩师胡适可以诉苦。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8月版的《胡
适来往书信选》中,保存下来两封弱势一方的一面之辞。
“厦大的风潮,起于理科与文科的倾轧,而成于鲁迅先生的辞
职。……鲁迅先生受了广东中山大学之聘,向厦大辞职。他是很
得学生的信仰的,……于是刘楚春(理科主任)与鲁迅乃同时出
校。……有一件事我敢请求先生,先生归国后似以不作政治活动
为宜。如果要作,最好加入国民党。”
“这几年中,周氏兄弟假公济私,加以伏园、川岛们的挑拨,先
生负谤亦已甚矣,……去年我初到厦门时,曾劝语堂先生不要聘
川岛,孰知这一句话就使我成了鲁迅和川岛的死冤家。……辞退
之后,孟真见招,因拟到粤。鲁迅在粤任中大教务主任,宣言谓
顾某若来,周某即去。……与其说是胡适之派与鲁迅派的倾轧
(这是见诸报纸的),不如说是工作派和不工作派的倾轧。”
两相对照,被鲁迅骂为“浅薄”、“阴险”、“专门荐人”、“反对
民党”的顾颉刚,反倒显得太过厚道、也太过迟钝。直至一年之后,
他还不知道,党同伐异的鲁迅与他势不两立的根源,只在于他是“自
称只佩服胡适陈源两个人”的“异党”。借用鲁迅的话说,顾颉刚所
犯下的是莫须有的“可恶罪”:
“这是一种新的‘世故’”。
“我以为法律上的许多罪名,都是花言巧语,只消以一语包括
之,曰:可恶罪。”
“譬如,有人觉得一个人可恶,要给他吃点苦罢,就有这样的法
子。倘在广州而又是‘清党’之前,则可以暗暗地宣传他是无政
府主义者。那么,共产青年自然会说他‘反革命’,有罪。若在
‘清党’之后呢,要说他是CP或CY,没有证据,则可以指为
‘亲共派’。那么,清党委员会自然会说他‘反革命’,有罪。
再不得已,则只好寻些别的事由,诉诸法律了。但这比较地麻
烦。”
《可恶罪》一文写于1927年9月14日。鲁迅自己是以受到迫害的苦主
自居的。而在实际上,他自己恰恰是莫须有的“可恶罪”的制造者。
鲁迅所谓“新的世故”,无非是从董仲舒“以人随君,以君随天”的
天人合一到宋儒“存天理灭人欲”的替天行道一直在奉行的单向维度
的二元对立、一元绝对的圣战把戏;换言之,就是中华民族所特有
的、连最为赤贫的无产者阿Q都会把玩的那种抢占一元绝对的精神制
高点来置对手于死地的替天行道、党同伐异的圣战把法。鲁迅此后面
对“脑子里存着许多旧的残滓,却故意瞒了起来,演戏似的指着自己
的鼻子道:‘惟我是无产阶级!’”的革命文学家的圣战围剿,不得
不投身于“惟我是无产阶级!”的左联阵营,同样是出于这种“新的
世故”。换一种角度说,也就是对于自己《新青年》时期一度支持过
的“上帝尚且如此,何况一个禹?何况黄帝尧舜?”的“新思潮”的
彻底放弃。
相反地,一再被鲁迅加以形形色色的“可恶罪”的胡适、顾颉刚们,
无论在现实生活中做出过多少的妥协与让步,打从《新青年》时期就
培养成的民主加科学的“评判的态度”,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关于这
一点,从来都没有真正走出过中国传统宗教神道单向维度的圣战思维
与圣战圈套的鲁迅,是永远也不会真正理解的。奉鲁迅为绝对神圣的
“民族魂”的人们,自然也难能认识到这一点。就这样,开一代学风
的历史学家顾颉刚,偏偏被“层累伪造”的历史打入另册,一生一世
都没能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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