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11.14 b
最近,我读到一条马克思主义专业的研究生写出来的新格言:“人生
永不言败”。他是在参与团中央或《中国青年报》正在搞的一个征集
新格言的活动中写出的。这类活动显然是与当前的公民道德建设啦、
以德治国啦、宣传和贯彻“三个代表”啦等等思想教育运动相呼应
的。他指出:马克思主义的世界观给予他以人生的支点,使他能坦然
面对生活中的曲折而不向厄运屈服。
我想,“人生永不言败”代表了一种可贵的乐观主义、不屈不挠的生
活态度。在其模糊意义上,我很理解作者的意思是应当有坚强的意志
去面对生活中的坎坷,事败而心不馁,永远追求光明。但是要是较起
真儿来,这条“新格言”所表达的思想显然并不符合马克思主义。
马克思主义,按照中国人的理解,有一条最基本的认识原则:实事求
是。胜败乃兵家常事,也是生活常事。比如,考大学,考上了是成
功,考不上就是失败;谈恋爱,谈成了是胜利,没谈成就是失败;得
病,康复了是胜利,病越来越重是失败;烧饭,烧得恰到好处是成
功,烧夹生了或烧糊了就是失败。人生中有成功,也有失败。即使是
非常幸运的人,也不可能没有失败,只不过失败的程度和比例小些。
如果失败了,硬着脖子不承认,那不就不“实事求是”了吗?
“人生永不言败”也不符合辩证法。只想有胜利、不想有失败,只承
认胜利、不承认失败,都是绝对化的思维方式的表现。胜败是一对矛
盾,两者相比较而存在。人类的生活其实就是在不断的失败中才渐渐
地完善起来的。任何一种科学发明,在被确证之前都经过了失败的探
索;人类社会制度的完善过程,也是由于在社会生活中,个人和群体
不能达到预期的目的,经常失败而引发了改革的尝试。没有失败,胜
利就成了静态的死局;没有失败,人类社会就不可能发展。
“永不言败”与“敢于言败”之间,还有一个境界高、下之分。
如果“永不言败”是执拗,“敢于言败”就是达观;“永不言败”是
一相情愿,“敢于言败”就是冷静全面;“永不言败”是幼稚主观,
“敢于言败”就是成熟客观。对于大多数自信而有抱负的人来说,承
认失败,意味着对自己的某种否定,的确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但是,
在多数情况下,如果确实失败了,承认失败是走向成功的第一步。因
为,承认失败意味着摆脱自己的主观主义和不切实际,这样才可能冷
静地总结失败的教训,做出更为明智的抉择,使失败成为通向成功的
台阶。这样就能应了毛主席那句话:“失败是成功之母。”当然,毛
老人家本人,就是由于太执拗而太不肯认输──57年党内整风、58年
大跃进、66年至76年的“文化大革命”失败了,他却不能痛痛快快地
承认失败──,只得把失败的儿子——成功──,留给了邓小平来实
现。
“人生敢于言败”与“人生永不言败”一样,都不能算做什么人生格
言。因为,它们本身没有多少价值深度。象“己所不欲,勿施于
人”、“己欲立立人,己欲达达人”、“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之
类,本身就包含着做人的一种价值原则。而“人生敢于言败”与“人
生永不言败”,就象“走自己的路,让步别人去议论吧!”一样,它
能发挥什么样的作用,是依着一定的价值原则为转移的。希特勒可以
走他自己的路,本.拉登也可以走他自己的路。在他们走各自的路
时,既可以选择“永不言败”,也同样可以选择“敢于言败”。
不过,如何对待在历史进步过程中主观努力的失败,是有不同态度
的。一种说法叫作“成者为王败者寇”:只要你失败了,你就什么都
不是了,你就算被彻底否定了。另一种说法叫作“勿以成败论英
雄”,败则败了,然而败得光荣,败得有意义,败得辉煌。后者揭示
出一种对成败评价的更高标准。
人类社会有些进步事业,是需要几代人在几百年时间内为它无条件地
付出才可能成功的。象中国的民主事业就属此。那些自觉地肩负起这
种历史进步使命的人,他们将自己的人生价值的实现就设定在他们在
有生之年未必能够见到最后成功的这伟大事业上。他们因此超越了他
们所处的时代,超越了自我,也超越了失败。这样的人,可能就其个
人的人生奋斗史而言,就是一部失败史:一个失败接着一个失败。象
孙中山的一生,几乎就是如此。这样的人,他不但敢于言败,而且他
敢于明知自己要做的事是失败,仍然义无反顾。象戊戌君子谭嗣同,
在维新变法失败后甚至拒绝逃亡海外,生生地将自己的头颅放在了失
败的祭坛上。他是失败的英雄,是知其不可而为之的伟人。
中国在进步着。现在有些见识的人们,都能看得很清楚,现政治制度
向着更加民主化取向的改革,或言制度更新,已经成为中国社会进步
必须迈出的一步。然而,要达至那个成功的目的地,进步的过程中还
有许多曲折。为这个进步事业自觉努力的个人,可能一生都是由失败
组成。他们付出极多,但是他们的努力在他们活着的时候,得不到社
会舆论认可,他们也看不到那伟大的成功。他们生命的意义,仅就他
个人的一生来说,可能除了失败就是牺牲。对于他们来说,敢于失
败,敢于言败,恐怕应当是最起码的个人素质。
不过,他们的失败是社会进步那个总成功的必要代价。他们的失败对
于他们个人而言可能是负数,但是对于整个中华民族,甚至对于整个
人类社会的进步而言,则必会成为最可贵的因素。与他们的个人失败
史同时记载在史册中的恰是伟人之为伟人的那种伟大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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