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12.2 b
1914年6月10日,在日本东京出版的《甲寅》第1卷第2号,刊登有陈
独秀署名“生机”的《致甲寅记者函》,说是“国人唯一希望,外人
之分割耳。……仆急欲习世界语,为后日谋生之计。足下能为觅一良
教科书否?东京当不乏此种书,用英文解释者益好也。”
随后,不甘心“静待饿死”的陈独秀应《甲寅》主编章士钊的邀请,
赴东京任《甲寅》编辑,并于1914年11月发表《爱国心与自觉心》一
文,从学理上完成了“自觉心”对于“爱国心”的超越与置换:
其一是对于欧美“爱国心”的自觉:
“爱国心为立国之要素,此欧人之常谈,由日本传之中国者也。
……近世欧美人之视国家也,为国人共谋安宁幸福之团体。人民
权利,载在宪章,犬马民众,以奉一人,虽有健者,莫敢出此。
欧人之视国家,既与邦人大异,则其所谓爱国心者,与华语名同
而实不同,欲以爱国诏国人者,不可不首明此义也。”
其二是对于本国形势的自觉:
“今吾国之患,非独在政府,国民之智力,由面面观之,能否建
设国家于二十世纪?夫非浮夸自大,诚不能无所怀疑。然则立国
既有所难能,亡国自在所不免,瓜分之局,事实所趋,不肖者固
速其成,贤者亦难遏其势。”
其三是“自觉心”对于“爱国心”的置换:
“国家者,保障人民之权利,谋益人民之幸福者也。不此之务,
其国也存之无所荣,亡之无所惜。……残民之祸,恶国家甚于无
国家。……以吾土地之广,惟租界居民,得以安宁自由,是以辛
亥京津之变,癸丑南京之役,人民咸以其地不立化夷场为憾。此
非京津江南人之无爱国心也,国家实不能保民而致其爱,其爱国
心遂为其自觉心所排而去尔!”
此文一出,在日本留学生中引起颇大争议。有人甚至斥骂陈独秀“不
知爱国,宁复为人,何物狂徒,放为是论?”正在日本早稻田大学政
治本科留学的李大钊,也以一篇《厌世心与自觉心》来补救和改造陈
独秀的“自觉心”。按李大钊的理解,陈独秀的“自觉心”只是没有
“自觉”的“厌世心”:“国家为物,既为生存所必需,字以罪恶,
未免过当。……中国至于今日,诚已濒于绝境,但一息尚存,断不许
吾人以绝望自灰。”
这种硬把国家置于“生存所必需”且不可“字以罪恶”的绝对神圣位
置上,无非是要抢占绝对爱国的精神制高点来实施反贪官不反皇帝式
的替天行道。更有甚者,李大钊于有意无意中还把陈独秀的所谓“厌
世心”,与国人的自杀挂上了钩:
“近者中、日交涉,丧权甚巨,国人愤激,骇汗奔呼。湘中少
年,至有相率自裁者。……夫自杀之举,非出于精神丧失之徒,
即出于薄志弱行之辈。……惟望政治及社会,各宜痛自忏悔;而
在个人,则对之不可蔽于物象,猥为失望,此即自觉之机,亦即
天堂天国之胚种也。……驱聪悟之才,悲愤以戕厥生,斯又当代
作者之责,不可不慎也。”
为了自己悬想中子虚乌有的“天堂天国”,一相情愿地替天行道的李
大钊,对包括陈独秀在内的“文人”,提出了“奋生花之笔,扬木铎
之声”的神圣要求。此时的陈独秀,因高君慧病倒在上海匆匆回国,
并于1915年9月在上海创办《青年杂志》,也就是几年后名震大江南
北的《新青年》。他在发刊词《敬告青年》中所鼓吹的,依然是“自
觉心”:
“吾国之社会,其隆盛耶?抑将亡耶?非予之所忍言者。……予
所欲涕泣陈词者,惟属望于新鲜活泼之青年,有以自觉而奋斗
耳!”
1919年5月4日,也就是“5.4”运动大爆发的那一天,陈独秀干脆以
《公同管理》为题在《每周评论》20号上发表议论,说是:
“无论铁路问题,青岛问题,大而至于全国政权问题,不用说我
们最希望的是自己管理。倘若自己不能管理,只好让列强公同管
理。……老实不客气,我们中国若免不得亡国的运命,宁可亡在
欧美列国手里,不愿亡在日本手里。”
几年之后,陈独秀终于与李大钊走在了一起。然而,李大钊在把自己
理想中的“天堂天国”坐实为苏俄社会主义的时候,却不得不躲藏在
俄国大使馆的旧兵营里干革命。本国军阀公然违背国际公法,硬把李
大钊连同他的国民党与共产党同志从东交民巷使馆区抓捕归案。他向
本国当局提出的最后请求,是“对于此等爱国青年宽大处理,不事株
连,则钊感且不尽矣!”本国当局回报于李大钊的是:1927年4月28
日一次性绞杀包括李大钊本人在内的20位国共党人。
铁的事实告诉人们,对于如此国家,陈独秀此前的“字以罪恶”并非
“过当”而是真正的“自觉”!没有“自觉心”的,反倒是李大钊本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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