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12.5 b

中国人似乎与“模式”结下了不解之缘。

何谓模式？词典上说，“某种事物的标准形式或使人可以照着做的标
准样式”是也。在这儿，模式大概是个中性词吧。不幸，它发展到极
致，竟成了禁锢思想的工具。

报载：某村有个老支书，将上个世纪50年代由乡文书替他写的入党申
请书递交组织前，自己也抄了一份珍藏着。到了6、70年代，有下乡
知青想入党，不会写申请，老支书便将这份申请拿出来让他们参照。
知青们仅改动几处，加上几句新名词就行了。到了80年代、90年代，
村里的人想入党，都要拿出他的这个“范文”来抄，无非是去掉几个
旧名词，加上几个新名词而已。又有人要打赌：把全国副省级以上的
贪官在狱中的“交待书”、“忏悔书”都收集起来，不大同小异才
怪──你还指望他们能象卢梭那样写出本真正以理性反思灵魂的《忏
悔录》不成？

您看，无论“要求进步”、还是“检讨过错”，都得掌握一种模式；
而既然有了“模式”，何必还要“思维”呢？

模式最“辉煌”的年月，当非“文革”莫属了。记得“文革”刚刚开
始时，在校学生几乎人人都需写各种各样的“批判稿”。写这种稿子
说难也难，说容易呢，简直太容易了。你只要掌握了诀窍，几乎不费
吹灰之力就可以写出。诀窍在哪里？有“模式”在，不需多琢磨，便
能运用自如。先说说开头与结尾：

〔开头〕

　　“首先，让我们怀着无比深厚的无产阶级革命感情，衷心祝愿我
　　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世界人民最最敬爱的伟大导师和领袖
　　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衷心祝愿伟大领袖毛主席最亲密的战友、我们敬爱的副统帅林
　　彪同志身体健康！永远健康！永远健康！”

〔结尾〕

　　“最后，让我们高呼：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万岁！
　　无产阶级专政万岁！
　　中国人民解放军万岁！
　　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
　　中国共产党万岁！
　　马克思列宁主义万岁！
　　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万岁！
　　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胜利万岁！
　　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毛主席万
　　岁！万岁！！万万岁！！！”

〔中间〕

至于中间一段，你只需针对所批判的事物，发一通慷慨激昂之词就行
了。什么“阶级敌人人还在，心不死，他们必然会以十倍的努力、百
倍的疯狂，拼死夺回他们失去的天堂”呀，什么“如果让某某某的阴
谋得逞，千百万人头就会落地，广大劳动人民就会吃二遍苦、受二茬
罪”呀，什么“我们广大革命群众坚决不答应！工人阶级不答应！贫
下中农不答应！我们广大革命师生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个不答应”
呀，等等等等。这类豪言壮语、革命词句，当时无论报纸杂志、街头
大字报、抑或别人的批判文章中，都可以信手抄录。于是，功德圆
满，一篇“高质量”的批判稿便完成了。

拿着这样的批判稿，无论参加哪一场批判会，都可以登台发言。即使
不发言，作为完成了的任务交上去后，谁敢挑剔？尤其是开头与结尾
（它们加起来的字数，往往会大大超过中间部份），谁吃了豹子胆，
敢评头品足、吹毛求疵？

30多年过去了，那“模式”仍然活着，虽没当初那么走红，可也阴魂
不散，时不时还能“风光”一阵──老支书久用不衰的入党申请与贪
官们千篇一律的交待忏悔，不就是明显的例子吗？

上午坐在办公室里，马路对面那家个体商店里，录音机正不停地开
着，一阵音乐随风而至。我凝神一听，竟然都是文革期间的旧曲：

　　“金色的太阳升起在东方，光芒万丈。东风万里，鲜花开放，红
　　旗象大海洋。伟大的导师英明的领袖敬爱的毛主席，革命人民心
　　中的太阳，心中的红太阳。万岁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万岁万岁毛主席！”

这是这首歌曲的完整的歌词。这是只有模式、没有内容的歌词。谁能
想象，这类歌词在那个时代，竟然几乎是整个中华大地唯一的乐章？

老人家已经走了2、30年了，此时还高唱他“万岁万岁万岁万岁万万
岁”，是深切怀念、还是心存讥讽？或许，那位个体店主是因痛恨现
时的腐败现象而勾起怀旧情绪？或许，是掌握了人们的好奇心理，以
“今人多不弹”的老曲调招徕顾客？或许什么也不是，只是纯粹想轻
松一下、活跃一下商店气氛？总之，那被作为工具戕害过亿万颗心灵
的“模式”，虽然仍在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游荡、徘徊，而其最
“辉煌”的时代，毕竟已经成为永不复返的历史遗迹了。

我诅咒“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