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xt Previous This Month  2001.12.8 a


泼皮李敖
──访《李敖回忆录》读者李老皮(下)—— Previous Part

廖亦武

老威:为了采访你,我也读了《李敖回忆录》。虽然层次不太高,但
   他对朋友、对情人,还是有特别人性的一面。大陆、台湾隔绝
   这么多年,也许你我对台湾人的心理还缺乏了解。李敖表达情
   感的方式……

老皮:李敖是个可怕的实用主义者。他善于利用人性的弱点。当他要
   博取台湾名影星胡茵梦的欢心时,竟写下了这样的文字:

      “如果有一个新女性,
      又漂亮又漂泊、又迷人又迷茫、又优游又优秀、
      又伤感又性感,又不可理解又不可理喻时,
      一定不是别人,是胡茵梦。”

老威:这不是琼瑶小说里的女主角吗?

老皮:李敖斥骂琼瑶粉饰现实,看不见劳苦大众。而他自己除了骂
   架,还不是琼瑶那一路的货。回想一下,这20年大陆从台湾引
   进了些什么?开始是台湾诗歌,痖弦、商禽的,算上了些档
   次。轮到余光中和郑愁予,就有些疲软了。郑愁予的

      “你哒哒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
      你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曾红遍大江南北。跟着是野性而纯情的三毛。再跟着是柏杨的
   “酱缸文化”。到了琼瑶和李敖,就已经惨不忍睹。琼瑶是李
   敖的另一面。一个稍微有点脑子的人,看了那一系列美女如云
   的小说和电视剧,不仅激发不出欣赏或审美的乐趣,相反会涌
   起一种破口大骂的冲动。因为,这老太婆在糟蹋美女,让美女
   一说话就抽筋,就流泪。在《还珠格格》中,把公主赴刑场演
   成了婊子逛超市、搔枝弄首接受愚众崇拜。琼瑶的电视剧能把
   任何一个知识份子变成李敖,满嘴想“操”;而李敖,下意识
   地却把琼瑶当作教母,学写滥俗的歌词

      “不看你的眼
      不看你的眉,
      不看你也爱上了你,
      忘了我是谁”

   之类,并四处猎取被这种廉价感伤煽得潮乎乎的弱智女孩。两
   人都酷爱猎艳。琼瑶是为了表演、赚钱。李敖是为了交配、炫
   耀。一旦失去了炫耀的价值,李敖就弃旧艳如破鞋。被他以琼
   瑶笔法粉饰过的十全美神胡茵梦,竟成为“缺乏真知、走火入
   魔,终落得脸蛋满分、大脑零蛋”的白痴。

老威:男女之间的事很难讲清楚。

老皮:但这能说明一个人的心性。

老威:这是档次,不是心性。李敖写的诗和情书文化品位的确非常低
   下。我也承认这20年没从台湾引入多少好的东西。但这并不能
   借此否定李敖的一切。他对他早年的启蒙恩师严侨,一直非常
   尊敬,不管严侨入狱也好,落魄、遁世也罢。他痛惜严侨晚年
   “误信了邪教(佛教)”,并写下《我最难忘的一位老师》纪
   念他。严侨死后,其妻生计艰难,李敖又从与辜振甫打官司赢
   来的钱中,分出10万台币送给“严师母”。李敖说:“她收下
   了……人间绝无仅有的李敖式的正义。”

老皮:好一个李敖式的正义!他打着“为恩师算二、三十年的旧帐”
   的道义幌子,从辜振甫手中索到200万台币,却只分给求告无
   门的师母20分之1!这是一个暴富名人对穷人的施舍。与此形
   成鲜明对比的是,当蒋介石的孙子,东吴大学校长章孝慈因脑
   溢血沦为植物人后,李敖为他捐款700万元,并借此打广告:
   “刚才捐出的700万元,证明我李敖多么爱蒋介石的孙子,现
   在发表的这部书,证明我李敖多么恨章孝慈的爷爷。”章孝慈
   有权有势,既不缺钱治病,也不差钱办学,因其开明,邀李敖
   上了大学讲坛,李敖就借此炒作自己。章先生一出事,李敖即
   出巨资,把自己的前程与台湾最大的两个名人捆在一块,其名
   利回报率起码上涨10倍;而救助一个默默无闻的严师母有啥回
   报?请你记住:10万与700万,一个是无偿帮助过青年李敖的
   恩师遗孀,一个是替新闻人物李敖打开学院大门的权贵伯乐。
   孰轻孰重?正义也是一种权衡啊。

老威:你的眼光太毒了。李敖给了钱,还留下这么多话把。假如他一
   分钱也不给严师母,谁能拿他怎样?

老皮:那道义的前提就被取消了。李敖活学活用了一句中国古话:
   “又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名妓和名人都这样。我读《李敖
   回忆录》,发觉此人为传统关系学中的人精。他的主攻方向为
   蒋氏父子和国民党。为了保证自己长期公开叫阵,他骂遍天
   下,却很少骂媒体、骂趋炎附势的俗众。因为,传媒是他自己
   的衣食父母。另外,他竭力张扬自己与胡适、钱穆、殷海光等
   思想泰斗的私交,甚至连一张便条、一个签名都适时公布。在
   这种边拉关系、边攀比的低劣文风中,还不时夹杂一些自吹自
   擂的评语。意思是:我李敖这种天才,20多岁就看得比胡适那
   样的老朽更深、更远;钱穆浅薄到没看出国民党是奸党,我李
   敖早看出了。李敖学过法律,知道什么叫一面之词和死无对
   证。反正胡适等人早已作古,不可能从土里拱出来指出书本的
   谬误。任何人都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如果我有李敖那大把年
   纪,我还可以说胡博士去台之前,向我请教过台湾的英文拼
   法。你说我胡扯?拿出证据来,拿不出?就法庭见。媒体一
   炒,又是借名人抬自己的免费广告。

   李敖的书,本本都是广告。广告的基本要素就是:王婆卖瓜,
   自卖自夸。我建议,大陆所有的广告公司都停业整顿,直接把
   李敖请来讲课。李敖以骂人出名,但仔细一看,不是骂人,而
   是骂人的性器官。按西方人的观念,所谓“操”是对人的赞
   美,是说明男人阳刚、女人有魅力。若你口口声声“操你
   妈”,纯粹是对敌手母亲的极度称赞。她的年纪比你大几十,
   还勾得你那么冲动,真是天仙下凡或者宝刀不老了。除了攻击
   性地赞美专制的器官,李敖的词汇就太贫乏了:什么“鞭蒋介
   石之尸”、“谬种流传”、“加速打倒蒋家余孽”、“奴
   才”、“荒唐”、“笑话”等等,与大陆的文革语言如出一
   辙。我刚断奶时,母亲抱我去参加群众批斗牛鬼蛇神的大会,
   但见几千颗拳头起伏,大家齐喊:“打倒国民党残渣余孽某
   某!”、“刘少奇的奴才某某!”、“绝不让反革命谬种流
   传!”等等。直到现在,骂人的伎俩还在中国民间发扬光大,
   分晕骂和素骂、拐着弯子骂和捶胸顿脚骂、骂人不露脏字和满
   嘴脏字又不是骂人,早突破了李敖千篇一律式的性骂。如果台
   湾人民需要,等实现了“三通”,尽可以从大陆这边引进成千
   上万个超级李敖。或者互通有无,让李敖来大陆讲授广告,兼
   拜师傅,60多岁还不太晚。李敖上的第一课,就是改“操”的
   职业化叫法为“屁儿虫”。这比“操”的学问高深。屁眼儿为
   何生虫?你猜。

老威:留着你自己猜吧。其实李敖的自我推销术已相当深入人心。百
   分之九十以上的读者,并不记得李敖是如何“祸台”、如何研
   究、在文化、政治甚至社会、经济方面有哪些成绩、私生活怎
   样等等,却忘不了他为《独白下的传统》创作的广告词:

      “五十年来和五百年内,中国人写白话文的前三名是李
      敖、李敖、李敖。嘴巴上骂我吹牛的人,心里却为我供
      了牌位。”

老皮:一般认为,中国人以谦虚为美德,所以《易经》中的谦卦,爻
   爻都吉利;《道德经》里也有“满遭损,谦受益”的劝诫;而
   西方人以自我张扬,解放内心为美德,所以从苏格拉底、柏拉
   图一直到现在,都有当众演讲的传统。人们以这种尺度观李
   敖,自然尊他为反传统的勇士,以为这种口喷白沫的疯牛形
   象,会如自由神,带领人民踏过旧世界的废墟,进入民主大
   同。人们忘了完美的社会除了浪漫,还有法律和理智。其实在
   “谦虚为美”的正统之外,中国民间历来有成王败寇、“人不
   要脸,鬼都害怕”的说法。而历朝皇帝,更是“普天之下,莫
   非王土”,老子天下第一。原来李敖自吹自擂的狠劲,依然没
   有跨越传统的雷池。他反专制的一切手段都源于专制。正因为
   这样,他习惯于用武断的语气论事、论物。恐吓、威协、利诱
   等潜台词都隐伏在貌似正义的句子中。一些读者认同此类语言
   暴政,或把语言暴政等同于硬汉精神。吹牛能成为英雄吗?肯
   定能。当某个特定环境,民族主义情绪高涨的时候,大伙就需
   要李敖来领呼口号,来把个人的自吹自擂扩张为一个民族、一
   个国家的自吹自擂。于是,希特勒就出现了。李敖广告词的走
   红与卷土重来的文革热,源于同一母体。劫难已经过去许多年
   了,但劫难的阴云笼罩着,专制的基因留在我们每个人的身
   上。血流淌着。这肉体掩蔽下的血,有一天会不会泼溅论敌的
   脸?李敖骂蒋介石“强奸民意”,他却比老蒋更变本加厉。谁
   为他“供了牌位”?一旦被供了牌位,这尊能吃能拉的家伙就
   成菩萨了,免费享受公众的供果。这就是需要我们日日上供的
   李敖菩萨。如果他有一天登基当总统,会比蒋介石更专制得随
   心所欲。台湾的监狱要扩大十倍才够用。

老威:我是在一张地摊小报读到李敖的“惊世广告”的。在他之前,
   真还没人这样自吹。当时,我有种本能的反感。后来,这种搞
   法多了,我连反感都麻木了。感谢你今天刺醒了我的神经。

老皮:李敖在大陆传人无数。继他的“前三名李敖、李敖、李敖”
   后,出了一大把诗人和小说家。首先是伊沙,见一再大炒特炒
   仍市场疲软,就干脆将自己与鲁迅、李敖并列,加上一句“不
   读伊沙你可惜了”,其无耻的程度堪称“李敖第二”。接着,
   又是以写小诗著称的《他们》群体,先后在《黄河》、《北京
   文学》等杂志发表多篇对话,称《他们》是“天才聚集”的地
   方,“庞德、乔依斯、卡夫卡全在这个圈子里”。《他们》
   “灵光照耀,与李白杜甫灵光照耀是一样的”。令人觉得《他
   们》深得李敖师傅的真传。《他们》主将于坚肥硕且口齿不
   清,是云南省文联的专业创作员。当被台湾诗人黄粱问及,为
   什么以“民间立场”的身分、又要在官方杂志发表作品时,于
   坚答:所有的官方杂志都是厕所,我需要排泄,发作品相当于
   排泄。这种典型的李敖式作秀,令李敖的同胞大吃一惊,进而
   肃然起敬。众所周知,于坚的许多同行在官方杂志工作。他们
   出于对朋友坚持写作的尊重与信赖,编辑、发表其作品、评
   论,为于坚挣名、挣利,却不提防成了于坚的茅坑。亲近的是
   他的肥臀、而不是头脑。《他们》另一主将韩东聚一帮江南小
   才子,开记者招待会称自己已写出“中国最好的小说”。进而
   有先锋小说家借媒体发誓:“中国作家没得诺贝尔奖是因为西
   方的偏见,是语言的问题。”所有这些都是“前三名李敖”的
   吹牛变体。跟风的自然是新潮中国报刊。于是,十大作家、本
   世纪中国五十名杰出诗人、四大期刊、“《大家》是诺贝尔文
   学奖的摇蓝”之类的搞法,充斥文化市场。企业界也不甘落
   后。几大老板、点子大王、“决定中国经济走向的高峰会
   议”、亿万富姐、中国首富、“骗得惊天动地”等标题擂鼓上
   阵。诗歌大国成了吹牛大国,李敖应该申请专利。

老威:老东西,你这张嘴够损的,也应该申请专利。

Next Previous This Month  2001.12.8 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