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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中”人语
──给洪哲胜先生的信(下)—— Previous Part

陈小雅

在这里,人家利用我还践踏我;
在那里,人家被我利用还付我稿费

如果有人想暗示我,“你在被某种势力利用”,那么,我用人家的媒
体发表我自己(我可以确定,那完全是属于我自己的)的见解,我算
不算“利用”人家?我利用了人家(就好比我用了别人的展柜),人
家还给我报酬,比起那些利用了我们还践踏我们的人,应该不应该算
是讲“交情”的?这么多年来,凡是以“中国青年”、“中国妇
女”、“中国知识份子”和“中国人”名义发言时,有谁征求过你我
的意见?!我的意见为什么不让在自己的报刊上发表?如果发表了还
要剥夺编辑或作者的饭碗!!

这个帖子让我“瞎想连翩”……

在我们国内人看来,不拿共产党的钱(我说的是特殊用途的钱),就
是最大的“操守”。而那些“榜上有名”的人,显然拿各种钱的都有
——对于这一点,海外人的蒙昧与我们对于海外情况的闭塞是一样
的。

如果这些帖子是民运人士所造的,那么,它是为一个“反间计”服务
的吗?如果它是共产党所造,那么,它是为另一个“反间谍”计划服
务的吗?如果它出自国民党,那不是在砸自己的牌子吗?如果它出自
民进党……我相信洪先生所说,它还顾不过来。——总之,它给我带
来的是“瞎想连翩”,于枯燥沉闷的生活中,增添一波欢快的涟漪
……

我是生活在“坟墓”里的社会“边缘人”

这就涉及到我想向您说明的第三点:我生活在一个如同坟墓一样的环
境中,早已成为社会的“边缘人”,在政治上没有丝毫发展的前途,
现在之所以还能象个“活人”一样,有口气,愿意说句话,完全是因
为私人领域的空间还没有被剥夺——那是我生存的唯一可见的光明
——而我相信,文革时那么多人选择了自杀的道路,就是因为这点空
间也被剥夺了!

我必需如此这般地照顾精神不正常与瘫痪的父母

正如许多朋友已经知道的,而我已感觉自己唠叨得太多——以致象祥
林嫂那样令人“敬而远之”——但您还不了解的是:我母亲已经偏瘫
失语九年,现在已经不能下床。我父亲因为长期陪伴这样的病人,也
罹患精神病症!这是我在走投无路,仍然舍弃出国生活的主要原因。

您大概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在您的身边,时刻起落的是如同“疯人
院”里的歇斯底里的叫喊;因为一个人便秘给全家人带来的折磨,使
您觉得粪便的气息胜过厨房的美味!

就在我早上给您写这封信时,我的母亲坐在床上用下巴夹着接水的小
脸盆,一只手使劲地摇晃着刷牙鼓捣着口腔——一切是那样地摇摇欲
坠而又那样地坚定不移!即使这样,她仍拒绝我的帮助,以表示她对
我的爱!

我就是在这样的空隙中,能够坐下来写一点叫做文字的东西的!而我
坚持的时间长短和“作品”的质量好坏,完全不取决于我的灵感和写
作技巧,而取决于两老两次叫喊之间的时间距离。而那些叫喊的原
因,不是琐碎的、非理性的、无意义的,就是原因不明的……

以往每次我“休息”过后,重新接手他们的事务,我母亲不是脚已溃
烂、身上皮肤坏死,就是肋骨、踝骨留下多道骨折;同时,父亲的恐
惧症、疑心病也是有增无减!

我说出来您恐怕很难相信,有时当我们离开饭桌去伺候叫喊的母亲,
回来时竟发现他在翻看我们吐出来的东西……

我这次出门旅美,专为他们请了两个保姆(其挑选、搭配和培训过程
就不用说了)。她们为我“两肋插刀”算是顶过了这一个半月的时
间,结果我回来父亲还是告状说丢失了月饼!

您可以想象,谁“良心”再好,也不可能坚持不烦躁、不粗暴、不出
走。如果没有自己的亲人在,他们的晚年就处在被蹂躏之中。而遭受
这种精神煎熬的我,已经太多地体验到什么叫做“忍耐的极限”和
“麻木”了!我如果还没得神经病,恐怕也是“奇迹”!

这不是我在别无选择中的选择

按照“革命”的逻辑,我完全可以抛弃他们。因为,在我母亲怀我时
他们就一心想“做掉”我!他们身体还健康时,也参与过“吃人脑”
的事业(虽然他们是先被革命机器吃掉),在我和父母爆发激烈争论
时,他们都曾毫不犹豫地让我“滚蛋”!而且,每当有一个“称心”
的保姆出现,或者我的哪个兄弟姐妹要来时,他们立即会表示出自己
“另有依靠”(不过,当我乐观其成时,他们又“好景不长”)——
有时,看到他们穷凶极恶和健忘的样子,“毙”了他们的念头都有!
……

但是回过头来说,他们现在已经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弱小、最无助、最
需要帮助的人;而人的“良心”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信仰的“人
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基督的“博爱”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些理论上
的东西,我至今说不清楚——但我想,无需多说,我只能做这样的选
择!

我们的一生有多少时刻是在“别无选择”的状态下作出选择的?而这
一次,完全是我自主的选择。有朋友说,你的存在延长了你父母的寿
命。虽然我看不到这种延长的意义(并且不知道他们这样不是凭兴趣
活着,而是凭本能活着是否他们理性的意愿),但我想,这是一个社
会的问题,我个人的泯灭,毕竟是小事!

我知道阿扁给瘫痪的妻子“抠大便”意味着什么;
因此由衷地为他的党新近取得的成功而高兴

这就是我为什么对您说起,我在旅美期间碰见两个台湾小姐、而她们
的见解比任何文字使我感动的原因。不仅因为朴实的、土生土长、甚
至连“国语”都说得不好的她们,觉得陈水扁是比较廉洁的,是“为
老百姓”着想的,而且因为她们告诉我,陈水扁的妻子就是一个瘫痪
的人。而他身为繁忙的政治家,竟然还能为便秘的妻子“抠大便”!
——请原谅我说得这样具体——这不能不说是十分感人的!也只有处
在如我一类困境中的人,才能体会其可贵!为此,我才由衷地为他的
党新近取得的成功而高兴,觉得他的妻子没有白白为他牺牲。

让我在墓地的沉寂中发出虫蛐的鸣叫吧!

在我一方,表示这样的态度当然也有我个人的“象征意义”。这象征
在于,一个人哪怕被客观环境置于“非人”的境况下——哪怕就是住
在坟墓里,如果有一点“人权”可以享受,我也要坚守不放弃!

让我在墓地的沉寂中发出虫蛐的鸣叫吧!用这种微弱的声音去拱卫那
已经开拓的空间,去回应大海的合唱!
 
再次谢谢您的回信。

祝

圣诞及新年快乐!

小雅
011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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