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1.13 a
我痛苦,因为我必须说真话
──写给女儿的一篇日记——
师涛
我是个贪生怕死的混蛋吗?不是。
我是个庸庸碌碌的小文人吗?不太是。
那我怕什么呢?那我还要等待什么呢?
也许你会是我的牵挂,会有人以此为借口说我不关心你,不爱护你,
没有认真抚养你──是的,看到你的咧开“大嘴”哭鼻子的玉照,我
是有一些恻隐之心,有那么一些愧意。但是,让我不安的是另外一些
眼睛:那些生活在贫困之中的、和你同样大小的孩子们,他们家里连
一张糊窗的旧报纸都没有,他们的饥饿和寒冷,大人们没有办法解
决,只能任由他们咧开小嘴,在漫漫寒夜中哭啊、哭。我能在这哭声
中安心写作吗?这样心态下写出来的诗句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也是我对当下诗坛的一种看法。被称之为“知识份子”写作的诗人
们,只知道“知识”,却不知道“知识份子”的含义乃是人类的良
知,是自由、民主、人权、博爱这些人类精神的体现者,而不只是会
遣词造句、哗众取宠的弄臣。
与之相对的另外一拨诗人,则以“下半身”自立门户,要求写作为了
个体的生存体验。这个意图是好的,但从现有的一些作品来看,不是
小里小气,就是流里流气,哪里有一点正常人的样子?哪里有一点健
康人格和作风呢?
诗歌创作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是个不断反省、悟道的过程,是对自己
内心痛苦的层层观照。这些都需要反复实践与思考。我是个后知后觉
之人:也许我的文笔生涩一些(是的),也许我的头脑迟钝一些(是
的),但这都不足以妨碍我去思考,哪怕写一些诸如“我不在书房,
就在通往死亡的路上”这样一些平庸的句子呢。
当然,还有另外一些我正在关心的社会问题。我活了30余年,才慢慢
地感觉到自小强加于我的意识形态、腐朽文化的教育,象油漆一样紧
紧地裹住了尚有人气的灵魂。一层一层剥掉它们,是比较艰难的。因
为,它们已经长成了坚硬的皮肤。剥自己的皮当然会十分痛苦。但是
如果不剥掉这层“皮”,痛苦也一样存在,死亡也一样无情。这一辈
子,就只剩下一声长长的叹息了。
我就是在这样无数的叹息声中成长起来的。所以,我也免不了常常发
出自己的叹息。但我绝不想把这末世般的气息传染给你,让你的一生
也背负上沉重的精神负担。看到你的样子,我常常感到新鲜好奇,又
感到压抑和无奈。因为,我不知道用哪种方式来向你解释这个混乱不
堪的世界。你所面临的美好事物正一点一点消失。等你们这一拨孩子
们长大了的时候,再耐心地给你们讲解“真善美”、“假丑恶”,恐
怕有如讲一个外星人的故事。我的担心不是多余的。在网吧里看到那
么多漂亮的男孩、女孩满嘴脏话大喊大叫的时候,我就感到一种深深
的绝望。
在眼下,如果一个人表达自己真实的思想,却要冒很大的风险和承受
沉重的心理压力,这还能称得上是“太平盛世”吗?当“自由表达”
这个人类最最基本的需要成为必须付出代价的高尚需要的时候,我还
能心安理得地在酒桌上高谈阔论、在牌桌上挥洒自如吗?“耻辱”这
个字眼已经离开我们很久了──或许它压根就不曾存在过。很快它将
会从词典里消失掉吧?会换成相关的“近义词”,比如“妥协”、
“忘却”、“曾经有过”、“往事随风”、“大话西游”、“哪儿跟
哪儿呀”、“他妈的”、“哈哈”、“拷”……
这样的词语,当他们再回到人间的时候,也许会如马莲曼森的乐队,
演出时画上华丽诡异的“魔鬼妆”,在舞台上不停地骂娘,以阴森恐
怖的气氛来制造恶魔般的影响。当一些简单无奇的词语在被“包装”
后用来“造势”的时候,它们就失去本来的面目,会变得比神伟大,
比恶魔伟大。不是吗?
当你长大之后,有一天你会好奇地问我,什么叫“伟光正”呀?我只
好告诉你,“伟光正”就是“伟大的、光荣的、正确的”,它后面的
名词只有一个,并且是固定的那个。如果你具备诗人一般的良好天赋
和才情,具有正常的对事物独自思考和判断的能力,我可能会再告诉
你多一点,那就是,它曾经跟魔咒一样(就如同马莲曼森演出时的造
型),让一代又一代的人为之疯狂,让数十亿人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而弥补这些难以估价的损失和浪费、消解由此造成的整个民族的心理
伤害和变态,恐怕需要上百年的时间和好几代人的努力。与之相配套
的“系列”词语太多太多,比如“两个凡是”、“两手抓两手都要
硬”、“三讲”、“三个代表”、“四项基本原则”等等。你长大了
自个儿去“链接”去吧。
这个夜晚和无数个夜晚没什么两样,只是夜半突然从一场噩梦中醒
来,想看看你的相片,想在这寂静的黑暗中说一点点“人话”,发出
点本该属于“人”的声音。(2001年12月18日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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