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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母爱和天安门母亲

颜钧

作为一个个体,我非常清醒,在中国大陆,一旦面对邪恶势力的迫
害,就将是疯狂的和无休止的。最终,除了良心以外,被迫害者将没
有什么不可以抛弃的东西。我因此得出了一个结论:那些敢于献身的
人,必诞生于“无知”和“有知”的极端层面。在这里,恐惧源于欲
望,而勇气来自绝望。但是,有一件事情让我对这些曾经有过的看法
开始产生怀疑,这就是天安门母亲运动。

有必要先回忆一下这个运动的来历:丁子霖、蒋培坤夫妇的儿子,与
成千上万名学生及市民一样,死于1989年6月3日的晚上。这个孩子当
时仅仅17岁。事后,在红色恐怖笼罩之下,丁氏夫妇和所有的人一
样,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在那场屠杀中遇害──没有人将尸体交还给
亲属,也没有人对这种杀害进行合理的解释,当然更没有人对这场杀
害进行调查、惩办罪犯,并对无辜者进行赔偿。按照权力控制者的理
由,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笼统的概念──“暴徒”,被杀的都是“暴
徒”。但毫无疑问的是,“暴徒”们的手中没有武器,并且,已知年
龄最大的“暴徒”已经超过60岁,而最小的只有9岁。

显然,丁氏夫妇的儿子也属于“暴徒”行列。丁氏夫妇从此开始了旷
日持久的家庭调查。他们希望弄明白:儿子是怎么在几个小时时间
里,就突然变成了“暴徒”,然后不经审判被在大街上“就地正法”
的原因──那是他们的独生乖宝宝啊!

这种被无法遏制的母爱和思念所驱使的家庭调查行动,仍旧面临了恐
怖手段的强行压制,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熟悉的人们总是躲避这
夫妇俩,就如同躲避瘟疫一般。在这种情况下,丁氏夫妇熬到了今天
──很难想象在这将近13年的时间里,支撑他们精神的源泉到底是什
么?是某种欲望?还是某种绝望?显然都不是。

相对于丁氏夫妇的行为,另外很多家庭的处境是让人悲伤的:在亲人
遭到同样的杀害以后,痛苦的煎熬让他们垮了下来。在极度的绝望和
恐怖压制的枷锁中,他们“自然”地逃避着痛苦的现实。──因此,
丁氏夫妇的坚持和努力,以及现在100多个家庭的加入所组成的天安
门母亲运动,实质上已经构成了一只照亮黑暗的烛光。在魔鬼和愚恶
的肆虐中,唯有她,让我看到了这个民族的一点希望,并因此能够重
新鼓起勇气,并充满期待。

我觉得是否授予天安门母亲们诺贝尔和平奖,是一件无所谓的事。奖
励带给人的是荣耀,失去了自己的孩子,母亲们还需要什么荣耀呢?
对于呼吁授予这些母亲们诺贝尔和平奖,我有一点不同的看法:由于
到目前为止,对于诺贝尔和平奖的得奖标准我并不清楚,仅从字面含
义上我是这样理解的:诺贝尔和平奖是授予那些对人类和平事业作出
有益贡献人们的。然而,天安门母亲们做出的贡献,显然已经超越了
一般概念上的和平意义。现在才考虑是否呼吁授予她们诺贝尔和平奖
的问题,我感到深深的遗憾。

在漫漫的长夜中,已经有天安门母亲带着爱和思念,与自己的宝宝在
天国里得到了团聚。我能看到他们此时的幸福,我能感到他们对其他
母亲的呼唤。我能听到她们呵护其他母亲孩子时的轻言细语。对于这
一切,我感到高兴和羞愧。我要说一句话,“对于要求授予天安门母
亲们诺贝尔和平奖的事情,我赞成,我支持。”

(2002年1月13日于中国北京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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