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2.5 b

关羽之成为中国的“武圣”，是在其死后1,300多年、被明朝的神宗
敕封的。经过官方与民间的交相吹捧，他已成为家喻户晓的人物，到
了今天仍有很高的威望。在其故乡山西运城和一些别的地方，几乎每
年都有隆重的金秋“大祭”。而在南方（包括港、澳）的民间，他甚
至已相当于古希腊的赫尔墨斯，成了所谓的“商业之神”，受到了几
乎家家户户的敬奉。

然而历史上的关羽并没有这么神气的。综观三国史，他并非举足轻重
的人物。即使在“扬刘抑曹”的《三国演义》里，他除了人长得威
猛、杀过几员战将、爱读书及自视极高之外，还是未能取得多少伟业
功勋。相反，倒是将蜀国的重要战略基地荆州给弄丢了，自己也被生
擒活捉，斩了首。按说丢失荆州完全是他的自大与轻敌造成的，敌方
的行兵用计也完全符合军事上的“游戏规则”，并不过分。但他对此
却极不服气，对战胜他的吕蒙更是十分愠怒。

据《三国演义》第七十七回记载，就在吴国君臣大摆庆功宴的时候，
关羽的魂附到了敌将吕蒙身上，吕蒙“忽然掷杯于地，一手揪住孙
权，厉声大骂曰‘碧眼小儿，紫髯鼠辈，还识我否？’众将大惊，急
救时，蒙推倒孙权，大步前进，坐于孙权位上，双眉倒竖，双眼圆
睁，大喝曰：‘我自黄巾以来，纵横天下三十余年，今被汝一旦以奸
计图我，我生不能啖汝之肉，死当追吕贼之魂！我乃汗寿亭侯关云长
也。’──只见吕蒙倒于地上，七窍流血而死。”吕蒙就这样不明不
白地被他索去了性命。

又据《三国演义》第八十三回记载，就在关公皈依老僧普静、居于玉
泉山上“显圣护民”之后，又帮助了一回他的儿子关兴，索取了敌将
潘璋的性命。幸亏关羽死得不算早，平生仇敌也多先他而去，否则活
于三国的衮衮诸公就没办法“演义”了。

《三国演义》着意附会的这两件极不寻常的故事给关羽罩上了某种神
圣不可欺的外衣，也为民间对他的尊奉提供了依据。直至解放前，每
逢演“关公”戏，戏团总要在后台烧一柱香，为的是怕落得吕蒙、潘
璋的下场。

人死后当然不能再杀人。然而，在关公的名头越来越响、已被朝廷敕
封为“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震天尊关圣帝君”的大势面前，罗贯中的
《三国演义》便不得不添上这“显圣”的两段，以此来昭显“关圣帝
君”的并非浪得虚名，并警示胆敢僭越权威的无名之辈。关公“显
圣”实在是迫不得已的事情。这是中国传统政治哲学和伦理观念的合
乎逻辑的结果：以无罪者的生命来捍卫权力与权威的绝对不受侵犯，
以神鬼的力量来维护世俗的特权与不公正。

我从不否认《三国演义》的文学价值。只是，当《三国演义》出炉，
成为中国古典文化的典范与骄傲时，西欧正从中世纪的锁链中挣脱出
来，“文艺复兴”的先驱们正呼唤人道主义精神，强调每个人的尊
严、价值与权利，号召建立平等、公正、无特权的社会，并最终引发
了工业革命和政治革命及其在全世界的扩张。

所以，当今天我看见社会上有有权者不可一世地面对百姓、从鼻孔里
喷着烟圈和不屑一顾时，当他们因为“错误”而骄傲地从一个岗位挪
到另一个岗位时，当他们疯狂地敛财攫色直至群众忍无可忍时，当他
们直至此时还胆敢“请求人民给一个机会”时，我不感到惊奇，也不
十分愤慨。在我们这个被厚重的传统文化浸淫了几千年的大地，“公
民意识”与“法律之花”不可能在一夜间开遍每一个角落。我们不
急，一切都会慢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