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xt Previous This Month  2002.2.6 a


韦君宜笔下的“黑帮生活”

张耀杰

被誉为“20世纪中国精神化石”的《思痛录》作者韦君宜于2002年1
月26日中午12时33分病逝于北京协和医院,享年84岁。笔者与这位文
坛前辈素无来往,只是《思痛录》的一名普通读者,无缘参加各种仪
式性质的告别与悼念,谨以此文表示一份心祭。

《思痛录》中令笔者大为受益的是关于“文化大革命”期间“黑帮生
活”的纪实。当时笔者为写作《田汉别传——影剧之王的浪漫人生》
正在搜集相关资料。

据田汉1966年6月29日日记记载,全国文联各协会此时已经实行军
管,田汉最为直接的保护人周扬也已经下台。军宣队的李政委当天找
田汉谈话,“问我这些时候想些什么。我把心里的苦恼告诉他。我对
自己的看法很难提到中央对我的看法和态度。我怎么能是反共老手
呢?”李政委对于田汉的要求则是:“检查要从大处着眼,从文艺思
想着眼,17年来哪些文艺思想受了周扬的毒害,又通过自己毒害了人
民。而不必支支节节不得要领。有些问题可以慢慢解决。”

到了7月份,田汉与文化部、文联系统的大小官员,被关进社会主义
学院过起了集中营式的“黑帮生活”。从田汉7月7日的日记来看,他
当时所采取的是接受改造的合作态度:“第天6点钟起床,6点50分早
饭,8点开始政治学习,这里的政治空气浓厚,对我的改造极好。”

比之于田汉日记,韦君宜《思痛录》中的相关回忆显得更为真实:

  “我们那个社会主义学院只有一点与众不同的地方,即除了看管
  的军宣队之外,全体都是各单位送来的黑帮。大家互相揭发,骂
  起来当然是不留情面,说对方是黑帮,是反党,而自己是‘上当
  受骗’。我记得很清楚,林默涵的名字被用大字歪七八扭地画成
  一只带毛的大狗,真正是一点不错的歪曲。……田汉的儿子田大
  畏给自己的父亲贴大字报,称他为‘叛徒’。田汉到食堂吃饭,
  有一根肉骨头实在咬不动,他吐了,被‘革命群众’当场斥骂之
  后,喝令把吐的东西全部重新咽下去。……但是,光是这样黑帮
  自斗,只用笔诛,还是不彻底。于是宣布解散,叫各单位自己领
  回去斗。”

与韦君宜的回忆相印证,田大畏在1993年3月与董健谈话时的说法
是:“好象入了地狱,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忽然成了牛头马面。”

被剧协“领”回王府井文联大楼之后,田汉们所受到的“斗争”就不
再限于“触及灵魂”而常常要触及肉体了。据张光年发表于1988年
《新文学史料》第6期的《回忆田汉同志》介绍:

  “我同田汉同志最后一面,是在所谓‘文化大革命’初期的某一
  天,在王府井大街当时的文联大楼大礼堂中,我和田汉及别的几
  位难友被‘革命群众’揪斗的时刻。好容易我从台上被赶下来
  了,从身后传来‘打倒田汉’的怪吼声。回头一望,从额头沿鼻
  梁两边流淌鲜血的田汉同志,象平常那样挺直腰杆,迈着快步,
  穿过人群走上台去。我不忍多看……”

张光年心目中的“田汉同志”显然是与加了引号的“革命群众”进行
斗争的英雄人物,而不是韦君宜笔下“互相揭发”的“黑帮”和田大
畏所说的“牛头马面”。而在实际上,包括张光年、田汉、韦君宜在
内的“互相揭发”的“黑帮”们,一直是抢占“存天理灭人欲”式的
革命天理的精神制高点斗争别人、改造别人的“革命文化人”。文化
大革命中的“革命群众”针对张光年、田汉、韦君宜们的替天行道式
的革命行动,与张光年、田汉、韦君宜们在反胡风、反右派中针对胡
风们和右派们的革命行动一脉相承、同出一辙。韦君宜的《思痛录》
之所以称得上是“20世纪中国精神化石”,就在于她觉悟到了这一
点,从而放弃了抢占“存天理灭人欲”式的革命天理斗争别人、改造
别人的革命惯性。写作《回忆田汉同志》的张光年,依然是坚定不移
的“革命”中人,与被“革”去性命的田汉保持着“革命精神”上的
某种一致性。

1967年2月17日,田汉被关入专门关押高级政治犯的秦城监狱。1936
年与田汉一同因从事革命活动被捕入狱的阳翰笙,这一次又与田汉一
同被关在秦城监狱。田汉在楼上,阳翰笙在楼下。田汉在楼上遭受严
刑拷打的声音,阳翰笙听得清清楚楚。正如他在《哭田汉》一诗所写
的那样:“楼上忽停咳嗽声,知兄负屈病垂危”。

1967年7月,田汉因冠心病和糖尿病被化名李伍送进301医院,一边接
受治疗,一边接受审讯。于1968年12月10日病逝于医院。终年70岁。
若干年后,家人在田汉的遗物中见到了他最后的文字。第一篇是写于
1967年7月1日的一首诗:

  “先烈热血洒神州,我等后辈有何求?沿着主席道路走,坚贞何
  惜抛我头。”

第二篇写于1967年9月25日,说是:

  “家里钱尚未寄来,9月已到月未,很着急,国庆18周年即到,
  写了一首七律,以表兴奋:‘缔造艰难十八年,神州真见舜尧
  天。……美蒋枉自相骄殄,七亿吾民莫比坚。’黄医生说“‘你
  糖尿病已治好,高血压也平衡了,又来心脏病,你这个机器有问
  题。’但我还是有自信,我还能支持若干年,为人民做些有益的
  工作。”

一个死心塌地“革命”几十年的人,没有经过任何法律程序就被打入
另册抛入监狱,除了往“主席道路”与“七亿吾民”之类“存天理灭
人欲”式的神圣“天理”上挂靠自己与包装自己之外,再没有任何东
西来支撑自己并不自觉自主的精神生命。极其残酷地葬送了他的精神
生命与政治生命的,偏偏就是他死不改悔地挂靠效忠的“主席道路”
与“七亿吾民”。

借用戴震的说法,田汉所遭遇到的正是比“以法杀人”更为酷毒、也
更为恐怖的中国传统的“以理杀人”。所不同的只是把三纲五常、忠
孝节义的旧天理掉换成了“主席道路”与“七亿吾民”之类的“革
命”天理:

  “尊者以理责卑,长者以理责幼,贵者以理责贱,虽失谓之顺;
  卑者、幼者、贱者以理争之,虽得谓之逆。于是……在下之罪,
  人人不胜指数。人死于法,犹有怜之者,死于理,其谁怜之!”
  (《孟子字义疏正》卷上)

比之于宗教神圣化的“主席道路”与“七亿吾民”,至死都在巴望着
“为人民做些有益的工作”的“田汉同志”,不过是遭遇“存天理灭
人欲”式的政治清冼的弱势个人。他所犯下的正是“莫须有”的“在
下之罪”。要不是文化大革命被较为及时地推翻否定,田汉必将作为
化名李伍的一名罪人销声匿迹……

(2002年1月31日于北京) 

Next Previous This Month  2002.2.6 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