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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太阳正在升起
──答东海一枭先生——

沈淦

东海一枭先生的不少文章是我非常爱读的。其《从梁漱溟的观点看民
运》《与许志林、沈淦诸君谈中国的民主进程》中的不少论点,也
是我所赞同的,比如,“从专制中国到民主中国,从民主思想的启蒙
到民主政体的实现之间,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在增进民富、启迪民
智、撒播自由、民主的火种方面,还有许多艰苦细致的工作要做,非
短期内可竣其功”。我对一些民运份子的盲目乐观也很不以为然,对
有些甚至想在近年内回国执政者更是嗤之以鼻。不过,我坚信:只要
不发生意外、得终天年,我是肯定能够看到中国的巨大变化的。这所
谓的“巨大变化”,即坚冰已被打破,民主化的航船破浪前进。当
然,何时能达到西欧、北美那种比较完善的民主制度尚难预期,甚至
还相当漫长;然而,既然坚冰已破,必然进展迅速,必然能促进全民
族巨大的创造热情,必然能促进生产力的迅猛发展,必然能锐不可挡
地扫荡封建专制的残渣余孽,必然能使亿万中华儿女沐浴于民主自由
的明媚春光之中。

我认为这并非盲目乐观。

因为,即使如枭君所言,处于社会最底层的8亿中国农民,其“民主
意识不是多与少、强与弱的问题,而是有与无的问题”,这固然是个
巨大的悲哀,会大大延缓中国的民主化进程,却未必能致命地阻遏中
国的民主化进程。

农民之所以跟着洪、杨造反,是自身极为恶劣的生存状态;吸引他们
加入太平军的,是“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的美妙理想。农民群
众跟着共产党闹革命,除了那“共产主义天堂”的诱惑外,更重要的
是“打土豪,分田地”的、看得见的利益。说白了,今日之农民,固
然缺乏民主意识,不可能为民主鼓与呼,可是,有哪一种动力能够驱
使他们去为扼杀民主而抛头颅、洒热血呢?可以想象,假如中国的某
些地区出现了以城市为中心的声势浩大的民主运动,农民兄弟们还会
一窝蜂地拥进城市,再来一次“以农村包围城市”,并发誓“将动乱
消灭于萌芽状态”吗?

马克思有段话,大意是:在古代的希腊与罗马,阶级斗争是在贵族与
平民之间进行的,而奴隶们只是消极地成为这个舞台的台柱。中国的
农民,一般说来,也只是“台柱”而已。华老栓麻木地用革命者的鲜
血做成人血馒头来为儿子治病,却并不影响辛亥革命的伟大胜利──
它毕竟推翻了数千年的封建帝制,使人民一度获得了言论、出版、结
社、组党的自由。至于出现反复,也不必大惊小怪,英、法的阶级革
命不都有过反复吗?或许,正由于中国的封建社会特别长,影响特别
大,广大农民的不觉悟,反复才特别厉害?何况今天的农民,无论如
何,应该比辛亥革命时有了很大进步吧?说他们受腐败之害最深,大
概没什么不妥;“封建专制是产生腐败的根源”这一并不深奥的道
理,相信他们是会逐渐明白的。

枭君对知识份子群体的分析也大体上是实情。然而,蝇营狗苟、攀附
强权者固然可恶,却未必愿意为封建专制殉葬;埋首书斋、明哲保身
者固然可叹,在某一特定的时刻,未必不能发出自己的声音乃至承担
一定的牺牲。君不见12、3年前乎?不是成千上万个平时一贯埋首书
斋、明哲保身的知识份子,勇敢地发出了自己的声音吗?关键在于,
这个群体中的大多数,是身受腐败、封建专制之害的,这就决定了他
们不可能从根本上反对中国的民主化进程。

进入近代以来,无论孙中山、蒋介石、毛泽东,其夺取政权并巩固政
权,无不依赖于某种比较强大的国际力量的支持。邓、江之对外开
放,既是明智的选择,也是格于时势,不得不然。可是当今之世,我
们的“肉食者”,还有某种可以依赖、可以互相支持的比较稳定而又
强大的国际力量吗?当年的“老大哥”早已土崩瓦解,几个“同志加
兄弟”的小伙伴或天翻地覆,或自顾不暇。进入新世纪的泱泱大国,
即使起老毛于纪念堂中,亦不可能再回到闭关锁国的老毛时代,因
此,也就不得不面对互联网等高科技的迅猛冲击。“严拦死守”不过
是魔高一尺而已,资讯自由可是道高一丈啊!君不见,今日之互联
网,已经和正在突破传统媒体的一个个禁区?谁能保证不在哪一天早
晨,突然发生了从量变到质变的飞跃?谁敢说“苏东波”的历史再也
不会重演?

18世纪时刚刚立国的美国,确实没有“经数千年专制酱缸浸泡,又受
数十年党文化熏淘和愚民教育”,然而那时,民主自由尚未形成势不
可挡的世界潮流,封建壁垒尚遍布全球哪;你看如今,封建壁垒能数
出几个?

说“比起台湾来,大陆的民主化障碍大得多,困难多得多”,这只是
问题的一个方面,而另一个方面是:一艘千疮百孔的大旧船,要想继
续航行,就必须不断地防漏补缺,无论“严拦死守”还是“消灭于萌
芽状态”,困难也会大得多。即使宵衣旰食,殚思极虑,只怕也会疲
于奔命、顾此失彼吧?诚然,国人对民主感兴趣者仍是极少数,所占
比例甚小。可是正因为中国是个拥有13亿人口的大国,绝对值可不小
啊,与2、30年前仅有遇罗克、张志新等寥寥数人相比,增加了何止
千百倍!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这人数仍在不断增加着,比例尚在不
断扩大哪。

枭君所抨击的“一些民运人士提出多党制、总统直选乃至联邦制、邦
联制等政治主张”,目前在中国大陆确实不具备可操作性。然而,从
某种程度上看,这毕竟是历史发展的趋势。一种政治主张,如果永远
也没有人提出,怎会有实现的可能性呢?

刚刚读到一个老右派的文章,其中有这么一句:“神的太阳已经落
下,人的太阳正在升起,造神的群魔也已被钉在历史的罪恶柱上。”
(景克宁《人在神魔间》,载于《文史月刊》2002年2月号。)我不
知道作者的真正寓意是什么,我只觉得这里面蕴含着很深的哲理;我
只觉得读了这样的语句,就朦朦胧胧地产生了新的希望;我甚至觉
得,这莫非就是民主的起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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