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2.22 b

去年年末，《南方周末》再次举行了2001年年度风云人物的评选活
动。旅日华人冯锦华分别在《南方周末》读者评选和《新浪网》上投
票中所得票数位居第二和第一。有关他的事迹是这样的：当日本首相
小泉纯一郎于去年8月13日参拜靖国神社后，冯锦华翌日单身赴靖国
神社，在神社门前的石雕底座上用油漆喷写了“该死”两字以示抗
议。冯在事发现场被捕，此后一直拒绝向日方道歉。12月10日他被日
本东京法院以“器物损坏”罪名判处有期徒刑10个月，缓刑3年执
行。据有关报道，冯锦华的事迹在国内、外引起了巨大的反响。许多
网友将他视为民族英雄，更有甚者称其为“中国的脊梁”。

我无从得知这些网友心目中民族英雄的标准。但是，我想就每一个具
有正常民事行为能力的人而言，遵守法律是应尽的义务。不管以何种
理由、出于什么动机，挑战法律的行为受到法律的相应制裁是天经地
义的。我同样坚决反对日本首相以任何名义参拜靖国神社。纪念二战
时期双手沾满鲜血的战犯，是对战争中无辜牺牲的生命最大的侮辱和
最深的伤害；歪曲历史也无异于对受害者进行第二次屠杀。时至今
日，由于日本政府仍然未对那场惨绝人寰的侵略战争中所犯下的滔天
罪行作出彻底的反省和明确的道歉，南京大屠杀、慰安妇、细菌战，
以及在二战中死于日本军人之手的三千万军民，仍然是所有中国人民
心中挥之不去的阴霾。我们当然应当对日本政府这种给中国人民心灵
雪上加霜的行为表达强烈的抗议。

作为一个中国人，我非常理解冯锦华的心情和愿望，但对他的具体行
为却并不认同。他可以有更好的选择，即在不违背法律的情况下表达
自己的抗议。目标的崇高并不是佐证手段合法的依据；高尚的目标也
应当通过正当的手段加以实现。否则的话，只要认为自己的目的崇
高，那么绝对不允许做的事、绝对不允许采取的手段将是不存在的。
于是，每一种不择手段的行为，都会很轻易地寻找到理直气壮的借
口。世界将面临一场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人对人的关系也将成为
“狼对狼的关系”。

所以，冯锦华用一种比较特别的方式表达了自己对日本首相参拜靖国
神社的抗议，自己也付出了一定的代价。这是他个人的选择。在法律
所允许的范围内对他提供必要的援助也是无可厚非的。但是我认为将
他提升到民族英雄的高度是不恰当的。在我看来，一个真正意义上的
民族英雄首先应当是遵守法律的公民；而以一种不合法的手段来对抗
一种错误的行为，实际上就是一种以暴易暴。

众所周知，俄国文学巨匠列夫．托尔斯泰在其名著《复活》中所着力
表现的一个重要思想内容就是“勿以暴力抗恶”。而他本人也为这一
主张不能付诸实现而痛苦终身。但在人类进入21世纪的今天，在倡导
理性、宽容的法制社会里，大师的梦想不应当仍然成为一种遗憾。除
非发生侵略和自身生存受到重大威胁，“勿以暴力抗恶”应当成为处
理彼此间关系的基本准则。

事实上，民主的一个基本目标就是使得社会成员能够在以游戏规则
（法律）为框架的范围内进行博弈，从而社会也由此以一种代价最小
的方式协调利益、化解矛盾。所以对于用一种不合法的手段来表达自
己意见的行为，给予过多正面的评价是不恰当的，无论他是出于多么
崇高的目标。我们应当努力去维护游戏规则的尊严，而不是忽视、纵
容践踏游戏规则的行为。当然，游戏规则不可能是尽善尽美的。但
是，以此为借口来全面否定游戏规，则是绝对不可取的。须知，再坏
的游戏规则也比没有规则强。没有游戏规则的人类社会，只能是霍布
斯丛林。

“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这是两
千多年前的伯夷、叔齐在临死时所作的歌辞。人类文明可能真的是一
种劫后文明，即是在不断的挫折和失败中发展起来的。但有时我们或
许走了太多不必要的弯路，重复了太多叫人扼腕叹惜的故事。值得铭
记于心的是：“虽然历史总是惊人得相似，但第一次是悲剧，第二次
就是闹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