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4.18 a
今年4月5日,我的丈夫杨靖又被警察“请”走,不能自由行动,说是
又 逢每年的敏感日子。每年4月5日、6月4日,外国的负责人权事务的官
员来京,他都会被“请走”。因为,他参与创办、编辑了大陆建政以
后的第一份民办刊物《四五论坛》,并因此坐了8年牢。
傍晚,他被放回家后立刻写了一篇短文,题目是《再见了“四.
五”,再见“四.五”》,谈他在26年前这一天的经历和感受。文章
谈到他在那天晚上因赶回工厂上夜班而侥幸躲过了那场大镇压。看到
这,我不禁哎呀一声:“那一天我也是差一点就被捂在里边了。”
(捂,北京方言,即被一种强大的突如其来的力量压伏在事发现
场。)杨靖说:“那你为什么不写出来?你写出来吧。”
1976年春,我25岁。最高当局命令工人阶级占领上层建筑。我作为一
个小厂的团支部书记,便进驻了一所小学,叫做“工人毛泽东思想宣
传队”,按照上级的指示对小学生们及小学教师们进行毛泽东思想的
宣传、教育。记得有一次带小学生们去农村劳动,晚上睡觉前老师问
一个同学想家吗,这个小胖子响亮地回答老师:“我时刻想念毛主
席!”看着孩子的样子真是想笑却笑不出来。
1月份,数万人泪洒十里长街、送走了周恩来的灵车。3月底的一天,
我路过天安门广场,发现人民英雄纪念碑的碑座下,出现了一个小小
的花圈。很快地“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花圈、诗歌
载着人民的心声汹涌而来。从那以后,我天天下班都去天安门广场,
也抄了很多诗。
4月5日,我下班后先去看望歇产假的姐姐,返家途中直去天安门。骑
车到珠市口附近时,我就听到从北面传来高音喇叭播送的讲话声音,
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一会儿清楚,一会儿又听不清。问后,我方知是
吴德市长的讲话录音。内容大概是让人们离开天安门广场。我想天都
这么晚了,莫非天安门正在举行什么集会?我不由得加速驶向天安
门。
一到前门就走不了了:城楼周围,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堆得满满的;
身穿蓝棉大衣的工人民兵臂挽臂连成一堵长长的、厚厚的人墙,不许
人们穿行通过。我挤到前面,隔着人墙向天安门方向张望:所有的华
灯都没开,天黑、路黑、广场黑,目及之处一片黑暗。我问“人
墙”:“这是怎么回事?”“不知道!”“能过去吗?”“不能!”
斩钉截铁,毫不含糊。
我顺着人墙推车,心里纳闷:虽然天黑咕隆咚的,可广场那么多的花
圈、松树林里那么多的白花,借着月光,也应该看得见呀,怎么好象
都没有了呢?是我看花了眼、还是另有其事呢?不行,我得弄明白怎
么回事。固执的我没回家,而是绕出人墙进了西郊民巷。这条胡同人
少,好象没有“岗”。我又拐弯进了石碑胡同,也没有人。我一直骑
车驰向北出口,就是8341部队驻地楼前。这里倒没见有工人民兵站
岗。我向东直奔天安门。黑漆漆的马路空荡荡的。今天虽然没下清明
雨,远远望去沉沉欲坠的乌云,却好象就要落在长安街上。我有点发
怵,又想,不行,我得看个究竟。
到了人大会堂东北角处(广场口),只见天安门广场一片空荡,什么
花圈、标语、诗歌、小白花、总理像等等都荡然无存。条条地砖静静
地躺在地上。没有华灯照耀的天安门广场,此时却象一片墓地,令人
毛骨悚然。我更惊愕不解的是:昨天纪念总理的花圈还把广场排得满
满的,走路都得绕着走,今天怎么这么快就没有了?忽然,我看见纪
念碑碑座的最高处(浮雕的上层,碑的下边)有一片白色,而纪念碑
的两层平台却黑黑的。我突发奇想:可能是怕下雨淋坏了纸扎的花
圈,就把花圈撤走换上了盆栽的松树。要是这样,也很好:松柏长
青、悼念无限嘛。我骑车直向纪念碑,近看方知:我所想象的松树、
柏树根本没有,只有很多人围在浮雕前用手电照着贴在浮雕旁的一篇
文章在读。我连忙把车靠在一排旗杆下面,转身上了台阶。
我刚走上第一层平台,忽见东南方向放出了红、黄、绿三个大火球。
哎呀,怎么回事,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本想再向纪念碑走去,又马
上转念想,不行。新的自行车是我向别人借的,这三个大火球万一着
火烧了自行车,怎么办?于是,我反身走下台阶。
奇事又出现了:当我从纪念碑向西南走,借着月光,我看见从人民大
会堂南门徐徐走出一支单行列队,人人身着兰色背带裤,手持长长镐
把与我相对走来。我倒吸一口冷气,疑惑不解地望着他们向纪念碑方
向走去。当时正是1976年4月5日晚上22点钟。
后来我才知道,那晚升空的三个大火球便是镇压行动开始的信号弹。
记得1971年我在黑龙江军垦兵团插队时,在中央“备战备荒为人
民”、“反修防修”的口号下,兵团里天天练兵。那时,深夜若有大
的行动,我们就发信号弹。而今在天安门广场竟然有信号弹升起!那
天被捂在里边的人,不是被警察抓走、就是被棍棒打得头破血流。后
来,报纸声称:这是平息了天安门广场反革命事件,是无产阶级专政
的伟大胜利。
接踵而来的是大清查、大搜捕。各单位追查4月5日前后去过天安门广
场的人。我说我没去过。我知道如果我跟他们说了实话,我就会被戴
上莫须有的沉重的政治帽子而终生受苦。
两年以后,我与杨靖相识并爱上了他。杨靖说他有一个很要好的朋
友,名叫刘青,很有思想,还是独身。我说我有一个女友可介绍给
他。几天后,我约他们和杨靖一起去观看一场音乐演出。当我们在音
乐厅门口见面时,刘青对杨靖说:“今天我们不去听音乐了。我们去
西单民主墙吧。今天,那里有民主讨论会,而且,我们和徐文立联系
了,准备办一份刊物,叫《四五报》或《四五论坛》。”
后来,我拉着我的几个女友也参加了《四五论坛》的工作。没有多
久,大家为我和杨靖举办了一个热闹而又别致的婚礼。那天清晨,是
我们的老大哥徐文立为我作的头发,使我显得更加漂亮(听说他现在
在监狱里,头发全白了,牙齿也快掉光了,唉……)。从那天以后,
一种具有新的意义的、然而又苦难深重的生活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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