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4.30 a
著有《陈寅恪最后二十年》的作家陆健东,曾经在《收获》杂志
(1997年第4期)上发表《迷失的一个群体》,通过一批中国名教
授、学者、作家的独立思考能力从1951年开始消失的事实,认为:新
中国的极左实际上发轫于1951年的“知识份子思想改造运动”。
为了理解那批从旧社会过来的知识份子,如何抛弃独立思考的能力,
如何丧失自己的独立人格,从而转变成了唯唯诺诺的应声虫,我找来
杨绛女士所写的小说《洗澡》和于风政教授所写的描写当代中国知识
份子历史命运三部曲之一的《改造》。
杨绛的《洗澡》写了一批从旧社会过来的知识份子,包括受新中国诞
生的感召的海外归来者,怎样在工作单位党领导的压力下,在广大群
众、年轻学生面前,脱裤子、割尾巴、被“洗澡”(指经受群众批
判),几次三番都难以通过,人人惶恐不已。一位名叫朱千里的教授
甚至被逼自杀。从这里可以看到他们那种拼命自泼脏水、自贬身分的
狼狈模样,也可以理解他们的那种惶恐心理。在阅读了于风政的《改
造》之后,才发现,尽管《洗澡》是一部小说,它所虚构的描写却无
比、毫无夸张。
根据《改造》的记载:在普遍“洗澡”之前,党组织、学习委员会
(节约检察委员会)要把教师们排队,根据他们问题的多少与严重程
度,确定洗“大盆”、“中盆”或者“小盆”:洗“大盆”的在全校
大会上作检讨;洗“中盆”的在全系大会上作检讨;洗“小盆”的则
在小组会上做检讨。初步确定之后,要先开“控诉酝酿会”,背着要
检讨的教师,在群众中收集他的材料,看他如何宣扬所谓的资产阶级
思想、有什么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等,然后向他本人转达,要求他写出
检讨报告或者发言提纲,先作启发报告或典型示范报告。在检讨大会
上,个人检讨之后,群众提出批评,然后决定是否过关。问题轻、态
度好的,一次通过;问题重、检查不够深刻的,要嘛再三检讨,要嘛
“澡盆”升级。对那些有抵触情绪或“顽固不化”的人,要开展群众
性的反覆批斗,直到认罪为止。
◆清华大学教授金岳霖、潘光旦都被检查了12次才过关。
◆冯友兰的几次检讨不被接受,最后说了违心话,才获通过。
◆燕京大学哲学系主任张东荪教授是有名的“反动份子”,先后在历
史、哲学、国文、心理四系联合师生大会上检讨两次,在全校师生
大会上检讨一次,并受到全校师生员工大会的批判。
◆岭南大学校长陈序经先生在全校师生大会检讨4小时,讲到动情处
禁不住热泪纵横,仍然不获通过。全校师生还运用各种宣传工具对
他进行批判,要他承认自己是“美帝份子”,让他检讨自己怎样忠
实执行“美帝国主义的文化侵略政策”……
◆季羡林在其90年代所写《我的心是一面镜子》中披露:“在中盆
里,水也是够热的。大家发言异常热烈;有的出于真心实意,有的
也不见得。我生平破天荒第一次经过这个阵势。句句话都象利箭一
样,射向我的灵魂。但是,因为我仿佛变成一个基督徒,怀着满腔
虔诚的‘原罪’感,好象话越是激烈,我越感到舒服,我舒服得浑
身流汗,仿佛洗的是土耳其蒸汽浴。大会最后让我通过以后,我感
动得真流下了眼泪,感到身轻体健,资产阶级思想仿佛真被廓
清。”
由此可见,当年共产党针对知识份子所发动的“洗澡”运动,确实取
得了相当大的成果。它取得成功的策略之一,就是把解放前人格独立
的知识份子,全部扣上具有资产阶级思想,依凭这顶是资产阶级知识
份子的帽子,让他们莫名其妙地产生“原罪感”,然后,再发动广大
群众对他们的这个所谓的资产阶级思想进行批判,让他们认识到自身
和工农群众之间的鸿沟。这就使得他们在群众面前再也抬不起头来,
而只能夹着尾巴做人,遇事谨小慎微,唯唯诺诺,而再也不敢自由发
表意见了。中国现代知识份子从“5.4”以来所塑造出来的“独立之
精神、自由之思想”,就这样被阉割了。他们的脊梁骨就这样被打断
了。
作为新一代的知识份子,在同情老一代知识份子脊梁骨被无情打断的
的同时,应该牢牢记住: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我们都要保持独
立人格,勇敢坚定地传播自由民主的理念,防止新形势下一切左的东
西的再度肆虐,如此,我们才能让民主自由最终实现于中国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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