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6.19 a
在刘京生被捕的日子里
——为刘京生入狱十周年而作(3之1)——
金艳明
一、入狱
1992年的5月28日,那个难眠的初夏夜,我永远不能忘却。那天,我
的丈夫刘京生没有象往常一样回家。经过一夜漫长的等待,当窗户重
又放亮时,我心里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第2天,我联系刘京生的好友胡石根,找不到,联系王国齐,也找不
到。刘京生的朋友们似乎都失去了消息,我明白:预感中的事终于发
生了!
对于他所从事的事情,我不是很清楚,但是,从来来往往的朋友和他
们的交谈中,我感觉到他们在做着危险的事情。在中国这个泛政治环
境中成长的我们这一代人,对政治有着天生的敏感和畏惧。由于家庭
背景的原因,我从小对政治敬而远之。政治对我们这个满清遗族来
说,等同于“整治”。这种天生的敏感使我觉得刘京生他们很幼稚、
天真。但是,我不能阻止刘京生。
我把刘京生彻夜不归的事告诉了我的公婆。他们阴沉着脸,什么也没
说。我惊诧他们的沉着。作为早年加入中共组织的中国科学院的中级
领导,他们有着太强烈的组织意识和政治原则,连自己儿子的事都不
愿发表议论。
父亲几天不露面,儿子刘晓光向我要爸爸。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就
骗他说,爸爸出差办事。由于刘京生曾经做过小商品的生意,也有过
外出的经历,所以儿子当真了,没再问什么。
在沉默、压抑的气氛中过了半个月。6月14日的一天早上,几个警察
敲响了我的门。我打开门,看到警察的神情,明白了即将发生什么。
当时我的儿子刘晓光正在屋里。我告诉他马上到旁边楼的爷爷、奶奶
家去。
警察向我展示了一张写着搜查证的纸片,宣布道:“刘京生因为涉嫌
反革命罪被刑事拘留了,现在要对你的家进行搜查。”接着便开始翻
箱倒柜。
政治,这个我从童年起就被父辈告诫要躲避的东西终于还是找上门
来。这是宿命,忘不掉的政治记忆,脱不开的政治噩梦。
许是我过于粗心,我从来就没翻动过刘京生的个人书柜。警察们从里
面翻出一捆印刷品。他们也搜查我的私人物品,把我搜集的“6.4”
期间的资料也抄了出来,尽数没收。
警察走了,我看着被翻得狼藉一片的房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想起了我的儿子。我急忙下楼往公婆的家里走去。公公阴沉着脸开
了门,把我叫一边小声说:“晓光一直叫着要去找你,我们没让去,
怎么样?走了?”
我茫然地点点头,视线一直在寻找我的儿子晓光。
晓光跑过来,我捧着他的脸,使劲地摸。婆婆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一
边,默默地看着我。我们这一家人都有点呆呆的,只有不懂事的晓光
抓着我的衣服在叫我。
二、审讯
刘京生被捕,家里不再有安宁的日子了。派出所的片警上门。市公安
局政治处的人光顾。在单位里,我也成了被“关注”的对象。对于这
样的局面,我并没有足够的思想准备,所以难免手足无措。
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警方的盘问。我不知道怎样面对同事的目光。我
不知道怎样告诉我的孩子。我不知道怎样面对未来的生活。
抄家后的半个多月,我接到北京市公安局7处的通知:到7处接受问
话。
我利用休假的时间,转了几趟公共汽车来到位于北京城南半步桥的7
处办公楼。接待我的是一个中年预审和一个青年预审。他们都严峻得
绷着脸。问话从我是否参与了刘京生的活动开始。
“你知道刘京生做的事吗?”
“不知道。”
“不可能,你们夫妻俩生活在一起,他做的事,你难道不知道、不参
与?”
“你们大概不了解我。我对政治没兴趣。不光没兴趣,我讨厌政
治。”
“别说得这么无辜。我不相信你对政治没兴趣。”
让我说什么呢?我想告诉他,让我给他讲述我的家族背景、我的家
传,让我告诉他,我从来就没有申请过加入共青团,让我告诉他,政
治在我看来就是揪斗、就是抄家、就是喊口号、就是人整人?这么丑
恶肮脏的东西,我凭什么要对它感兴趣。
话题一转,他们又问我:“刘京生平时都接触什么人?”
“我再说一遍,我对他接触什么人没有兴趣。”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胖子的。”
胖子,我想起来了,叫许东岭,一个充满活力和热情的青年。我不知
道他的政治抱负。我也不知道他的政治理念。同他的几面之交,我只
感觉这个青年人,政治热情很高,处事城府不深,至少我觉得他不象
是搞政治的。
“X年X月X日,有人让你把XX东西转交给刘京生,有没有这回
事?”预审员又问。
“没有。”我一点没有犹豫,斩钉截铁地说。
短暂的沉默,中年预审说,“说不说的结果是一样的。我们掌握了事
实,不会因为你不承认,就不作为证据。你如果不说实话,后果你自
己负责。”
“如果你觉得我必须承认你所说的事,那我就胡说一气。”
“那倒不必。是事实你必须承认。不是,你也可以否认。我们要求讲
真话。”
“我要说的话就是:没有这事。”
问话结束了。他们站起身。我也偷偷喘了一口气。他们要我走到审讯
桌前,在那个白白的记录纸上按下了血红的食指印。
盘问过后,我要求见刘京生。
“现在不行。”警官回答。
“什么时候行?”我追道。
“结了案再说。”
此后,我就开始等结案。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半年过去
了。我多次打电话,但是,结果都是一个:“不行。”
我实在忍不住了,愤懑之极。我提笔给写了一封信,斥责7处无理关
押,是借机要挟。我还写了一首顺口溜:
医生从病人身上挣钱,
老师从学生身上挣钱,
交警从司机身上挣钱,
领导从工人身上挣钱,
你们从犯人身上挣钱。
写完,我觉得出了一口恶气,把信封好,到家门口附近的一个信筒,
将信放了进去。
几天后的晚上我回到家,婆婆告诉我公安局来电话,叫我去一趟。
我说:“不去。”
婆婆说:“他们怕你不去,还特别提醒说,如果你不去,他们用警车把你带走。”
我没说话。两天后,我又挤上公共汽车,几次转车后,坐到了7处预
审室那个受审的位置上。
还是那熟悉的预审室,还是那故作威严的预审员,他拿着我的信,用
略带愤怒的神情看着我:“这是你写的吧?”
“是。”我答道。
“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
“这是我对你们执法不公正的宣泄。”
“不对,你这是诽谤。告诉你,就凭这一点,我就可以把你也抓进
来。”
当时我不知从那来的勇气,突然站起来,对着他嚷起来:“好啊,你
们平白无辜抓了刘京生,今天还要抓我。可以啊,抓吧。我今天就不
走了,明天把我的孩子也带来,我们一家三口正好就在这团聚了。”
看我大发雷霆,他的神情反倒缓和下来,露出笑容:“别激动,别激
动,有话好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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