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8.31 a
侥幸获释,余悸在心
我第一次坐牢于1979年3月7日获释。在出狱签字时,见“释放原因
栏”写的是“接省厅电话通知:立即释放,结论待作”。
在当时的宣威县公安局长的眼里,我是因与邓小平有亲戚关系,才被
“上头”通知释放的,比起宣威县因对《毛主席语录.前言》发出疑
义就被判处死刑、打了九枪才毙命的孙丹怀等那些“反革命份子”,
我简直该当枪毙一千次了。怎么能释放?因而,他声色俱厉警告我:
“不准乱去哪点!”
公安局长对我这种声色俱厉的警告,使我强烈感到不是无罪释放。在
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在这几十年一贯杀“反革命”如杀鸡一样的残
酷政策惯性作用下,我的人身安全显然尚无保障。且有两件事仍然心
存余悸:一是曾寄清华大学请“四人帮”干将谢静宜转给毛泽东陈述
《特权论》中心思想的信;二更为严重的是,1977年实施发动新疆赛
福鼎起义计划的行动——尽管因邓小平复出而自动中止了此行动(见
http;//www.cnfr.org所载《陈泱潮事略》)。对前一件事,我采取
了(一)推迟本文成文时间加以掩饰;(二)在拘留审查期间任凭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刑讯逼供诱供,均未自陈,“查出来算我
的,查不出来算你的”;对后一件事,更是如履薄冰,十分悬心。
这次获释,一方面可以说是必然的。因为,中共11届3中全会公报很
多提法,早已见诸我这次坐牢的唯一事由——《特权论》(《论无产
阶级民主革命》),例如解放思想、民主法制……等等。但另一方面
也可以说是侥幸的。因为,中共从建政以来所枪杀的无数“反革命份
子”,有谁象我这样系统、尖锐、深刻、犀利地解剖、批判、抨击了
共产专制制度?有谁象我这样不仅提出了变革共产专制制度的完整方
案,而且提出了捣毁共产专制制度、实行第二次武装革命方案、且已
有所行动的?
如今,中共11届3中全会后的政治局势,印证了我几年前的预见和论
断。藉对“四人帮”的清算,华国锋、邓小平围绕最高权力的新一轮
争夺,给公有制经济基础上的宪政民主革命,提供了可能趁热打铁、
获致成功的机会。为了能够把握往这个机会,彻底获得安全与自由,
我没有和母亲、妻儿多享受一下幸存者的天伦之乐,又马不停蹄开始
了新的奔忙。
适逢邓小平发表“坚持四项基本原则”的讲话
我4月初来到北京,原准备通过亲戚关系往见邓小平夫妇。去见邓小
平夫妇之前,我先走访和看望了一些亲友。其中一位是祖父的结拜兄
弟,曾任过一任国务总理的李根源先生之子李希泌。李先生当时住在
西便门国务院宿舍。他给我看了邓小平3月30日刚刚在中央理论工作
务虚会议上关于“坚持四项基本原则”的讲话。李先生从世交的角度
直言相告,邓小平不可能接受共产党产生了一个官僚特权阶级的观
点,更不可能接受实行两党制、议会制、总统制的主张。他可能给你
一个官当,但不会允许你这些观点流传到社会上去。以你的情况,要
当官可以去找邓小平;要发表这样的文章,除非去西单上民主墙……
高人叹息:刚“放”就“收”,谁之罪?
同时,李先生还告知,邓小平本来是支持民主墙解放思想以冲破老毛
那一套“框框”好扳倒华国锋、汪东兴的,不料前几天有个姓魏的高
干子弟,可能其父是华国锋一派的,跳出来在民主墙上贴了矛头直接
对准邓小平的大字报,叫什么《警惕新的独裁》,这就引来了邓小平
这篇“坚持四项基本原则”的讲话!可惜呵!好不容易等了30年,3
中全会才“放”开到现在,仅仅3个月,就这样又给“收”了!这姓
魏的小子要出名也不能这么个出法!对中国真是太损了呵!这个时候
说什么邓小平都比华国锋对中国要好呵!……你早两个月来,去民主
墙发表你的文章还来得及,现在恐怕不行了……
凋零的民主墙
在李先生的介绍下,我找到了西单民主墙。此时它确如李先生所说,
已在中共北京市委有关决定等措施的打压之下,一片凋零。有上访人
员申冤的诉状,而鲜见对国事的宏论畅言。唯一有点希望的是,它还
存在,还有军人为它站岗。但显而易见的是,诚如李先生所说,按共
产党的本性,是不会允许它长期存在下去的,一旦邓小平完成了取代
华国锋的外科手术,民主墙就将被封冻,将不复存在!
岂可为一己之私贻误天下!必须赶快把火种撒出去
在这样严酷的现实面前,我该怎么办?我又一次来到了人生十字路
口!
赴京前,我曾领刚换牙齿的女儿去昆明看望刘传真老表(卓琳大姐之
子)、李希纲(亦李根源之子)等亲友。此刻,我怀里揣着刘传真给
其两位姨娘即卓琳与其胞姐玳英(儿时曾由父母包办许配给我的叔叔
陈绍珍——1936年到延安后改名陈希)的亲笔介绍信、中央军委在雨
儿胡同33号接待室的电话和传真胞妹、卓琳养女浦莎莎在机械进出口
总公司的地址、电话。按传真老表的意见,我最好先见莎莎,再见浦
玳英,然后由浦玳英联系安排去见卓琳。传真在信中还特别提及我父
亲因为其父母(卓琳、玳英同胞大姐夫妇)担保而遭拘押染病身亡
“致使尔晋(作者本名──编按)母子吃了不少苦”的事节……显
然,如果走这条投奔邓小平的路,凭自己三十出头就已达到的理论高
度、所具有的真才实学、铁窗烈火的考验、严谨认真的工作作风、坚
韧不拔、百折不挠、勇于奋斗的精神和艰苦环境长期磨练出来的吃得
苦中苦的非凡忍耐力和冲天干劲,弄个省长、部长当当,自信不成问
题。
但是,到京后所看到的邓小平1979年3月30日这篇“坚持四项基本原
则”的讲话,却使我当时内心对他充满了强烈的反感!毛泽东1976年
初评定他“邓小平是大官们的代表”的讲话,在我心中再次定格成了
抹不掉的阴影。如果他拒不承认现实体制共产党本身已产生了一个官
僚特权阶级、如果他目的只在于从华国锋手里夺取最高权力而拒不接
受民主革命的方案,拒不推行国体政制改革建立两党制、议会制、总
统制,那就会失去中国经过长期痛苦磨难、由毛泽东“你们要关心国
家大事”所号召、所造成、所积淀起来的政治热情和可能爆发的能
量。就会坐失此通过民主变革毕四功(一、既能利用美苏矛盾有效争
取西方全面援助加速我国现代化建设,又可借“反修防修”做文章及
时防范官僚特权阶级坐大、把中国变成官僚特权阶级暴富、广大人民
百姓被进一步强化为奴的岖型社会;二、彻底战胜修正主义,有效瓦
解苏东集团及其所奉行的特权超级奴役制度;三、有效制止因东西方
两大阵营对抗而可能导致的核大战;四、和平解决台湾海峡两岸问题
统一祖国)于一役的良机。
……呵,我岂可为一己之私贻误天下?必须赶快抓住此民主墙还一息
尚存、举世关注北京变化的时机,诉诸人民,把《论》文抛出去!把
火种撒出去!
血肉之躯使我犹豫和徘徊
但我毕竟是肉体凡胎血肉之躯,自己背负着“结论待作”的包袱,且
有两个内心尚存余悸的问题,完全有因扩散《论》文重新身陷囹圄、
面对死亡的危险。母亲、妻儿!母老、家贫、子幼!尤其是我那非常
善良而又多灾多难居孀守寡、把我弟兄教养大、如今又为孙子孙女呕
心沥血的慈母!我岂可再令老人家担惊受怕牵连受累!
我就是怀着这样十分矛盾、十分难以抉择的心惰,徘徊在西单民主墙
前数日之久。到底是投奔邓小平、还是诉诸人民?……到底是投奔邓
小平、还是诉诸人民?
幸存者责无旁贷的选择
“毒蛇螫手,壮士断腕,非不爱腕,不断腕不足以全一身也”这句我
少年时代深印于灵魂的、对我来说仿佛具有魔力的古训,再一次使我
强烈地感受到对中国、对世界的极其崇高、极其重大的责任感和使命
感。30多年来耳闻目睹黎民百姓在共产专制制度下所受的苦难,常常
萦绕我的脑际、使我泪流满面。眼前衣衫褴褛、满面愁容、滚滚上访
的人流,使我深深感到专制不除,中国难宁人民难安。历史既然选择
了我认识了这一切,揭示了这一切,成为幸存者侥幸生还,就一定是
要我以责无旁贷的精神和态度去直面惨淡的人生,克尽济民救世的责
任!就这样,我下定了决心——又一次做了愚蠢的选择:诉诸人民!
“你这篇东西太超前了!”
我首先去找了当时在民刊中名声第一的《北京之春》。在当时出现的
民刊中,唯有《北京之春》出了铅印版。传说其成员多是1976年天安
门“四五英雄”。我按其联络地址找去,接待我的是李嘉民。这是一
位有实学的同龄人。他向我提的问题,我都从我那几年前用红油墨油
印、纸张稍许有些泛黄的《论》文中,随手即时翻捡出来给他过目。
面对这样的文字,他显得惊讶而凝重。他最后的答复是:“你这篇东
西太超前了!起码超前了50年!现在根本不能拿出去。”
鼾声二重唱,激起不速之客“恼火”大冒
次日,我又按图索骥,来到东四十条76号一个北京民居四合大院某间
平房,找到《四五论坛》刊登的联络地址。门未上锁,扣门无应,又
高声问:“有人在家吗?”也未有人应声,但似乎觉得里边有男士酣
睡的鼾声。我便推门一看,只见两条汉子正横站在坑上此起彼伏表演
鼾声二重唱!我走进坑前连呼依然不醒。当时已近中午11点,我昨天
被李嘉民拒绝的“恼火”刹那间勃然直往上冒。不禁一把扯起被单
说:“有贤者来访居然烂睡如泥!日上三竿,酣卧不起,是联络处是
办事人吗?!”两人经此一唬,忙揉睡眼翻身下坑,连说:“请坐!
请坐!天快亮才睡……”你道此二人是谁?其一乃今日大名鼎鼎的中
国人权主席刘青,其二是在后来仍坚持办《四五论坛》的杨靖。
忘餐倾谈,颇为投机
这三人真是不打不相识!落坐后相谈甚欢,颇为投机。边看那本红油
墨印的旧书边谈与此书有关的事,不觉到了下午4点。杨靖的女朋友
时任某厂的团委书记且也是《四五论坛》骨干的马淑季到来,方才想
起忘了吃中饭。一边由马淑季去备办“早晚合一顿”,三人又接着往
下谈……刘青最后说:“你这书是写给全世界100个人看的。高素质
的人才关心理论,才看得进去。但是你扉页上这题词说献给老毛,恐
怕在今天有点不适宜了!当然这是历史了。《四五论坛》能不能翻印
你这么长的理论文章?我虽然是召集人之一(另两人是徐文立和吕
朴),但现在不能答复你。这需要编辑部集体决定。你先把本子留
下,我负责向编辑部推荐,转给编辑部。你下个星期的今天上午10点
钟来这里,我领你去编辑部。”
神圣的决定
届时,我如约前往。刘青遂领我去白广路二条《四五论坛》编辑部。
说是编辑部,其实是《四五论坛》召集人之一徐文立的家。这是一个
铁路职工宿舍,几家人共用一个厨房,徐家二室一厅,除小间作卧房
外,就是《四五论坛》编辑部的辖区。那天人到得还不少,屋里坐满
了人。因为我自己组织刻印过一回,深知翻印如此成书长达四篇十四
章的《论》文,在当时手刻钢板腊纸用油墨滚筒印刷的条件下,实属
工程浩大。我心想,能不能打消他们的顾虑说服他们鼓动他们搞这样
大的翻印工程,就看今天这席话了。……结果,大家以高昂的激情,
一致同意全力以赴发特刊——出版《论无产阶级民主革命》!
诚如两个多月后翻印工作即将竣工时、《四五论坛》编辑部《出版序
言》所说:“当我们《四五论坛》编辑部看到《论》文之后,深切感
到它对于活跃思想理论战线的意义。所以决定仅以我们微薄的力量一
拼,也要将它诉诸于人民。”
忆峥嵘岁月,友情珍贵,笑迎明天
22年后,我出逃流亡到东南亚,从网上看到了刘青回忆我的文章《陈
尔晋——民主墙前南飞雁》。尽管由于岁月相距太久,该文有的记亿
不甚准确,但毕竟往事勾陈,很能令当事人感慨万千!……当读到
“陈尔晋热烈激情的发言,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列宁在十月》中的列
宁,虽然两者之间并没有什么真正相似的地方,但是不容置疑的滔滔
不绝的讲述和某些姿态,还是勾人产生这些联想。”不禁引得我哈哈
大笑!……呵,我亲爱的朋友们、同仁们、兄弟们!呵,那79民主墙
难忘的峥嵘岁月!呵,请相信吧——我们既然能把握过去,也定然会
拥有明天!
团结起来到明天,民主宪政一定会实现!(2002.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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