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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中的敌意是如此冰冷而又深刻

周秋鹏

在茫茫人海之中,两个完全陌生的人如果能够相遇,那是一种缘分。
很多年来我始终保持着这种想法。因为有这种想法,我对能够遇到的
每一个陌生人,都充满着友好的感觉,同时,对每一次的相遇过程,
也会显得虔诚而又珍惜。直到有一天,一件意外的事情改变了我的想
法。

那天,我决定到青岛去玩。每年深秋初冬的季节,我的心情就会感到
无比的忧郁。作为一个文弱而又清贫的书生,平时为了生存,我总是
要用自己的忍耐与麻木,来承受连绵不断的艰辛与伤痛。但是到了深
秋初冬就不行了:阴冷潮湿的气候,残叶飘零的背景,会把我一波一
波堆到忧郁的极点。而这时候,我就会不顾一切地到外地去玩几天,
凭借旅途的颠簸和新鲜的风景来挽救自己濒临崩溃的精神。

在清点了一下自己那笔数目不大的积蓄之后,我盘算出可以去一趟青
岛,扣除来回的车费,我至少可以在那里呆上两天。于是我就赶到车
站,买了一张车票,然后朝候车室走去。

我记得自己是低着头走进候车室的,进去以后就感到肩膀被人一碰,
耳边就响起一个陌生人的声音:身分证。我这才抬起头来,看到一个
穿着便服的人拦在我的面前。他的胸口别着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
“车站值勤”四个字。在这人的旁边,还站着几个穿制服的人。

我马上明白了,他们正在做一件叫网上追逃犯的事情。就是派几个警
察和执勤人员,守在候车室的门口,看着那些走进来的旅客,如果哪
个旅客的模样象他们心目中的逃犯,就拦下来让那旅客出示身分证,
然后把身分证号码输入到电脑里去查一下,如果是逃犯就当场抓起
来,不是逃犯就走人。

那天,我的模样可能就象他们心目中的逃犯。我的头发剃得很短,几
乎接近光头,跟那些关在看守所里的人差不多。我的面孔也长得比较
难看,又黄又瘦,布满忧愁,一副丧魂落魄相。而且,那天我穿的衣
服、裤子和皮鞋都是黑色的。还有,就是我空着双手,没带任何行
李。我当然不是故意让自己变成这副模样的,而是因为这本来就是我
的真实面目。我只是没有那份心情在出门之前给自己做个伪装而已。

我的目光就和那人的目光相遇了。他的目光就象两把剑,流动着冰冷
而又深刻的敌意,一直穿到我的心里。还有他的面孔,也马上让我联
想到坚硬的钢铁,以及专政与镇压。一股巨大的恐惧与惊慌随即笼罩
住了我的全身。同时让我感受到的,还有一种莫名的侵犯与伤害。

那一瞬间我忽然产生了一连串奇妙的想象。我首先想象到自己变成了
一个身怀绝技、武功高强的侠客。于是我就可以一拳砸烂那张面孔,
然后施展轻功,飞快地逃得无影无踪。接着我又想象到自己变成了一
个临危不惧、威武不屈的英雄人物,勇敢地向他发出一连串的质问。
而我的想象其实只保留了一秒钟。因为我马上意识到那是没有任何用
处的。我顺从地掏出了自己的身分证,递给了他。我的身分证是夹在
我的记者证里面的。出于一种莫名的本能,我在拿身分证的时候,下
意识把记者证的封面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好象它能给我带来什么保
护。

他拿着我的身分证,来到旁边一间临时搭建的小屋里。那里面有一台
电脑。小屋门口站着几个人,在探头探脑地朝小屋里看。还有的想进
屋去,应该也是被拿走身分证的旅客。就有一个穿制服的人,硬硬地
挥着手,说:“走开,走开,不要到里面去。”那些人就很识相地走
开了。

我站的位置距离那间小屋不远,所以我就站着没动,看着那人进去,
把我的身分证交给坐在电脑前的操作员手中。大概两分钟时间,他又
拿着我的身分证出来,还给了我。他没有和我再说一句话。我也没有
说话。我把身分证放进口袋里,然后转身离去。我们的相遇也就结束
了。

我记得在拿回身分证的时候,我和他的目光又有过非常短暂的接触,
应该说里面依旧找不到丝毫的温情与友好,除了冰冷的敌意,就是深
刻的敌意,好象他和我在很久以前,就积累了深厚而又难解的仇恨。
而我的目光,也终于变得坚硬如铁。

而在这以前,他是一个值勤人员。他站在候车室门口,查来往旅客的
身分证,从中抓捕逃犯。做了这件事情他就可以领到工资奖金,还有
可能立功。我是一个书生,靠写作赚取稿费养活自己,为了逃避心中
的忧郁想去一趟青岛,所以走进了候车室。他和我,其实都是芸芸众
生中的普通一员,原本就是互不相干的。但是,就在那个特定的时空
点上,他和我,因为一种缘分,终于相遇了。虽然整个相遇的过程只
有两分钟,但是却产生了很多新的内容。

在我写作这篇短文的时候,我已经从青岛回来了。我已经忘记了那人
的模样。我想他也已经忘记了我的模样。但是那种冰冷而又深刻的敌
意,却顽强地穿过青岛的山水,让我至今铭记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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