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10.5 b

在《行政诉讼法》实施10多年后，“民告官”早已不是什么新鲜的
事。既然有法可依，在倡导“依法治国”的今天，作为律师代理有关
案件也就再正常不过了。广东佛山一个律师的遭遇却表明，要做“告
官律师”——此路不通。在中国这块法治资源稀薄的土地上，法律仅
仅是法律，现实就是现实。据《南方周末》（2002年2月7日）报道，
李劲松曾以律师身分多次依法起诉当地法院、工商、财政、民政等权
力部门，结果以“莫须有”的理由砸了饭碗。他想和两位同行朋友合
伙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律师事务所。他们先是要他签署一份“协议
书”，主要内容是：

“严禁以任何身分代理控诉、状告下列单位：

（一）广东省及佛山市各级政府、公安机关、工商局；
（二）全省各级法院、检察院、司法局、税务局；
（三）如代理状告其它政府机关的案件，需经2/3以上合伙人同意。

这份出自两位职业律师之手的“协议书”真是富有中国特色，在不了
解国情的局外人读了，可能会莫名其妙、不可思议。也许他们永远都
没法理解三个律师合伙成立一个律师事务所为什么要签署这样一份
“协议书”。在这一意义上，“协议书”具有珍贵的历史文献般的价
值。它以独特的形式生动地揭示了一个简单的真相：各级政府乃至
公、检、法、司、税务、工商的“老虎屁股摸不得”。这不仅是“协
议书”作者、两位精明的律师在从业实践中得出的结论，而且早已成
为老百姓生活的常识。

尽管依照现行法律，公民拥有告官的权利，律师当然可以代理这样的
诉讼业务。可惜，那只是写在纸上。现实中实行起来远不是那么一回
事。李劲松的下场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吗？公、检、法、司、税
务、工商……这些国家机器的组成部份，炙手可热的执法机关，它们
掌握着无限的权力，实际上既不受舆论的约束，也不受法律的约束。
不合时宜的李劲松偏要把纸上的法律当真，天真地去摸老虎屁股。难
怪他老于世故、谙熟世务的同行朋友要用这样一份“协议书”束缚他
的手脚，以免他再次闯祸。正如蹇庐氏在《解读一份“协议书”》一
文说的，“这些律师们，精通法律，但更精通现实。”

在老百姓眼里，他是一个好律师、好公民，一个正直的、有正义感的
人。但在大大小小的权势者看来，他只是一根不知趣的刺，一枚不知
好歹的钉子，一只投火的飞蛾。基于这样的现实，在中国做一个律师
最需要的不是熟悉法律条文，更不用说法的精神，而是人情世故，也
就是怎样和法官们搞关系、和各个权力部门攀交情的本领。关系而不
是法律，才是他们制胜的法宝。因此，对他们而言，打官司就是搞关
系。李劲松无疑是当今活得滋润的律师队伍中一个不和谐的音符。

一直有两个中国，一个是上层中国，那是一个和尚打伞的世界，法律
不过是一张废纸，只有看不见的“权势之手”操纵着一切；而对底层
中国来说，法律从来都是惩罚的利剑，是历代统治者得心应手的工
具，而不是保障自身权利的准绳。说穿了，法律只有用来对付老百姓
时才是真正有效的。“民告官”，多么美好的梦。李劲松，一个普通
律师注定了要为这个梦而碰得头破血。即使新闻舆论的一线微弱的光
投射到了他的身上，他的命运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不但是他个人
的悲哀，更是中国的悲哀、法律的悲哀。尽管为了生计，他违心地在
“协议书”上签了字，最终两位朋友还是放不下心：谁又敢和一个屡
屡得罪权力部门的律师合伙共事、承担不难预测的风险呢？他自办律
师事务所的梦破灭了。茫茫九州，李劲松确实凤毛麟角。如果没有越
来越多的律师象他那样站出来，如果不能告别“协议书”的时代，法
治中国将永远只是一句口号、一个遥远的海市蜃楼。（2002年4月6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