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2.4 a
俄罗斯族的贼头
──活下去众生相(5之1)——
黄河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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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大陆廖亦武写的《活下去》、《底层访谈录》系列中的监 │
│ 狱众生相,我想起了1967年我在新疆石河子监狱、莫索湾劳 │
│ 改场度过的岁月和见过的监狱众生相。他们各有各的人生, │
│ 但众生不离其本——活下去,挣扎着活下去:在生死线上挣 │
│ 扎时,是为了活下去,即使自杀,竟也是为了活下去。时隔 │
│ 35年了,这活下去的众生,却是一如既往地挣扎、哀苦、凄 │
│ 厉,甚而下作起来。 │
│ │
│ 兹仿效廖亦武的《活下去》、《底层访谈录》记叙35年前活 │
│ 下去的众生相,以为历史的见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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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送到我单独监禁的牢房时看见我带着手铐,就笑了:“第一
次?”我警惕地望着他,不说话。当时的我,以为自己是毛主席的革
命战士,为捍卫毛泽东思想、毛主席革命路线坐牢,根本看不起刑事
犯罪的人类渣滓。他眼珠子一转,就从墙角落找到了一根小木签,在
我的手铐上一拨拉,不到一秒钟,我的双手就自由了。我的这双被头
上带着神圣国徽的人民警察剥夺了自由1个月17天,写字、吃饭、睡
觉、撒尿、拉屎,都被迫连在一起的高贵的、干净的手,被这人类的
渣滓、肮脏的贼手,不到一秒钟就完全彻底地解放了。
他的这双巧手,后来还在号子里做了一枚竹针,有针眼的,可以穿线
(线也自做)钉扣子、缝衣服的竹子针。我叹为观止,要了来珍藏着
留作纪念。
他叫朱秀华。他最突出的特点是一双蔚蓝色的眼睛、一头略显金黄的
卷毛发。他的母亲是俄罗斯族人,还是苏联籍,父亲则是盛世才的贴
身马弁。他说,盛世才坐飞机逃跑时只带了他父亲和另一个马弁做护
卫。他父亲在拥挤的人群中摸了一下怀里的手枪把,盛世才就起疑
心,打发朱父去买东西。朱父买了东西回来,盛世才和另一马弁不见
了。朱父留了下来,随陶峙岳起义,算是起义人员。但因为曾是盛世
才的马弁,他总被怀疑是故意留下来的特务,日子过得很凄惨。
朱成年后,苏联已是苏修了,跟美帝一样,是中共的对头。他随父亲
活得这么艰难,以为苏修会好一些。听说宪法规定18岁后就可以自由
选择父母的国籍,就仗着母亲是俄罗斯族的苏联人,傻傻地跑到上海
苏联领事馆要入苏联国籍,却连门还没进,就被中国警察当间谍抓了
起来。朱说起这段经历,特别有劲。
我:你一口纯粹的汉语普通话,比我还正宗,怎么会被当间谍?
朱:你要是审判官就好了。他跟你说的正相反:普通话越好,就是越
可怕的间谍!你那蓝眼睛,卷毛黄头发就是铁证。
我:那后来怎么把你放了?
朱:他们查了我将近半年,找到我父亲、母亲,以及我的单位石河子
毛纺厂。我母亲确实是俄罗斯老太太。我家里有我和父母亲的照
片。我母亲对他们说,我确实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我从没离
开过中国新疆。我说的都是真的嘛,再关我也没意思了嘛,就把
我放了。你想知道间谍是关在什么地方的吗?那可真是同小说里
写的一样,真的四面都是橡皮,撞不死人的。我才没那么傻,自
杀干嘛!我就是想活得好一点、自由一点,再不济,也要象梁山
上的强盗英雄,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我:你看过《水浒》?!
朱:看过。《三国》、《水浒》、《封神榜》、《西游记》、孙悟
空、关公、秦琼、黄天霸、十三妹、南侠北侠……都看过。小时
候,听父亲讲过这些故事。大了,自己在厂里看得最带劲。我还
知道莎士比亚呢。我在厂里挖到过一个包,里头全是书,都是这
些古典名著。还有一本棋书。哎,你会下棋吗?我们下棋吧。
说干就干,朱马上用我的《人民日报》做成了一副象棋。记得我们下
过272盘棋,他赢过17盘,竟没有和棋。正因为他老输,才会不断地
要我再来一盘一决最后的胜负。他虽输棋,但决不服输,总是说只差
一点点;他也决不悔棋,“落子无悔真君子”,是他常常自言自语
的。这位梁上君子下棋时真有丈夫本色!这正是他可爱之处。大约也
就是他总以为的这“只差一点点”,使他落到了今天这步田地。
朱的正职是偷自行车,在石河子—奎屯—乌鲁木齐一线作案,有一个
团伙,他是头。他弟弟、他老婆都是成员。后来,他弟弟也被关进了
另一号子。他是监狱的常客,因为,被我们称为王胡子的老狱卒同他
挺熟。
一天,王胡子来了,递给他一张纸条,还说:“你老婆问你刮宫
不。”朱看了纸条,当着王胡子和我的面,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我
很奇怪。我那时年轻,不懂什么叫“刮宫”。事后朱同我聊他老婆的
事。
朱:我老婆是河南盲流,家乡没饭吃了,才跑新疆来。她这是第二次
怀孕,她很喜欢孩子,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只好告诉
她再打掉。我们还活着,孩子活不了了。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完全是个农村傻大妞,穿的裤子是那种没裤
腰的、使劲折过来的农村老太太穿的肚拢裤。跟了我后,什么都
学会了。她跟我吃苦,跟我享受。我被厂里斗时,她硬要陪我
斗,怎么打都死抱着我不放,还是我跟她说好话才站一边去的
——还是不走,说她是三代贫下中农,总好一些。有一次,我们
去乌鲁木齐一个菜市场买番茄,看见菜市场里的大字报呼吁革命
群众不要把番茄称为番茄或西红柿,说那都是封资修的,要把番
茄和西红柿改名为最最响亮的“东方红”。我老婆读过小学5年
级,看懂了这张大字报,对我说:“这可不行,番茄要烂了,怎
么办呢?说东方红烂了?我要吃番茄,说我要吃东方红?”我老
婆脑子就是转的快!我都没想到呢。
我听了笑得打跌。笑过后我问他怎么会被厂里斗。
朱:我们厂里有一个从上海下放来的电影导演,女的,40来岁。厂领
导要她组织文工团演戏,她就挑选了一些男、女青年组成了一个
话剧团,排演过《罗密欧与茱丽叶》。我演罗密欧。莎士比亚就
是那女导演给我们讲的。话剧还在排练,还没演呢,文化革命就
开始了。那导演被斗得半死不活,剃了阴阳头,哭得死去活来,
自杀了两次,都是我救的。她知道我会救她,也是演戏,演给斗
她的人看的。上海人就是会来假的。不过,她也挺可怜的,不就
是演个戏嘛,弄得要假自杀。要活下去,就那么难。我是主演,
斗她时我当然也有份。
说着说着,朱就唱了起来。唱的是我平时经常唱的《在松花江上》。
唱得好极了!朱的嗓子嘹亮,还能用脑门发出共鸣,嗡嗡作响。比起
现在的那些名歌星,唱得好听多了。
朱会的歌很多。我向他学了许多,至今还记得最清楚、还会唱的是一
首俄罗斯歌曲的片段。那歌词是:
啊,你好,我亲爱的妈妈,
父兄们可过得安宁?
你父亲早长眠在地下,一抔黄土掩盖着他;
你兄弟也锁上了铁镣,被流放到西伯利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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