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2.7 b
二癞子湛天锡
──活下去众生相(5之3)──
黄河清
湛天锡是武汉支边青年。他的模样跟电影《龙马精神》里的二癞子很
象。所以,我们就给他起了个“二癞子”的外号。冬天,他里边一件
军上衣,外边套一件棉军衣,从没见过他穿衬衣、背心。他大约就没
有衬衣、背心。他的烟瘾很大,只要有烟抽,怎么都行。
他是唱错了歌词被关进来的。他把“红色司令毛主席……黑色司令刘
少奇”唱反了,唱成“红色司令刘少奇……”。
湛特敏感,很自卑。别人提审回来,他问的第一句话总是:“你的提
审室里贴的是什么语录?”然后就自言自语开了:“我每次提审,墙
上总是贴着‘在阶级社会中,每个人的思想无不打上阶级的烙印。’
那是特地针对我的。”原来湛的成份是地主。这就是说,他唱错歌词
是有思想根源、阶级根源的。他自己这一派也因为他的出身地主而不
敢理他了。谁都不理他,使他产生了冷落、失意、病态的恐惧感。他
在恐惧中活着,在自己的思想总是打上地主阶级的烙印这无时不在、
无处不有的巨大暗示下活着。每时每刻,总是有一个声音对着他说:
“你是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你唱错歌不是口误,是故意的,是由你
的阶级本性所决定的。”久而久之,连他自己也弄不清这是暗示、还
是实在;久而久之,他自己也终于相信了恶毒攻击红太阳的罪行。他
的这种恐惧感很明显,当局也觉察了,就把他选为线人,让他监视别
人,举报立功,减轻罪责。
我曾和两位农学院、医学院的学生造反派头头一起被送到莫索湾劳改
场劳动。据说那是为了躲避北京检查团的。同行的还有这位湛天锡。
他是明显地来监视我们的。在劳改场,湛总是捡劳改犯丢弃的烟屁
股。那动作,象十年不见荤腥、狗等人丢骨头一样:近边的,远处
的,他都盯着看,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只要谁一丢烟头,他就箭似
地冲过去,捡起烟头,急促地连连吸着,丝丝着,直到烧手烧嘴为
止。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那永远木呆的神情,才显出一点灵性来。
劳改犯也耻笑他。我们怎么骂,他也不听。急了,就说:“你给我
烟,我就不捡。”我释放时,他求我转告他唯一的亲人姐姐或我自己
买两条烟送进来给他。我当时却因为看不起他,没有照办。现在一想
起来就觉得内疚。
现在年纪大了,回想起他的话也对。他有他的活法:他要抽烟,抽烟
是他可怜的唯一的嗜好,有什么错!他也总得活下去。
我68年回家乡探亲。当年或是次年在温州街头看见张贴的新疆石河子
驻军指挥部的杀人判刑布告,湛天锡赫然其上,在末尾的那一栏写
着:“恶毒攻击罪,认罪态度尚好,刑期7年”。这永远地锲进了我
的记忆中。我想,湛天锡在狱中或出狱后,也总得活下去,只是7年
的劳改生涯,他那惹人厌的捡烟头的丑像,恐怕也习惯成自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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