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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扬什么精神?

郭罗基

4月25日,李长春在通报和部署防治非典型肺炎宣传报道工作的中央
新闻宣传部门会议上,作了“重要讲话”。他说:“我们比以往任何
时候都更加需要弘扬伟大的民族精神”。据他说,这是“战胜困难、
夺取胜利”的“动力”。李长春是掌控宣传大权的方面军司令。他这
么一说,连日来全国报刊上不是“民族精神鼓舞我们”如何如何,就
是“在民族精神的旗帜下”如何如何。总之,“民族精神”泛滥了。
象李长春这等技术官僚,历史知识不多,理论思维不会,权力却很
大。由他来指挥“舆论导向”,不但贻笑大方,而且贻害大众。

李长春作为前广东省委书记、现政治局常委,对于广东瘟病初起时密
不发报,后来的几个月中又以中共中央宣传部的名义下达文件层层封
锁消息,是负有责任的。鼓吹“民族精神”,也就是强调全民族的责
任,从而掩盖他自己不可推卸的责任,以及由于中国政府和共产党的
过失使得局部地区的传染病祸害全国以至全球的重大责任。

一、

“民族精神”能够抗“非典”,莫非中国古已有之?于是互联网上出
现了调侃。有人说,曹操时代就有“非典”;有人说,更早,孔子时
代就有了。SARS一时被称为“夺命怪病”,莫名所以。找到致病
的冠状病毒是21世纪的新发现。SARS从广东经香港1、2天就远渡
重洋到了加拿大的多伦多。欧洲中世纪的黑死病和1918年的流行性感
冒,都没有能够侵入美洲大陆。如此迅速而广泛的传染,又是交往发
达的地球村所出现的新现象。对付这些新问题,怎么能从古老的“民
族精神”中找到什么锦囊妙计?

民族精神在对抗外部压力时,不无积极意义。如果是外国对中国发动
细菌战,讲讲“民族精神”或许还有点用处。自己闯的祸,而且殃及
他人,要共同努力消灾,用对抗外部压力的“民族精神”作武器,有
什么用?

从古今关系、中外关系来看,祭起“民族精神”的法宝来应付当前中
国的危机,完全是驴唇不对马嘴。乞灵于“民族精神”,说明如今的
中国共产党已经没有精神。

中国靠“民族精神”,别的国家靠什么精神?人家没有中国这样的
“伟大的民族精神”,事实上防治工作比中国做得好。越南、新加
坡、加拿大从香港输入了SARS,但没有爆发为全国性的瘟疫;越
南才真是得到了有效控制,已经20多天没有发现新病例,被世界卫生
组织解除了警报。如果说,各国有各国的民族精神,靠的就是各自的
民族精神,那么,世界卫生组织靠的是什么精神?没有任何民族精神
的世界卫生组织,却是世界范围内协调各国对抗SARS的中心。

二、

无论是中国还是外国,应当弘扬的是人类精神和时代精神。

SARS的蔓延和救治,印证了人类关爱生命的共同利益,以及全球
一体护卫人类幸福的共同需要。

威胁生命和幸福的瘟疫是人类的敌人,而不是民族的敌人。在病毒面
前人人平等,不分民族和地区,不分富有和贫穷,全球一家,祸福与
共。

面对威胁,受到挑战的是人性,而不是民族性。正义与自私、善良与
丑恶、诚实与虚假、坚强与怯懦,关键时刻立即判明。在战胜瘟疫的
同时,也医治了人性中的弱点。

因而,战胜瘟疫需要激发的是人类精神,而不是民族精神。

中国和东盟关于SARS问题的特别会议结束后所发表的联合声明中
说:“有必要在本地区和世界其它地方采取集体努力来有效应对这一
致命病毒带来的挑战。”强调世界各国的“集体努力”,就是体现了
人类精神。

美国总统布什与胡锦涛的通话和欧盟主席普罗迪给胡锦涛的信都表
示,在此艰难时刻,美国和欧盟愿与中国并肩地站在一起,在抗击S
ARS的过程中,向中国提供必要的支持和可能的帮助。这是什么精
神?是弘扬美国和欧盟自己的的“民族精神”、还是弘扬中国的“民
族精神”?都不是。这是弘扬共同的人类精神。美国、欧盟和亚洲国
家所弘扬的人类精神,已经体现为对中国的数千万美元的捐款和一大
批医疗物资的援助。中国在国际交往中如果不以人类精神相回报,标
榜绝世而独立的“民族精神”,难道不觉得羞愧吗?

在华的外国公司提出:“我们愿与中国共渡难关。”并纷纷捐赠呼吸
机、监护仪等医疗设备和一笔一笔的现金。这是什么精神?难道外国
资本家在弘扬中国的“民族精神”?做买卖时锱珠必较,共渡难关时
慷慨解囊,难道不是视生命和幸福高于财富和利润的人类精神吗?

中国和东盟关于SARS的特别会议的联合声明中又说:“在全球化
背景下处理象非典型肺炎这样的非传统威胁的时候,国际合作应吸收
并聚集人类克服灾害的最高智慧和能力。”非典型肺炎的爆发是非传
统威胁,因此不能采用传统的方法,必须聚集人类克服灾害的最高智
慧和能力。这又是强调时代精神,特别是时代的科学精神。从病患身
上分离出病毒,测定病毒的基因序列,根据基因筛选现有药物,进一
步创制预防疫苗和发明新药,以及大幅度范围内采取公共卫生措施,
在在显示出21世纪新时代的智慧,与历史上对抗瘟疫的方法不可同日
而语了。

胡锦涛5月1日在天津检查工作时说:“夺取防治非典型肺炎的最终胜
利,关键是要发挥科学技术的重要作用,制定和实施科学的防治策
略。”温家宝在广州也说:“从根本上说:战胜非典要依靠科学。”
这就说对了。所以,胡锦涛提出:“用科学的力量增强人民群众战胜
疫病的信心,用科学的方法提高人民群众自我保护的能力。”而不是
象李长春那样主张用什么虚无缥缈的“民族精神”“引导群众增强战
胜疫情的信心。”

三、

任何民族都有民族精神,没有民族精神就没有尊严和自信。但在中
国,民族精神往往被错误地发挥,用来对抗人类精神和压制个体精
神。

地球上出现了人,已有几百万年。人类虽然是地球的主人,在长时期
中并没有形成为一个整体;人类以往的历史实际上只是国别史、民族
史。到了19世纪,随着地区交往的频繁、世界市场的出现,才有了真
正的世界史。20世纪以来,跨国公司的兴起、无国界组织的活跃、特
别是全球环境保护的需要,推动了地区的合作和国家的联合。在欧洲
联盟的范围内,曾经导致无穷纠纷和连年战争的国界,变得没有多大
意义了。这是世界历史的新曙光。人类正在成为自己活动的真正的主
体。在新的历史时代,众多的民族精神正在融合为人类精神。这是正
确的方向。任何民族,自外于人类,以“民族精神”抗拒人类精神,
是落伍的表现。

形成为整体的人类是自觉的人类,不同于以往处于疏离状态的自在的
人类。因此,新人类的人类精神与新时代的时代精神是一致的。任何
民族,脱离时代,面向过去,总是到自己以往的光荣历史中去寻找灵
感,也是落伍的表现。

民族是由无数的个体组成的。无数的个体精神融合为民族精神;民族
精神就成为个体精神的共同性。任何民族,必须保护本民族中每一个
个体;民族精神也应当尊重个体精神。

无数的个体按一定的联系组成为民族,众多的民族按一定的联系组成
为人类。新时代的新人类,就是从个体到民族到人类合成的有机体。
民族是联结个体和人类的中介。如果一个民族,对内压制个体,对外
对抗人类,非但背弃了民族的责任,而且违反历史的潮流。 

作为人,不理解何以为人;作为21世纪的人,不理解自己生活的时
代──这是莫大的悲哀。

近年来,民族主义成了某些中国人的万应灵药。他们所能理解的仅仅
是“民族精神”。需要强调人类精神的时候,拿出“民族精神”;需
要尊重个体精神的时候,还是拿出“民族精神”。将“民族精神”与
个体精神和人类精神隔离,成了精神上的残废。这样的“民族精神”
非但不是什么“动力”,应当用个体精神和人类精神来拯救“民族精
神”了。(2003年5月4日于哈佛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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