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9.7 a

周海婴披露毛泽东回答罗稷南的问题：“要是鲁迅今天还活着，他会
怎么样？”答曰：“鲁迅么──要么被关在牢里继续写他的，要么一
句话也不说。”不要说当时在场的“惊出一身冷汗，不敢再作声，”
“吓得手心冒汗”。就是如今读来，兀令人毛发倒竖，不寒而栗。论
证此事真伪早已多余了，有关议论也读了不少。韶山当国，反右成
功，江山龙蟠虎踞，固若金汤。为什么还会对亲自册封的“文化新军
的最伟大和最英勇的旗手”，“中国文化革命的主将”，视若如敝屣
般毫无忌惮说扔就扔了呢？按说，毛泽东也是一介书生出身，为什么
握权后对读书人的基本态度竟只是“改造”二字呢？套用毛泽东一句
名言：“人的正确思想是从哪里来的？”不妨问一句：“人的邪恶、
人的伤天害理是从哪里来的？”只有找到为什么会产生“改造”（实
与修理同义）知识份子念头的源头，旗军和棍公们再把犯罪与“失
误”、“矫枉过正”混为一谈就有点费劲。溯源头，毛泽东的灵魂深
处又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呢？没见毛泽东自己“灵魂深处闹革命”、
“斗私批修”，或下过“罪已诏”，总须有人帮他梳理一番。

毛泽东一生为什么总跟知识份子过不去呢？中国社科院近代史研究所
77岁的王来棣近作《一贯敌视知识份子的毛泽东》一文，以翔实的资
料、有力的论证，令人叹服的逻辑，为我们初步揭开了这个谜。

《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是对当代中国革命影响最大、最深、最广
的一篇文章。1951年出版《毛泽东选集》，毛泽东亲自把此文定为开
篇，亦可见其对这篇文章的重视。王先生就从这里入手，追根究底，
将这篇文字与载于1925年12月《革命》半月刊、1926年2～3月《中国
农民》和《中国青年》上的三篇原作详加比较、分析，摸到了“毛
病”的“根”。

众所周知，“统一战线”是毛泽东克敌致胜得心应手的三大法宝之
一。“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
题。” “革命的首要问题”即阴谋、阳谋的核心。昨天与甲统一灭
乙，今天又与丙统一倒丁，明天又与东统一讨西。从来没有长久的盟
友，只有永远斗不完的敌人。翻云覆雨，“红雨随心翻作浪”。谁才
始终是毛泽东的“心头大患”，不变的敌人呢？

王来棣发现毛泽东1925～1926间三篇《阶级分析》文字上作过不少改
动，“但所有观点都没有改变，而在收入《毛选》时，篇幅删去将近
一半。原文把接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份子当作‘极端的反革命派’和
‘半反革命’加以评论的文字，《毛选》却全部删去；与此相关，原
文有一张说明各阶级‘对于革命的态度’的表格，也全删去。因此，
《毛选》版与原文相较，已面目全非了。”

1926年《中国青年》所载《阶级分析》一文，把中国社会各阶级分为
五大类。在第一类“大资产阶级”中，包括买办阶级、大地主、官
僚、军阀和反动派知识阶级，最令人注目的就是“反动派知识阶
级”：“反动派知识阶级──上列四种人附属物，如买办性质的银行
工商业高等员司、军阀政府之高等事务员、政客、一部份东西洋留学
生、一部份大学校专门学校教授、学生、大律师等都是这一类。这一
阶级与民族革命之目的完全不相容，始终站在帝国主义一边，乃极端
的反革命派。”王先生发现《毛选》版把第一类阶级属性从“大资产
阶级”改为“地主阶级和买办阶级”。删去了“反动派知识阶级
……”以下120多字。文章结尾部份用“一部份反动知识界”取代原
来的“反动知识阶级”。王先生指出：“‘反动知识界’究竟指的是
哪些人，并未交代；这顶‘反动帽子’象达摩克利斯之剑始终悬在知
识界的头上。”其实，“反动知识界”所指者谁，答案是明摆着的，
鲁迅尚不得免，遑论其余？

第二类，“中产阶级”，包括华资银行工商阶级、小地主和许多高等
知识份子。“高等知识份子──华商银行工商业之从业员、大部份东
西洋留学生、大部份大学校专门学校教授学生、小律师等都是这一
类。”原文列有表格，表中“中产阶级”“对于革命的态度”一栏中
说：（中产阶级）“右翼邻于反革命，左翼有时可参加革命，然易与
敌人妥协，全体看来是半反革命。”“ 全体看来是半反革命”！这
一篙下来，差不多就是横扫。《毛选》把关于“高等知识份子”部份
的分析、评论全部删去。《阶级分析》在国共合作时期同时在三个刊
物上发表，又在广州、汕头两地发行单行本，极具煽动力。“指点江
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北伐军中竟有以“打倒知识阶
级”口号为号召者。唯恐也被当作粪土的知识界，其人心惶惶大可与
反右中、文革中知识份子的心态一比。（张奚若《中国今日所谓知识
阶级》1927.1）（心如《“打倒知识阶级”口号中所认识的》
1927.9）想象那时把《阶级分析》付诸实践的狂热青年，与文革初起
时奋力“破四旧”的红卫兵应相去不远。

第三类是“小资产阶级”，“如自耕农、小商、手工业主、小知识阶
级──小员司、小事务员、中学学生及中小学教员、小律师等，都属
于这一类。”这类人按家庭富裕程度又可分为左、中、右三部份：右
翼近似中产阶级之半反革命，战时可附和革命；左翼欢迎革命。《毛
选》版为小资产阶级右翼摘去了“半反革命”的帽子。

王来棣指出：“……把知识份子定为‘极端的反革命派’或‘半反革
命’。《毛选》中虽然删去了这些可怕的文字，但毛泽东敌视知识份
子的心态依然如故。”“毛泽东为什么会如此仇恨知识份子？”“毛
病”何在呢？王先生的分析是：“究其原因，主要可归结为：青年时
代不顺心的经历和无产阶级专政外衣下的帝王思想。”（王来棣《一
贯敌视知识份子的毛泽东》）

青年毛泽东师范毕业后由于陈独秀的介绍，到北大任图书管理员，每
天看人脸色，只拿8元的月薪，与北大教授200～300元的月薪相较，
其自尊心受到的伤害是显然的。王来棣引用了毛泽东1936年对斯诺的
一段话：“我的职务低微，大家都不理我。我的工作中有一项是登记
来图书馆读报的人的姓名，可是对他们大多数人来说，我这个人是不
存在的。”对个性极强的毛泽东来说，这种境遇当然是奇耻大辱，就
此埋下了“自强”的种子也是合乎情理的。对毛泽东的帝王思想，王
先生写道：“毛泽东青少年时狂妄自大，有强烈的造反情绪，仰慕洪
秀全。‘5．4’后接受了与中国传统的专制主义一拍即合的无产阶级
专政理论，主张政治上高度集权，思想统一，行动一致。而接受过科
学训练和民主精神熏陶的知识份子，崇尚独立思考，不愿意人云亦云
和盲目服从；追求民主自由，反对专制独裁；继承‘天下兴亡，匹夫
有责’的传统，关心国家命运；对国家大事好发议论，对政府领导人
的行为评头品足。他们不愿作驯服的臣民，而要求做有尊严的独立的
公民。毛泽东自然无法容忍这些不听话的人。不过，他的帝王思想在
早期并不显露。1942年通过整风确立了他在党内的绝对领导地位以
后，就逐渐显露了。最明显的是1945年发表的旧词作《沁园春．
雪》，公然自比‘秦皇、汉武’。反右运动大获全胜后的1958年，他
更是得意忘形地称自己是‘马克思加秦始皇’，并自夸比秦始皇坑儒
多一百倍！”至十年文革，“毛泽东鄙视知识、敌视知识份子的心态
达到了荒唐的疯狂程度。”从毛泽东握权后的一系列手笔来看，王先
生的分析是完全合乎事物发展逻辑的。

◆1942年延安整风，诛王实味，杀一儆百。随之发起“抢救运动”，
　大抓特务。延安80%的知识份子包括李锐、于光远等都上台“坦
　白”，被抢救成特务，或被关押，或饱受日夜煎熬，“抢救运动”
　实为文革预演。
◆1951年5月发起批判电影《武训传》，揭开了“改造”知识份子的
　序幕。
◆1955年5、6月制造《胡风反革命集团》冤案。
◆1957年6月，在毛泽东亲手策划和总书记邓小平大力执行下，反右
　开始“收网”。占全国知识份子总数11%的55万知识份子堕入人间
　地狱。加上计划外的，及属于“内部控制使用”的“中右份子”，
　中国知识份子中竟有高达30%左右成为专制对象和异己份子。
◆1959～1961三年间饿死4,000万人的残酷现实使“三面红旗”不攻
　自破。
◆1966年5月开始的十年浩劫──文化大革命──，是毛泽东宣布
　的：“无产阶级必须在上层建筑其中包括各个文化领域中对资产阶
　级实行全面的专政”。

知识份子在毛泽东蔑视人类、蔑视生命、蔑视知识份子、鄙视知识、
“知识越多越反动”的理论下饱受劫难。毛泽东一生敌视知识份子，
至十年文革，情绪化达到了最后、最彻底、最疯狂的发泄。不过，论
其手法，则仍难脱造神、愚众、撤谎、暴力恐怖老一套帝王术。

王来棣以毛泽东的《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入手探索中国知识份子
灾难的源头，独辟蹊径，别开生面，柳暗花明。得到如此鼓舞人心的
结果是极有现实意义的。

我向一切关心国家前途，重视反思十年浩劫，崇尚独立思考的公民，
因此推荐王来棣的这篇好文章。（2003.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