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10.8 a

劳改是可怕的，仿佛是地狱旅行。但中国的劳改队比但丁在神曲里所
描绘的地狱还要可怕得多，尤其是对于异常孤立的政治犯而言。除了
生存的艰难、肉体的折磨、疾病的摧残; 还有精神的苦痛、心灵的煎
熬、灵魂的悲怆。没有朋友，没有同志，只有两种人类渣滓：赤裸裸
的禽兽和冷酷残暴的专政机器。在这两种禽兽的包围下，劳改犯简直
无法保持正常的人性，不知不觉就中毒了、就麻木、就残废了。

有一次洪哲胜告诉我，很多台湾人不信任大陆人，认为他们是喝共产
党的狼奶长大的，兽性太多，人性太少。初听令我惊讶，后来仔细反
思确实如此。在很多我们没有意识到的地方，我们的确是象野兽一样
无知无畏。说中国是礼仪之邦，简直是白日说梦。当今世界最无耻、
最无礼的种族，已经非中国大陆人莫属了。我们在这种豺狼当道、野
兽横行的环境里长大，独能出淤泥而不染、保持高雅纯洁吗？恐怕难
乎其难！

以我的经验，在劳改队关多少年出来后得化很多年才能完全恢复正
常。劳改后遗症很复杂。

特别是焦虑症。在劳改队一年接受的信息，可能还没有在美国自由生
活一个星期接受的信息多。我们无法处理，不能及时反馈，便会招致
埋怨。我们沉浸在没人感兴趣的激情里，沉浸在自我肯定里。的确，
我们付出了巨大牺牲，在政治荒漠的大陆社会里始终坚持理想，以献
身般的热情矢志不移。但冷酷的事实是：几乎没人理会这些。反而是
一些特务和小人在处心积虑地寻找和创造一切机会来攻击你。这是我
们根本没有想到的局面。等我们意识到这些的时候，我们已经莫名其
妙地身败名裂了。

中国劳改队不象南非监狱。曼德拉始终受到人道待遇。他可以阅读全
世界的报纸、杂志，可以与世界各地的朋友通信、通电话，可以会见
朋友，每周可以和妻子同居一夜，仅仅是单纯监禁：身体活动区域被
限制而已。而在中国劳改队，你完全是抓来的奴隶。你没有任何权
利。你每天在恐怖和威胁下苟活。这样久而久之便会患上焦虑症。出
狱后不知所措，不知所以。怨恨他人喋喋不休，一触即跳没完没了。

劳教队奴隶生活方式的绝对要求是：你不能决定自己和他人的任何事
情，甚至不被允许进行任何思考，每天24小时的每一分钟里都被安排
好了，连撒尿都必须经过批准。你只要象牛马或机器一样绝对执行命
令就行了。否则，他们就毒打你，用暴力威胁你的生命。政治犯当然
会全力抗拒，但只能坐在那里在思想里抗拒──抗拒劳动改造，抗拒
思想改造，抗拒变成猿人，抗拒变成动物。习惯上抗拒一切，敌视一
切，最后就变成了与世隔绝的苦行僧，象中古时代欧洲坐在柱子上修
行的修道士一样。既然，你只能坐在角落冥想，你又岂能搞什么政治
活动？

当然，我们不甘沉沦。当然，我们会拼命挣扎。但人岂能胜天？魏京
生就是一个代表性人物。我对他始终都有一种异常复杂的挚爱感情。
在中国监狱里能熬过19年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他的监狱后遗症也特别
严重。但我几乎从来没有勇气去指出。

我在广州劳教所里仔细回想自己多年来的一言一行，发觉自己的确有
严重的问题。1991年我第一次出狱之后，很久都还陷在89年时的狂热
情潮里，没有耐心听任何人陈述，也读不进去任何书和文章。我不能
连续写100个字以上。莫名的烦躁令我不能把注意力集中在任何事情
上，让我总是心烦意乱，总是一事无成。后来，我就陷入几乎癫狂的
境地。92年以后，我企图从这种状态下摆脱出来，结果从滴酒不沾转
入嗜酒成性，每天必须要喝一瓶白酒，然后兴奋起来，穷吹滥侃或追
逐女人，最后精疲力竭，才能入睡。一直到93年，我才感到有所恢
复。谁知94年又被抓进去劳教3年。97年出狱不久，一到美国就忙个
不停。在家门之外我是个活跃的民运人士。每天独处室内，我又在更
严重的烦躁抑郁里挣扎，既不能读文章，也不能写文章。10几岁的时
候，我一天能读一本书，回头可以向别人复述读过的内容。30几岁
时，我却不能读书了，也写不了字，几乎写不成一篇完整的文章。每
天坐在一把从大街上捡来的破椅子上，没完没了地抽烟、喝酒、幻
想。除了饥饿时不得不去买上一大块三明治充饥以外，我什么事都是
能拖就拖，不了了之。

这种心烦意乱的生活我几乎无力摆脱。

2001年再次出狱后，我决心把一切都置诸脑后，平心静气，治疗我的
劳改后遗症。尽管新中国累计可能有数千万这类患者，却没有一个医
生会治这种病，只能自疗。其实，这也是中国社会的严重问题之一。
那些嗜血如命的惯匪和现在全国城乡的黑社会头目和骨干，几乎全是
监狱培养出来的，都患有严重的劳改后遗症，但是无人治疗他们，而
他们也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有病。

我每天下棋、散步、睡大觉，心如止水。与朋友闲谈也不再争长短。
世事无常，听之任之。一年多之后，我果然感到有所恢复：首先是记
忆力恢复了很多，不再拿东忘西，思维也连贯了，不再断续，特别是
能坐下来完整地读一篇文章、甚至写一篇文章了。

愿天下坐过共产党监狱的人，特别是政治犯，都正视监狱后遗症，想
办法自疗好。然后，一切从头开始！天行健，君子当自强不息！来日
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