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12.23 a
英人莱斯诺夫认为奥克肖特是20世纪“最令人着迷、最有特色”的政
治哲学家,文笔优雅,作品风格明白晓畅,精辟透彻,是公认的英语
散文大师。奥克肖特的第一部著作是纯粹的哲学著作。二次大战前他
并不专注于政治。这一点类似于阿伦特。与柏克一样,传统和自由是
奥克肖特的两大思想主题。相应的两部代表作就是《政治中的理性主
义》和《论人类行为》。奥克肖特将近代政治的弊病归结于理性主
义,同时从道德层面上展开政治研究,提出公民社团的概念。公民社
团是一种道德社团。
“在政治活动中,人们是在一个无边无底的大海上航行;既没有港口
躲避,也没有海底抛锚,既没有出发地,也没有目的地。事情就是平
稳地漂浮;大海既是朋友,又是敌人;航海技术就在于利用传统行为
样式的资源化敌为友。”据说,这段话几乎是谈奥克肖特的人必会引
用的。奥克肖特十分重视政治思想中对政府职能的界定。在他看来,
政府需要做的就是保证船只不至沉没,其它事情就免了,少做为妙。
理性主义的问题就出在不甘心于此,总是按耐不住,想通过一个方
案、一种普遍的原则、一种精确的技术,进行政治设计。这是一种
“书本的政治”,其实就是政治上无经验者的作为。那么奥克肖特是
不是提倡纯粹的经验主义政治呢?他认为“将政治理解为纯粹经验的
活动是误解了它,因为经验主义本身完全不是一种具体的活动样式,
只有它与别的什么东西联系在一起时……才能分享一种具体的活动样
式。”
对理性主义的批判并不在于否定理性本身,批判它,“不是它承认技
术知识,而是它没有承认任何别的知识。”理性主义的政治是“毁灭
与创造的政治”取代了“修补的政治”,人为设计的东西被认为比生
长出来的东西更好。“生长”这个词暗示着对传统的尊重。奥克肖特
没有施特劳斯走得那么远,非要诉诸于自然不可,而是对习传的东西
保持敬畏。因此,他将政治研究视作一种历史研究。
斯皮尔伯格所导演的影片《断锁怒潮》中有一位面对审判的黑人首
领,在上最高法院前和自己的辩护者说,在最后时刻祖先们将从过去
回来拯救自己。这一说法给愁眉不展的辩护者以灵感,其最后的辩词
求助于建国先贤们对个人自由的论述,从而赢得诉讼。如果没有对传
统的敬畏,没有一部稳定的宪法,美国也很难取得如今的成就。保守
的态度不是反对任何变动,而是反对那种理性主义的设计,同时也是
一种自知之明,对自身所掌握知识的限度的清醒态度。传统之于当下
好比人家的一楼之于你家的二楼,哪怕一楼有些破败,你也最好建议
人家修修补补,千万不要拆墙重来,因为等不到人家重建,你的二楼
就已化为瓦砾。
如波普尔所言,还存在着理性主义传统这样的东西,在这一点上,奥
克肖特是否陷入自相矛盾的境地?事实上尊重传统的保守主义更多表
现为一种审慎的态度与气质,并非教条式地固守传统。理性主义传统
的存在除了让人感到沮丧,甚至有些悲观,并不会陷入矛盾。
奥克肖特视柏拉图为论证性政治论说的开山鼻祖,而“如果政治论说
应是论证性的,道德理想间冲突的可能性必须消除。”新保守主义的
施特劳斯紧紧追随着柏拉图,道德立场显得过于坚硬。其实批评施特
劳斯基本上是无所着力的,你怎么讲,只要没有接受他的立场,他就
认为你还在自由主义的视野里,他就不跟你玩。以奥克肖特的观点来
看,施特劳斯大概也是固守于一种意识形态吧。
当然,奥克肖特并非不重视道德问题。相反,道德往往在其研究中有
着奠基性作用。在奥克肖特看来,法治就是一种道德联合模式。国家
则近似于一个联合体,注意,不是共同体。“道德”一词的限定表明
此类联合没有一个所谓的“目标”,一个目标导向的将会是理性主义
的歧途。近代以来,政治理论的关注点从政府体制转移到政府职能
上,对政府职能的不同理解就源于不同的道德观。个体性的道德观把
政府理解为球场上的裁判员,裁判员不能踢球,否则会乱套,比赛根
本无法进行。敢于承担责任、有着独特个性的“个人”出现以后,作
为一种逆反,出现了不愿承担责任的“反个人”。他们有着一种“反
个人”的道德观,宁愿政府替自己作出选择,由此走向集体主义政
治。奥克肖特的道德立场并不高调,这是一种值得赞赏的立场,一方
面避免了高扬道德可能会带来的危害,同时也是一种避免走向虚无主
义的努力。
有人认为保守主义的立场过于消极,保守主义政治理论只适合那些有
着深厚自由传统的国家。这样的看法是对政治哲学本身的误解。政治
哲学家并不提供一个政治方案,甚至不提供一些所谓的基本理念,要
做的是展示他们认为政治中最重要的那些东西。至于怎么解决政治问
题,那是政治家的事。因此,无论何时何地,奥克肖特都很重要,一
旦我们误入理性主义的歧途,他总能在暗夜里标示出那些危及自由的
暗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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