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2.5 a

一、

现在很多人都津津乐道于时代的进步。比如有人说，以前一句话就可
以被杀头、去坐牢，现在没有了；以前谁都不敢骂国家领导人，现在
不管了；以前没有的冰箱、彩电、煤气，现在都有了。诚然，时代在
变化，社会在发展，历史在前进。

很多人就是这样有理由乐观的。中国人容易知足的禀性，在世界上恐
怕是独一无二的。他们在满足中体味着有限的自由与幸福：现在比以
前好多了嘛，进步是明显的嘛！在这样一种大家都回头看的一致与共
识中，我忽然凄凉地明白了，为什么我们曾经会有鸦片战争的发生，
为什么我们建国后曾经会有长时间的停顿，以及为什么我们至今仍然
没有产生象萨特、尼采这类文化大师的原因了。

所谓的进步又究竟该怎样理解呢？唐朝比汉代肯定是一种前进，大明
比大宋也无疑是一种进步。谁又能否认呢？毕竟时间推移了，生产力
发达了，文化也更发展了。但是人的精神呢？马克思曾经说过，“所
谓彻底，就是抓住事物的根本。而人的根本就是人本身。”纵观中国
历史上每一次中原逐鹿，无数平民百姓和将士的流血牺牲所换来的朝
代之变更，然而结果总归是专制代替专制，等级代替等级，奴役代替
奴役。那么这样的进步如果从“人的根本”这一角度来说，意义又何
在呢？

这时候我总会黯然想起前南斯拉夫领导人吉拉斯在《不完美的社会》
中的一段描写：当那些快乐的党政要人在一个旧贵族留下的灯火辉煌
的别墅里举行丰盛晚宴的时候，只有吉拉斯独自躲在灯光照不到的暗
角里，他看到革命前为贵族当侍者的老人，眼下仍然在为他和同僚们
当侍者；他看到革命前为贵族拉货、站岗的青年，现在仍然在风雪中
饥饿地哆嗦。唯一变化了的是这幢别墅的主人。他突然发现自己面对
着一个刺心的问题：胜利的意义究竟在哪儿？

胜利的意义究竟在哪儿？换句话说，也就是我们这个时代取代以往旧
制度的理由是什么？今天比之昨天的进步究竟该体现在哪儿？邓小平
把社会主义的本质规定为解放生产力、消除剥削、防止两极分化、从
而达到共同富裕这样一种高度的物质文明。但是谁又会去怀疑这其中
人文精神的空白呢？要说经济建设，哪一个朝代不都是这样做的呢？
李世民、朱元璋等没有一个不懂得开国后迅速恢复生产、通过刺激经
济的发展来消解剥削、缓和社会矛盾的道理。因为，这是他们统治的
根本呀！那时候的有些年代，比我们现在还更加丰衣足食、更加路不
拾遗、天下均富了呢！如果社会主义不是把人性的复归和解放作为自
己奋斗理想的话，那么它同以往一切社会制度的区别又在哪里呢？是
不是仍然停留在物质生产和生活这一最基本的层面？话由此又说了回
来，有关我们今天社会主义本质的问题，在理论上究竟该怎样来表述
呢？

当然，对我们那些天天安心于现状的人们来说，是从来用不着操心此
类问题的。以前华国锋推出“两个凡是”，我们举双手拥护；邓小平
批判“两个凡是”，我们也坚决支持。所谓批判理性的精神，对我们
来说，从来就不当饭吃。因为上面从来都是正确的，现状也总归是合
理的。对于我们那朴素的经验来说，难道进步不就是发生在我们周围
很实实在在的生活现象的变化？所以有人说，进步就是以前住阁楼弄
堂，现在住高楼别墅；以前吃青菜萝卜，现在吃鸡鸭鱼肉。然而问题
偏偏在于，这种观点其实只看到了事物的表面，却没有深入到事物的
本质！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当历史上新兴的工业革命给全世界
带来了蒸汽机和电力的时候，当垄断资本在全世界创造了巨大的利润
和财富的时候，同样，谁又能否认这是人类历史上又一次伟大的飞跃
呢？但是，就在很多人都欢呼享受着物质生活空前进步的同时，有一
个叫马克思的人，却偏偏看到了在高度繁华的文明背后，掩盖着奴役
和不平，掩盖着剥削与压迫。如果社会的前进就是这么些简单的物质
变化的话，那么马克思主义岂不是多余？岂不是无视资本主义进步的
客观现象？

二、

事实上，人类历史上的任何进步，都是建筑在巨大的代价和牺牲之上
的。资本的积累，必然要求着劳动力价格的压低和劳动强度的增大。
经济繁荣的背面，必然是熵值迅速积累和膨胀的后果。政权的稳固，
也必然要求着公众思维的协调统一；一部份人的先富起来，也必然意
味着另一部份人利益的白白牺牲。所以，马尔库塞的公式干脆就是：
文明的（或技术的）进步等于奴役的扩大。

尽管每个时代各自的背景有所不同，然而人性扭曲的实质却是一样
的。在今天，当我们每晚在茶余饭后围着电视荧屏里快乐的文娱节目
主持人时，谁又会去想想那些山沟沟里或者革命老区的农民呢？他们
上一代终生住着窑洞草棚，而如今这代同样穷得一家几口合穿一套衣
裤。当我们那些显赫的贵人们，在宾馆酒楼享受着以前所没有的奇珍
异馐时，谁又会想到这一顿酒席的花费，够得上穷人一年半载的血汗
工钱呢？他们上代人为了生计被旧社会榨干了血汗，而今天这一代仍
然终生挣扎在生存的最底线上。每月几百元的廉价劳动力收入，面对
的却是狮子大开口的煤、水、电以及医疗、教育、房租等种种的要
价。一边是大款大爷们杯盏交错的权钱买卖，一边是大量平民百姓的
下岗、待岗；一边是官僚子弟们歌舞场上的醉生梦死，一边是烟花巷
中迫于生计的卖淫、卖唱。当然，这些问题即使被看到、想到了又能
怎么样呢？人们会说：毕竟，光明是生活的主流嘛！进步是主要的
嘛！

而且，很多人还会不以为然地说，没有牺牲又哪来进步呢？一部份人
先富起来，总比大家都贫困要好，至少可以带动整个社会结构的改
变，最终还是起促进作用的嘛！反过来，大家都贫穷，还有什么利益
好谈？这种观点，其实是很经不起推敲的。如果说没有牺牲就没有进
步，不平等是经济发展的必然规律，那么是不是因此就可以认为对另
一部份人利益的剥夺是合理的、应该的？如果说发展是硬道理，那么
发展本身又是为了什么？引导历史前进的价值和理想又应该是什么？
物质文明带来了社会的繁荣昌盛，但是，倘若不能带来社会各个集团
利益的重新协调均衡，以致大量财富最终仍然集中在少数人手里，贵
族特权阶层手里；如果经济的高度发达同样不能带来人们思想意识形
态的深刻变革，不能推动社会政治体制高度民主化的进程，不能消除
腐败剥削等种种丑恶现象──那么，这样的进步，它的目的又到底是
什么？

人与动物一个重要的区别，我想应该理解为，人总是往前看而不是往
后比的。人的存在不是象动物那样永远处在一成不变的状态之中，而
是一个不断发展的过程。所谓进步，总是在向前看时才得来的。这就
是人类的超越本性。现象和本质是事物的两个方面。现象不管有多大
的进步，现象永远是现象，不会因为发生怎样的变化就可以同本质的
进步混淆等同起来，甚至可以忘掉本质的存在。世界文明迄今为止尽
管取得了突飞猛进的发展，但是人的异化这一全人类共同的社会本质
仍然没有改变。社会进步是一项逐渐消除人的异化结构的系统工程，
济的发展只是事物的一个比较重要的方面，而民主自由的政治制度方
才是最根本的进步。真正的社会主义作为共产主义的前奏，其伟大之
处正在于它的将把人自己的价值还给自己，从而使每个人真正象人一
样地生活着。但是，倘若我们今天的发展换来的仍然贵族代替贵族，
特权代替特权，不平等代替不平等；仍然是荒淫的更加荒淫，腐化的
照样腐化，失业的还是失业；那么必然会产生并且激化新的社会矛
盾。而表面繁荣的经济，也将会因为缺乏相应的制度进步而严重受阻
并转向衰退。这么多年来政治体制改革的滞后所带来的诸如官倒、腐
败、走私、内幕交易、圈钱洗钱、以及分配不公等一系列问题，已经
越来越强烈地显现了出来，严重地影响着经济的进一步发展。历史上
唐、宋、明、清等极权专制之所以无法长久维持它们初期时的强盛，
根本原因恐怕就在于体制上的问题。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么，我们
今天的发展究竟是现象的进步呢？还是本质上的停顿、乃至倒退呢？
（写于2000年12月；2003年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