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5.16 a

由中央研究院劳思光院士领衔连署发起的民主行动联盟，5月4日在台
北宣布成立。民联以“推动优质民主、促进族群和谐、建立理性文
化”为诉求，发表宣言《民主深化还是民粹极权》，誓言发起再启蒙
新文化运动，并推动4项主要任务：协助凝聚所有在野力量、建立永
久机制的特别调查制度、推动公民意识的再教育，以及推动“一个中
华，两岸协商”国家定位的新论述。当日民联尚演出“向帽子宣战”
行动剧，表示对于大选以来台湾政坛乱扣帽子的恶质议政风气的深恶
痛绝。

民联对于帽子的戒慎恐惧，和部分发起者在总统大选期间发起族群平
等联盟而被戴上泛蓝帽子的负面经验有关：一旦立场受到质疑，内容
讲得再好，也无人倾听。现在选举结束了，如何重建无扭曲的公共理
性沟通情境，我想，这是民联所深切期待于台湾社会的。正如反对是
反对党的天职，批判也是知识份子的天职，民联批判民主进步党政府
的立场与在野党比较接近，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但这并不表示他们就
是泛蓝的支持者。事实上，发起人当中如杨国枢、黄光国、陈鼓应、
王杏庆等，过去在台湾争取自由化和民主化的历史中，都是引领风潮
的人物。他们在野的立场没变，只是曾经与他们并肩作战的在野政治
人物如今在朝执政了。

不过，笔者认为，正由于台湾社会因为选举的族群认同动员过度而曾
经受过割裂的重伤，所以民联如果要在重建无扭曲的公共理性沟通情
境一事上冀望有所贡献，则他们的姿态和作法就要懂得对症下药，在
处理族群或认同议题上，要小心避免过于莽撞而又重新召回社会的恐
惧记忆，反而又把族群再撕裂了一次。举例而言：影射民选总统是民
粹极权，在蓝、绿政治对立的当下，这种草率粗暴的反动修辞如何对
泛绿的支持群众起诤言提醒的作用？它不会让人认为是在否定台湾那
另一半选民的判断和智慧吗？

再者，民联自夸提出所谓的“一个中华，两岸协商”国家定位新论
述，尽管他们强调，“一个中华”不全等于“一个中国，各自表
述”，它只是陈述海峡两岸的政治现状，即一边是“中华民国”，一
边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两边在文化及经济上共有“一个中华”。
这种“一个中华”国家定位新论述，有何新意可言？如果不能和“特
殊两国论”和“一边一国论”相对应，设身处地地从听者熟悉的语言
和观念出发进行对话，我们也难以想像如何教台湾那另一半的选民听
得入耳。

“一个中华论”，根本不是什么新的见解。副总统吕秀莲早在2000年
7月20日与媒体记者茶叙时，便已公开主张以“一个中华”（One 
Chinese）取代“一个中国”（One China）的争议，因为两岸人民同
文同种。2002年1月过境访问美国时，她又藉机对国际媒体公开阐述
了一遍。在此之前，李登辉总统亦早于1995年4月8日在国家统一委员
会第10次全体委员会发表《让炎黄子孙昂首屹立》（《李六条》）讲
话时，即说过“以中华文化为基础，加强两岸交流”。吕秀莲和李登
辉，独派里有谁相信他们是中华沙文主义呢？反之，统派里又有谁相
信他们对待中华文化的诚意呢？所以我认为，语言、修辞再美都不是
最重要的，沟通的真诚性（truthfulness）和适切性（right-
ness），做什么、态度如何，才能赢得信任，让别人愿意接纳而心平
气和地展开沟通。换言之，沟通伦理的首要条件，就是倾听对方内心
的声音，设身处地地用对方的语言规则去说话，找出彼此间的共识，
如此，歧见才有可能冰消瓦解。

事实上，吕秀莲和李登辉，甚至陈水扁总统，他们有关两岸国家定位
的法律论述立场都很清楚。他们对于中华的观点，同民联主张的“一
个中华”一样，只是视之为经济或文化上的概念。他们也同民联一
样，主张国家有两个，一是中华民国，一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所以，
民联两岸定位论述的实质内容，和独派没有区别，不足以称说是“国
家定位新论述”。但民联的说辞之所以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则是因
为“重新包装”和沟通的真诚性。民进党或独派在讲“中华文化”的
同时，往往又一边讲求“去中国化”。这两种矛盾的思维和行动竟然
可以同时存在，而不去澄清和反省当中的界限，难怪要启人疑窦。

笔者认为，要妥善处理国内和两岸间互信不足的问题，就应当要正视
国族认同争议的存在，并且寻找一个各方都可以接受的共识和价值基
础。基于此一前提，笔者则赞同“一个中华”，而认为民进党或独派
的两岸关系论述，不仅不应该回避“一个中华”，还应该纳入“一个
中华”，换言之，即在主张中华文化是台湾文化的一个构成之余，也
应当要承认台湾文化也是中华文化光荣的一部分。只有接纳一个中
华、两个华人国家才有可能、也才有机会和平共存，才有共同的福
祉、利益和光荣可以分享和追求。若非如此，试想，两岸在超越国家
主权层次的文化传统上如果没有共通之处，则我们中华民国跟他们中
华人民共和国有什么是一样的？而不强调台湾的战前大陆移民和战后
大陆移民系出同源和在台湾同生共死，难道非要对具有中华文化认同
的台湾国民做敌我区别，把他们打成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同路人吗？所
以“一个中华”的用途大矣。我们一定要从尊重两岸同属一个中华文
化圈的事实出发，重新展开国内不同国族认同者间以及两岸间的对
话。我们一定要认真面对国内族群和两岸认同歧异的问题，设法存异
求同，找出建立互信的感性或理性基础。5月6日，大陆中国社会科学
院台湾研究所前所长李家泉在电话连线参与台北年代卫星电视台
《2100全民开讲》节目时表示，中华人民共和国期待陈水扁在第12任
总统就职演说中能够在四不一没有之外再宣示“一停”，停止去中国
化。这就显示，大陆对于一边一国论已经无可奈何，但去中国化伤及
大陆人民和国家的民族自尊心。他们的反弹和恨意，则是我们必须要
加以防备注意的。

在一个中华的前提下，我们认为，两岸的对话，可以促进两岸华人和
台湾人民的共同利益和福祉。所以，两岸政府都有责任为恢复两岸对
话而努力。两岸应当务实地寻求超越现存政治歧见或主权争议而为双
方所同意不予挑战的相互对等定位形式，展开各种事务性的商谈。笔
者认为，《台湾地区与大陆地区人民关系条例》既已放入了由行政院
大陆委员会监督海峡交流基金会个案委托民间团体代表台湾与大陆谈
判的复委托机制，则政府就没有理由非要大陆承认海基会为唯一的谈
判机构不可。只要对等的尊严可以维护，则主权的争议不妨在两岸谈
判之间予以搁置。因为，我国主权的独立是一个可以在操作中展现的
事实，不可能、也不需要得到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承认方才成立；除此
之外，笔者也要呼吁大陆政府取法台湾《国家统一纲领》中的智慧，
“以交流促进了解，以互惠化解敌意；在交流中不危及对方的安全与
安定，在互惠中不否定对方为政治实体，以建立良性互动关系”。

在多元的社会，我们应当学习宽容和欣赏不同的声音。民联虽然站在
批判政府的立场，笔者倒认为独派没有必要一开始即去质疑这些人面
对台湾民主发展的诚意，或是又送一顶“二号中国人”的蓝帽子给他
们。这对于促进国人的团结毫无帮助，反而会造成分化台湾的反效
果，而正中反民主和中华民族帝国主义者中国共产党的下怀。我不相
信民联一定会否定民选政府的民主正当性和台湾主权独立的价值。中
华文化认同和台湾公民民族主义国家的建构，并不见得必然有所冲
突。

台湾因为国家认同争吵不休扰攘不安已经多年。在本土意识和宪政民
主已经成为台湾社会的主流价值以后，如果说国族认同对于某些人而
言已经属于信仰，则人们的信仰自由作为一种基本人权，我们只有尊
重或温柔地提醒和呼唤，

不需要严厉地批判或非打倒不可。

台湾人太多口水，太爱斗嘴鼓了。如果我们都能改用一种友善和欣赏
的姿态看待各种异见，是不是可以给现在这种令人窒息的辩论氛围，
带来一点不一样的清新气息呢？民联害怕被戴帽子，其实这何尝不是
台湾公共论坛中言者普遍的恐惧？如果我们都不喜欢被戴帽子而模糊
了言论的焦点，则我们何不从彼此互戴高帽子做起，好好学习建立一
种真诚的倾听和沟通的文化呢？（2004年5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