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5.22 a

“6．4”！在那幽蓝色的夜空里，跟着身边那个静静地飞向天国的青
春女孩的身影，我的心绪飘荡了15年。一个永不磨灭的“6．4”之梦
贯穿于我以往生命的全部岁月之中。

在那枪声激荡的夜晚，在那恐慌混乱的人群里，在她的同学们的凄厉
哭声中，在我把她背向医院路途中，她是那样安详地闭上了眼。

15年的光阴瞬时晃过，我对那个女孩的姓名和校籍依然不清楚、那恐
怖的军人魔影和刺耳枪声在脑海里已经模糊，那慌乱惊恐夜晚里的很
多场景都已忘记，但耳边那裂肺般的哭声，灯光下从西长安大街延向
西单胡同深处的一溜血迹，那浓浓的鲜血浸透我衣服顺大腿流向鞋底
的粘糊糊的感觉，那女孩静静不动的身影……永恒的一幕，永远刻在
我流血的心底。

“6．4”两年后，我结束了4年大学生涯，伤感地离开了北京。因一
直不愿向校领导承认自己绝食有错，不愿支持中共开枪的正确性，不
愿配合中共没杀人的谎言，被左透顶的校领导分配到海边一个偏远的
单位。但是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不愿丢弃被那女孩鲜血浸透的血衣，
不愿走出那心血欲滴的蔚蓝色梦境。

“6．4”3周年的6月8日，在夏天温暖的夕阳下，北京警察押着我走
进了北京昌平大杨山下的秦城监狱，罪名是参加反革命集团，罪证是
我们这个集团要在天安门广场进行纪念“6．4”英灵的活动。

3年多的牢狱生活，使我有时间悟出“6．4”运动的灵魂就是中国人
对自由精神的追求，使我明白了自由是生命之巅的真谛，更加坚定了
我对“6．4”精神的敬仰，更加深切了我对“6．4”英灵的怀念，跨
出大牢之后的岁月里，我的“6．4”之梦更加幽深。

1997的春天──“6．4”8周年之际，我和几个河北任丘市的农民朋
友自行印刷了1万本王立雄的政治幻想小说《黄祸》，准备在北京销
售，惭愧地讲，我们的行为算盗版，和农民朋友挣钱的目的除外，我
自己因为这书中有“6．4”话语而另有情怀。遗憾的是：书还没运到
北京，我们几人以贩卖盗版书之名被关到沧州大牢，我身上的6万元
现金被没收了。1个月之后，我爱人又花了两万元把我从监狱保释出
来。是年10月，中共便出台了针对所谓非法政治出版物的管理条例。
这一次卖书活动虽使我倾家荡产。但我内心还是很坦然。我默默地在
圆我的“6．4”之梦。

“6．4”10周年之际，我因在电脑上帮江棋生和孟元新两位先生修改
了一份纪念“6．4”10周年的文章，再一次被请进了北京市公安局七
处（预审处）的大门。因我的行为实在构不成犯罪，他们录下我的一
份所谓的供词便放人了。送我走时，那个姓董的书记员笑着向我说：
“希望以后别再遇着您了”。我也笑答：“希望再见面时您已不是书
记员了。”（92年时他便是我案子的书记员。）

15年来，我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回到“6．4”的梦境里。

15年前，在那激荡人心的几十天里，学生领袖也好，政治精英也罢，
上至党的总书记，下到学生百姓，不论是前边的运动启蒙者、组织
者、参与者，还是后来的逃亡或坐牢者、死难受伤者，都试图独立地
思考了一把，努力自主的行动了一次。

渐远的“6．4”话题，怎也冲不淡我自己人生最自由的那一段美妙时
光、且会凝固到终生的感觉，还有那个留在我心底的冲破自己心灵桎
梏、不惧外界阻力、为了青春之梦、唱着青春之歌、和平地游行绝
食、最后却倒在中央政府的高墙根下、默默死去的同龄女孩的身影。

春秋依旧，日月如常，人间已是15个年轮转过。曾经叱咤风云的学生
领袖们运有沉浮。自命不凡的政治精英们也路奔东西。当年，
“6．4”出现的口号千千万万，“6．4”涉及的人群形形色色，
“6．4”涵盖的内容广延深厚，今天，“6．4”的历史结论仍然南辕
或北辙，“6．4”的历史过程还在绵延而前进。

唉！人类的精神之海里，中国的民族之魂中，“6．4”符号标注的到
底是什么呢？我那魂牵梦绕的“6．4”之夜，我那梦境里飘动的美丽
年轻的身影，让我梦醒的一缕晨光何时方能到来？

从20岁的年轻学生到今天35岁接近不惑之年，我的生命意识在
“6．4”之梦的游荡里，一点点体悟到：“6．4”是在中国暴政夜幕
中升起的一颗彗星，让生活在几十年专制社会夜境里的中国人看到了
一次为自由而漫游的、百年不遇的巨大光芒，彻底暴露了独裁政治的
反人性思维本质的黑暗面目，启迪了许多中国人被愚蒙多年的良心，
为干涸的民族心田注入了一次清凉的雨露，在世界上为他国人民提供
了战胜专制制度的勇气，为一代人的从事理性政治提供了坐标系上的
重要参考点。

在历史的长河里，在人类文明的海洋中，“6．4”的为自由而抗争的
精神，将是一座永不磨灭的灯塔。在“6．4”的蓝色夜空里，向彗星
和灯塔一样闪亮的英灵们，留给我的不醒的梦境就是勇士们对自由用
生命去热恋的诉说！

“6．4”烈士的后继路上，有蒋彦永大夫等正直君子对“6．4”真相
的仗义执言，有丁子霖等母亲对不安英魂们的日夜招唤，有江棋生、
刘晓波、余杰等许多良善学者对“6．4”精神的弘扬，有自民党、民
主党等众多民运组织对“6．4”目标的挺进，有中国社会各层迂回的
进动步伐对“6．4”政治财富的渐渐积累，有无数海内、外仁人志士
对“6．4”事业的不断贡献。

黄花岗七十二英烈，成为辛亥革命的启明星，撼动了千年封建制度的
根基。天安门数百位“6．4”英魂，告别百年中国暴力政治的循环
史，表现了强烈的民主政治的和平取向，成为后人照出中国朝野政治
污垢的一面明镜。

那年“6．4”之夜的角色里，有勇士，有懦夫，有单纯的诉求，有丑
恶的投机，有为民请命的情怀，有为己牟利的野心，有无辜的平民，
有杀人的恶魔。“6．4”之梦的内容里，有现实政治的诉求，有民族
文化的演绎、经济欲望的发泄、思想理念的交锋。但是这所有的一
切，都掩盖不住年轻学生圣洁灵魂的光芒，抵消不了英烈们为自由大
厦而奠基的精神。

每逢“6．4”周年之际，总有那么多热血男儿默默地踏着烈士们鲜血
铺就的道路前行。

万马齐喑的90年“6．4”之夜，英俊洒脱的李民其同学，不顾重重风
险，站在北大三角地众人面前通过讲演，公开要求当局为“6．4”正
名。他本人因此也入狱3年。“6．4”之后，在进一步加固的专制铁
幕下，中国人里既有沉默的大多数，也有象李民其一样慷慨赴狱的刘
贤斌、胡时根、许剑雄、李海、高洪明、王万星等许多硬骨汉子将
“6．4”精神一代代传续下来。更有海外的如严家祺、万润南，到今
天的魏京生、王丹等众多流亡赤子在艰难的环境下将“6．4”火种撒
向世界。

历史的滚滚巨浪，淘汰了柴玲、吾尔开希等无数轻浮的沙子，政治的
炎炎烈火，也炼出了江棋生、刘晓波、丁子霖等纯真无价的金子。

芸芸众生，繁杂世态，是非成败转头空。现实的政治功利，不应是衡
量“6．4”的单一标度。犹如戊戌变法的六君子杀身成仁的豪迈，为
和平而就义的“6．4”烈士，再一次向世人展示了一个民族不衰的精
神根基。

豪宅、名车、珍馐、美味，填就人之所欲。真理、正义、青春、圣洁
吸，引人之所神。时光飞逝，万物存灭，但那个赴难的年轻女孩，在
我心底竖起了一座人性最美的丰碑。在她静静地流血而死的夜晚，我
看到丑恶人间的彼岸。在那美丽而又宁静的天空里，她象天使一样飘
飞。我的心绪也如梦幻一样随她而去。（2004.4.24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