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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敬之的“检讨”与林昭的诗篇

傅国涌


遥想当年,贺敬之的《回延安》、《雷锋之歌》等诗篇曾经风行一
时,几乎成了一个时代最有象征性的声音。那是一个文学彻底沦为政
治附庸的时代,或者说没有文学的时代。可是,上个星期在人民文学
出版社为新近出版《贺敬之谈诗》而举行的座谈会上,这位80岁的诗
人终于不无坦率地承认,“我的创作中确实在处理艺术与政治关系
上,有简单化、庸俗政治学的问题。” 贺敬之在生命的晚年能如此
检讨那些曾给自己巨大荣誉和利益的创作,这无疑也是需要勇气的。
联想起不久前,他公开澄清自己在平反胡风冤案问题上的态度,并强
调自己也是胡风案的受害者。这些都表明老年贺敬之内心的清醒和他
对后人评价的在意。我是肯定这样的“在意”的。没有这样的“在
意”,一个文人就会永远迷失在世俗浮华的烟雾中,看不见自身的缺
陷和耻辱,找不到历史的方向。贺敬之能断然说出自己的创作确有
“简单化、庸俗政治学的问题”。这样的自我否定、自我批判,对一
个曾身居高位的政治诗人来说尤为难得。

包括贺敬之的《雷锋之歌》等作品在内,在本质的意义上都不属于文
学,而属于宣传,是政治的传声器罢了。即便今天那些声名显赫的作
家们,也不过是世俗污泥浊水中的一撮“烂污”罢了。从御用写作到
下半身写作,走的无非都是一条下划线。那里有世俗的种种诱惑,从
官场到商场,从权到钱;唯一没有的就是文学本身。我曾写过一篇
《无可挽回的空白》,其中有一句话,──“从1949年10月胡风发表
长诗《时间开始了》的那天起,文学在中国其实已死亡了。”很多人
可能都不同意我的这一判断,认为太片面了。不久前,一位年轻时被
打成右派的老知识分子写信给我,问我在看了胡杰的记录片《寻找林
昭的灵魂》之后是不是有了新的想法。他说:“总有一天,新时代的
中学生‘推荐书目’中会有林昭的作品,来填补这段血腥的空白。”
当时我只读过林昭的一些旧体诗和她狱中写给《人民日报》编辑部的
长信,所以我在回信中这样说:“林昭血写的诗文在思想史乃至整个
文明史上的意义都是毋庸置疑的,她是一个富有文学才华的女性,但
由于1957年以后就不断地遭遇各种迫害,甚至锒铛入狱,最后被悄然
枪杀,站在文学的角度,从我迄今已读到的文字来看,还不能说已达
到第一流的水准。我们不应该为了尊敬林昭、崇尚林昭的气节、思想
和反抗精神就拔高她的文学成就。以文学以外的标准来衡量文学作品
是不可取的,文学有它自身的尺度。我之所以对1949年以后的文学下
如此沉痛的断语主要基于这样一个事实:当我们拂去历史的尘埃,顾
准、张中哓、林昭……这些思想史、精神史上的人物一一浮出水面之
后,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浮出什么地下文学、抽屉文学的惊世之
作。有之,也只有一个如今流亡异域的诗人黄翔,缺乏《古拉格群
岛》、《日瓦戈医生》那样的大作品,能有力见证一个民族苦难岁月
的文学。这不是以‘一开始呼喊,咽喉就被卡断’一语就能辩护的,
那就无法解释顾准、张中晓们在黑暗的隧道里的单兵独进。”

信还没寄出,我得到了林昭的300行长诗《普罗米修士受难的一日》
已重见天日的消息。在友人的帮助下,我读到了这首期待已久的林昭
诗篇。这是她入狱前发表在甘肃一个地下民刊《星火》上的其中一篇
作品,与贺敬之创作那些“简单化、庸俗政治学”的作品差不多同
时。那恢弘的气度、千回百折的旋律、希腊悲剧的风范,都让我想起
《荷马史诗》,却比几千年前的希腊作品更为沉痛、更有现实感。老
实说,在汉语诗歌中,几乎还没有人达到过这样的高度。刹那间几乎
改变了我的想法。但在多日的反复思考之后,我还是认定,仅仅林昭
的一首诗洗,刷不了中国文学界的集体耻辱,改写不了当代文学史。
当然,我期待着林昭的另一长诗《海鸥之歌》早日浮出,更期待着她
所有血写的文字都能解冻。即使她的诗篇、她全部的文字照样填补不
了中国文学史上无可挽回的空白。但她的作品注定了要把“可诅咒的
时代”钉死在历史的墙壁上。即便我们最终走出了这个“可诅咒的时
代”,林昭以生命书写的作品依然将是汉语民族最可贵的精神滋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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