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xt Previous This Month  2005.2.9 a

共产主义至今仍留给我们的教训

瓦茨拉夫.哈维尔作 王兴中


1989年11月17日的天鹅绒革命,结束了捷克斯洛伐克41年的共产党极
权统治,而15周年纪念日的今天,正是吾人反思道德行为与自由行动
的机会。今天,我们生活在一个民主社会,但是许多人──不单在捷
克共和国──仍然相信他们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他们已经不再相信
自己真得可以扭转政治的发展,或者可以稍稍影响我们文明的演进方
向。

从前在共产政权时期,大部分的人都相信,想靠个人的努力去造成改
变必然徒劳无功。共党领导人们坚称,共产体制源自于历史发展的客
观规律,因此是不可动摇的──不过为防万一,拒绝接受这种逻辑的
人必须被惩罚。

不幸的是,过去曾支持共产极权的这种思维方式,到今天还没有完全
消失。某些政客和学者就主张,共产主义是被它本身的缺陷压垮的。
历史的“客观法则”再一次被抬了出来,而个人责任、个人行动的重
要性,再一次遭到抹杀。他们说,共产主义不过是西方理性主义的死
胡同之一,既然如此,我们只需要坐着等待它自取败亡。

同样这批人也常常相信另外一些必然性的论证,比方说,关于市场运
作的各种法则,或指导我们生活的“看不见的手”。在这种思维之
下,个人的道德行动没有多少发挥空间,因此社会批判也就被他们污
蔑为天真的道德说教或菁英高调。

也许这就是共产主义崩溃15年后,人们却再度对政治失去兴趣的原因
之一。民主愈来愈被看成只是一种仪式而已。西方社会的民主精神和
公民积极性,似乎正普遍地面临着危机。

也许,我们看到的不过是新科技带来的典范转移,不必大惊小怪。但
它也可能反映了更深层的问题:全球独占性的企业、媒体和强大的官
僚体系正在改造政党,使政党的主要任务不再是服务大众,而是为特
殊利益提供保护。政治逐渐成为游说团体的战场;媒体对严肃的议题
不屑一顾;民主则往往被当作供人消费的虚拟玩意,而不是公民之间
的认真事务。

当年为了追求民主,我们持不同政见者难免怀抱许多到今天看来不切
实际的梦想。然而,有一点我们并没说错,共产主义并非西方理性主
义的最后终点。过去在共产体制下被发挥到“极致”的官僚化、匿名
操纵、对集体一致的强调,其中有些到今天仍然威胁着我们。

诚如我们当年早就确信的,如果民主被掏空价值内涵而简化为政党竞
争,即使这种制度“保证”能为所有问题找出解决方案,恐怕还是很
不民主的。所以我们才会这么强调政治的道德面向和活泼的公民社
会,以便制衡政党和国家体制。

我们也曾梦想一种更符合正义的国际秩序。两极世界的终结,曾被视
为国际秩序人性化的重大契机。然而,我们目赌的却是脱逸政治掌控
的经济全球化,以及它在世界各地造成的经济浩劫和生态灾难。

共产主义的崩溃曾经是一个机会,可以根据民主原则创造一个更有效
的全球政治制度,而这种制度或许可以遏阻工业化世界──在其现存
形式下──的自我毁灭倾向。如果我们不想再受到匿名力量的蹂躏,
就必须让自由、平等和团结,这些西方民主国家稳定与繁荣的基础,
成为全球性的运作原则。

无论如何,象在以前的共产时期一样,我们绝不能对另类思考和公民
行动丧失信心。让我们不要受蒙蔽,以为试图去改革“既有”秩序和
“客观”法则是徒劳无功的。让我们尝试建立一个全球公民社会;让
我们坚持政治不只是权力的操弄,而必须具备道德的向度。

在此同时,民主国家的政治人物们必须认真思考国际体制的改革,因
为我们急需真正能够落实全球治理的制度。比如说,联合国可以做为
我们思考的起点。联合国现行的制度,可以说是二次大战刚结束时的
遗迹,既无法反映新兴区域强国的影响力,又乡愿地把那些由民主方
式选出的代表和只为自己或独裁者发言的代表混为一谈。

我们欧洲人肩负一项独特的任务。欧洲是今天扩散到全世界的工业文
明的发源地。由此所造成的所有奇迹成就及骇人矛盾,都可视为始源
于欧洲之精神带来的后果。因此,欧洲应该在其统合的过程中树立一
种模范,让世人明了如何面对今日包围人类的各种危机与恐怖。

事实上,这项任务不仅攸关欧洲统合的成败,更将是欧洲对于全球的
责任意识之真正实现。与其将当代世界各种问题一股脑地归咎美国,
这才是更好的策略。(2004年11月17日,纪念天鹅绒革命演说)

Next Previous This Month  2005.2.9 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