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有句古话叫“自古英雄出少年”,而1949年以后的大陆恰好印证
了这句古话。仅我记事以来听过、看过、学过的少年英雄就有:刘胡
兰、王二小、草原小姐妹、刘文学、戴碧荣、韩余娟、赖宁……其中
刘胡兰14岁,王二小13岁,草原小姐妹中的龙梅11岁、玉荣9岁,刘
文学14岁,韩余娟12岁,赖宁14岁……据《中国少年报》的一份统计
资料显示,1949年以后,全国仅获中央和省一级表彰的“少年英雄”
就有36人,其中与坏人英勇斗争的9人,舍己救人的14人,保护牲畜
的5人,救火及救火车的5人。
可当几十年的光阴过去,甚至从这些政治小祭品被摆上供桌的那一刻
起,人们就再也不关心这些“祭品”本身的生死荣辱。没有人关心他
们被推入铡刀下,赶进埋伏圈,驱入茫茫雪夜之中的恐惧、疼痛、无
助和绝望。更没有人关心这些未成年的孩子和几倍、几十倍于他们力
量的歹徒、牲畜、火车、惊马以及满天大火较量时是否有可能取胜,
是否合乎公众利益。人们只记得他们奔赴的那个远大目标和高入云端
的教义本身。
1994年1月5日,陕西人民广播电台为纪念建台45周年举行盛大庆祝晚
会。我以1个到会记者的身分坐在后排。第1个节目是由某小学儿童表
演的集体舞。奇怪的是:当这些身着单装、仰面朝天、四肢着地的小
孩在台上摆好造型的时候,原定莅临本会的台长、局长及其他衮衮诸
公迟迟没有进场。就这样,几十个孩子被导演“定格”在了舞台上,
一动不动地等着领导的出场。1分钟过去了,领导没有来;5分钟过去
了,领导还是没有来;1刻钟过去了,领导仍然没有来;将近半小时
的时候,一个孩子首先晕倒在舞台上,导演赶忙叫人抬了出去,可其
他的孩子仍然命令不许动,等又有几个摇摇晃晃、将要倒下的时候,
台下终于嘘声一片。导演赶忙叫人拉上了幕布。
从那一刻起,我对所有让小孩参加的庆典,包括献花、扫墓、念台
词、宣誓之类充满厌恶。尤其是每当看到舆论交口称赞中国社会由几
千年的“父母本位”向“孩子本位”转变时,我都会条件反射似地想
起这一幕;想起1个孩子慢慢倒地的弧线,以及几个弯腰曲背的孩子
觳觫的腿。我知道,不管是“父母本位”还是“孩子本位”,其实都
不是真正的“本位”,尤其是和“官本位”相遇时,所有的“本位”
都微不足道。
这是西方的人权思想吗?显然不是。这是传统的儒学思想吗?肯定也
不是。孟子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儒家
的“恕道”讲的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原则。这是一种冷酷
文化培养出的冷酷道德。具体方法就是,把一种集团性的道德无限制
地拔高、放大,上升为一种图腾和诫命,然后号召所有的人“一不怕
苦,二不怕死”,并按我手指的方向挺进,灵魂才可以进入流着奶与
蜜的“太阳城”。
道德是有高度的吗?截至目前,我仍然认为,人类创造的合理道德可
以改善人与人的私欲互相纠缠的矛盾,并有助于提升人的精神品质。
但就象必须给不守道德的人设置一条底线一样,给鼓吹道德的人也必
须设定一条上限。这上限就是:当道德家和政治家、或合二为一的通
天教主们,向人们兜售高调道德时,必须计算他们提倡的“见义勇
为”、“舍己救人”、“割肤施鹰”、“毫不利己、专门利人”中的
具体含量。方法是,当一条道德方程中“舍己”和“利人”两种含量
完全不成比例,也就是前者远远大于后者,甚至后者为零、前者为一
百时,我们就有理由相信,这是一种坏道德,不仅不值得提倡,而且
应该寿终正寝。当刘文学舍去的是一条生命,换回的却是一把辣椒
时,任何有理性的动物都会判断出其中的是非得失。因为说到底,道
德是以“利社会”为目的,以“善”为最高旨归的。当一个时代或一
个社会的道德英雄超限度地贡献了自己的劳动甚至生命,但他们的贡
献和牺牲不仅与社会毫无价值,反而无端地供养了一批或一个箕踞于
社会之上的道德收割者或独裁者时,这种道德就背离了当初产生的本
意,也就是说它已不为“善”,而为“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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