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不读鲁迅老不读胡适》,是关于中国现代文化史和现代文学史研
究的最新成果。其作者韩石山与鲁迅和胡适一样,先后当过作家、教
师、编辑并且兼任着不大不小的1个官职。他如何教书和写小说我不
了解。我所知道的是他从事学术研究和主编刊物的大致经历。1992年
在河南省西峡县的全国文学创作笔会上,老韩与我谈得最多的,就是
所谓“鲁研界”的伪学术和《两地书》原信中记录在案的真鲁迅。在
此后的10多年中,如何认识鲁迅的正面价值和负面影响,几乎成为我
们之间永恒的话题。
在我看来,鲁迅与胡适之间最具实质性的区别,在于鲁迅是文人,而
胡适是学者。《少不读鲁迅老不读胡适》一书的最大成功,就在于颇
为准确地把握到了这一根本点:
“鲁迅是关心中国和中国人的,是常说运命的,是关心青年的,
也是经常考虑自己的。国民性、文明,这类理性化词语,他是用
的;仇恨、凶险、谣言、猛士,这类情绪化的词语用的更多。
……胡适和鲁迅,无论在文风上,还是社会理念上,都是不同
的。他们的不同,总括起来说,是新潮与传统的不同,创新与固
守的不同,说到底则是今与古的不同。……(胡适)是在用1种
全新的文风写文章,表达的也是1种全新的人生追求,全新的社
会理想。民主、自由、平等、宽容,浸透到了他的一切文字中,
也浸透到了他的一切为人行事中。”
简言之,学者是近现代文明的产物,其最具根本性的标志,是民主自
由的价值追求和科学理性的话语表达。文人是传统文化的承载者,其
最具根本性的特征,是党同伐异的价值取舍和情绪冲动的话语发泄。
学者所坚持的价值判断是人人平等的普世性的是与非,文人所持有的
价值判断是“汉贼不两立”的个人性的爱与憎。
直到1932年4月30日,已经加入左联并成为盟主的鲁迅,在《二心
集.序言》中颇为真诚地清算了自己前半生的“坏脾气”:“我时时
说些自己的事情,怎样地在‘碰壁’,怎样地在做蜗牛,好象全世界
的苦恼,萃于一身,在替大众受罪似的:也正是中产的智识阶级分子
的坏脾气。只是原先是憎恶这熟识的本阶级,毫不可惜它的溃灭,后
来又由于事实的教训,以为惟新兴的无产者才有将来是的确的。”
针对鲁迅所说的动不动就要与别人“汉贼不两立”的“党同伐异”的
“坏脾气”,更加情绪化也更加心直口快的郭沫若,在发表于1930年
的《“眼中钉”》中,倒是说出了光明磊落的大实话:“在当时的所
谓《语丝》也,所谓《创造》也,所谓周、鲁也,所谓成、郭也,要
不过一丘之貉而已!说得冠冕一些是有产者社会中的比较进步的知识
分子的集团,说得刻薄一些便是旧式文人气质未尽克服的文学的行帮
老板而已,成、郭对于周、鲁自然表示过不满,然周、鲁对于成、郭
又何尝是开诚布公?(例如周作人便刻薄过成仿吾是‘苍蝇’。)始
终是一些旧式的‘文人相轻’的封建遗习在那儿作怪,这是我自己在
这儿坦白地招认的。”
从另一方面说,学者是可以通过勤奋学习和认真积累而进行复制的。
1位杰出的文人,除了需要某种天资之外,还需要水深火热的挣扎煎
熬和不可操控的孕育窑变,才有可能造就成功。象鲁迅那样的天才人
物,在中国现代文化史上是绝对不可以通过人力来替代和造就的;象
胡适那样的文化大师,却是可以通过富于建设性的良好教育批量培养
的。
返观1949年以后的中国社会,整个文化界最大的误区和盲点,就在于
浪费了几代人的聪明才智去学习不可学的鲁迅,而不是去学习可以学
习的胡适。在我看来,韩石山所说的“少不读鲁迅,老不读胡适”,
主要是基于这一盲点提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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