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通讯 2005.3.8 新闻与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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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分裂法》的制订与反应
◆中国《反分裂法草案》全文……………………………………中央社
◆台政院长:不排除修宪反《反分裂法》………………………中央社
◆邱太三:《反分裂法》等同动武空白授权书…………………中央社
◆吴钊燮警告《反分裂法》制造两岸关系严重问题……………中央社
◆台商:《反分裂法》凸显中共不懂台湾人的心………………中央社
◆金钟指《反分裂法》立法逻辑不通……………………………中央社
◆缘木求鱼:我看《反分裂法》…………………………(中国)秦耕
◆《反分裂法》:中共困兽之斗…………………………………林永明
◆反《反分裂法》……………………………………………………百志
呐喊呼吁
◆致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信…………………(中国)杨建利
认识问题
◆魏京生参加巴黎《九评共产党》研讨会…………………《大纪元》
探索道路
◆中国海外民运的前途──云衡文件(之156) ………(中国)云衡
◆事实无法回避现实及历史的考问…………(印度达兰萨拉)安乐业
运动留痕
◆受人敬重的张林………………………………………(重庆)许万平
文艺春秋
◆欲望城市(小说)……………………………………(美国)刘宗正
◆以生命的名义………………………………………………………德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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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反分裂法草案》全文

中央社


〔中央社记者周慧盈北京8日电〕北京当局针对台湾制定的《反分裂
国家法(草案)》,目前正由中国全国人大审议,官方至今并未公布
草案内容。但据悉,草案共有11项条文,全文大致如下:

一、为了反对和遏制“台独”分裂势力分裂国家,促进祖国和平统
  一,维护台湾海峡地区和平稳定,维护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维
  护中华民族的基本利益,根据宪法,制定本法。
二、世界上只有一个中国,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中国的主权和领土
  完整不容分割。维护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是包括台湾同胞在内的
  中国人民共同义务。国家绝不允许“台独”分裂势力以任何名
  义、任何方式把台湾从中国分裂出去。
三、台湾问题是中国内战的遗留问题。解决台湾问题,实现国家领土
  统一,是中国的内部事务。任何外国势力不得干涉。
四、完成祖国统一根本大业是包括台湾同胞在内的全中国人民的神圣
  职责。
五、坚持一个中国原则,是实现国家和平统一的基础。以和平方式实
  现国家统一,最符合台湾海峡两岸同胞的根本利益。国家以最大
  的诚意,尽最大的努力,实现和平统一。国家和平统一后,台湾
  可以实行不同于大陆的制度,高度自治。
六、国家采取下列措施,维护台湾海峡地区和平稳定,发展两岸关
  系:
  (一)鼓励和推动两岸居民往来,增进了解,增强互信;
  (二)鼓励和推动两岸经济交流与合作,直接通邮、通航、通
     商,密切两岸经济关系,互利互惠;
  (三)鼓励和推动两岸教育、科技、文化、卫生、体育交流,共
     同弘扬中华文化的优秀传统;
  (四)鼓励和推动两岸共同打击犯罪;
  (五)鼓励和推动有利于维护台湾海峡地区和平稳定、发展两岸
     关系的其他活动。国家依法保护台湾同胞的权利和利益。
七、国家主张透过台湾海峡两岸平等的协商和谈判,实现和平统一。
  协商和谈判可以有步骤、分阶段进行,海峡两岸可以就下列事项
  进行协商和谈判:
  (一)正式结束两岸敌对状态;
  (二)发展两岸关系的规划;
  (三)和平统一的步骤和安排;
  (四)台湾当局的政治地位;
  (五)台湾地区在国际上与其地位相适应的活动空间;
  (六)与实现和平统一有关的其他任何问题,进行协商和谈判。
八、“台独”分裂势力以任何名义、任何方式造成台湾从中国分裂出
  去的事实,或者发生将会导致台湾从中国分裂出去的重大事变,
  或者和平统一的条件完全丧失,国家得采取非和平方式及其他必
  要措施,捍卫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
九、依照本法第八条的规定,采取非和平方式及其他必要措施,授权
  国务院、中央军委决定、组织实施。国务院、中央军事委员会决
  定采取非和平方式及其他必要措施,应当向全国人大常委会报
  告。
十、依照本法规定采取非和平方式及其他必要措施并组织实施时,国
  家尽最大可能保护台湾平民和在台湾的外国人的生命财产安全和
  其他正当权益,减少损失;国家依法保护台湾同胞在中国其他地
  区的权利和利益。
十一、本法自公布之日起实施。

〔转载自《大纪元》2005.3.8 23:26;http://www.dajiyu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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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政院长:不排除修宪反《反分裂法》

中央社


〔中央社记者李佳霏台北8日电〕中国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今天审议
《反分裂国家法》草案,台政院长谢长廷以“不排除修宪”回击,表
明捍卫台湾主权及国家利益,即使敏感,国际社会也不好置喙;行政
部门这种说法,除可试探国际反应外,也可能影响尚未出炉的《反分
裂法》具体条文,是被动中主动出击的深思谋略。

中国全国人大副委员长王兆国8日在北京举行的10届全国人大3次会议
上,说明中国制定《反分裂国家法》的主张与内容。一如台湾政府部
门事先获得情资,中国当局先以“立法说明”方式,待14日人大闭幕
前,具体条文才能明朗。

行政院大陆委员会副主任委员邱太三分析,中国这种做法虽有“夜长
梦多”的副作用,不过,中国应有深层的政治效应考虑,“关键条
文”或许还有“回旋空间”。

去年12月中旬,中国以国际宣传方式向各国发出制定《反分裂国家
法》说帖,为两岸关系投下一颗震撼弹。

熟悉内情的人士透露,原先说帖的内容比现在中国端出的立法说明
“严厉许多”;其中关键字句的调整是顺应变迁中的两岸及国际格
局。

台湾政界及学界多数意见认为,中国着眼安抚国内强硬派压力因素推
出的《反分裂国家法》,起初国际社会未见到具体条文,反弹声浪不
大,多重申既定政策立场。

随着两岸春节包机直航顺利成行、中国国台办官员孙亚夫等人来台,
吊唁前海基会董事长辜振甫、新任阁揆谢长廷提出“和解共生”,以
及扁宋会的10项声明,两岸营造春暖花开氛围时,中国却执意推出8
成台湾民众反对的《反分裂国家法》,令美、日、欧盟等国家不得不
发出关切声音,力促台海两岸不应单方面改变台海现状。

这3个月,台湾政府部门的作为堪称冷静,没有激情的演出,对推动
反并吞法或防御性公投,始终不公开表态,也与国际社会频繁沟通,
除赢得国际社会的肯定,也让“麻烦制造者”的形象,从被中国嫁祸
的角色,移回中国自己本身,这是中国推动《反分裂国家法》的不智
之一。

其次,所谓以“非和平方式”解决两岸问题的3条件,或是授予国务
院和中央军委决定和采取相关措施的权限等草案内容,不仅构成要件
不明确,“等同对台动武空白授权书”,引起国际社会普遍忧虑,更
把口口声声说要“寄希望于台湾人民”的假面具,彻底戳破,伤害台
湾人民感情,这是推动立法的不智之二。

另外,中国把既有对台政策法律化的结果,不但失去政策运用的灵活
弹性,中国当局也会被迫认定台湾哪些动作是必须采取“非和平方
式”解决两岸问题,未来恐“不堪其扰”,更可能成为内部权力斗争
的工具,造成“作茧自缚”的后果,这是不智之三。

无庸置疑地,中国制定《反分裂国家法》是企图改变台海现状,否定
中华民国主权,面对中国抛出这种变化球,相信台湾政府研拟多套剧
本迅速因应。

从谢长廷在立法院答询时说,“如果中国通过随时可以对台湾动武,
将台湾纳入中华人民共和国一部分的法律,他赞成宪法总纲的部分,
1到6条通通修掉”,即可见出端倪。

台湾喊出修改宪法的举措,当然牵动国际与对岸的敏感神经,不过,
台湾面对中国矮化台湾主权地位威胁之际,以修改宪法部分条文表明
捍卫台湾国家利益的立场,似乎国际社会也不好置喙。

谢揆丢出不排除修宪的主张,不但可以先试探国际的反应,也可能影
响尚未出炉的《反分裂法》具体条文,对台湾而言,是被动中主动出
击的深思谋略。

〔转载自《大纪元》2005.3.8 23:31;http://www.dajiyu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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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太三:《反分裂法》等同动武空白授权书

中央社


〔中央社记者李佳霏台北8日电〕中国《反分裂国家法》草案列出以
“非和平方式”解决两岸问题的3条件,台湾行政院大陆委员会发言
人邱太三今天认为,这些条件的诠释定义权掌握在中国手上,用“不
确定的法概念”以法律层次处理台海问题,又欠缺后控机制,形同
“动武空白授权书”,使台海局势陷入危险情境。

邱太三下午面对媒体询问时表示,《反分裂国家法》具体条文应会如
陆委会预期,拖到14日才会明朗,“也许还有些回旋空间”;他说,
等条文出炉后,政府会有必要的因应措施。

《反分裂法》草案规定,“采取非和平方式及其他必要措施,本法授
权国务院、中央军委决定、组织实施,并及时向全国人大常委会报
告”;邱太三认为,国际社会采取宣战动武行为,都需经过国内国会
同意,中国当局却只须“报告”而已,“简直给共军太大弹性”。

邱太三认为,立法说明也未明示,采取“非和平方式”时,是国务院
或中央军委单独决定即可,还是必须共同决定,外界对这个机制运作
“雾煞煞”。

从法律人的角度出发,邱太三说,法律条文须有明确的构成要件,现
在中国当局多用“不确定的法概念”,规范“非和平方式解决两岸问
题”的条件,又看不出任何“后控机制”,形同“动武的空白授权
书”,对台海局势投下相当大的风险。

他强调,国际社会坚持台海问题须以和平方式解决,现在中国片面定
义台海现状,又宣称可用“非和平方式”解决两岸问题,相信国际社
会会共同对中国采取因应措施。

〔转载自《大纪元》2005.3.8 23:48;http://www.dajiyu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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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钊燮警告《反分裂法》
制造两岸关系严重问题


中央社


〔中央社台北8日电〕台湾行政院大陆委员会主任委员吴钊燮今天接
受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访问时表示,中国人大会制定《反
分裂法》将对两岸关系造成严重问题,台湾希望提醒中国,这样的做
法将会有代价。

吴钊燮强调,台湾目前虽然还没有反制措施,但是“我们希望提醒中
国,它的行动将会有代价。”

陆委会稍早发表声明指出,过去5年来,台湾在改善两岸关系上,做
了许多的努力,在两岸交流与对话上也已提出建立两岸和平稳定架构
的具体的建议。中国制定《反分裂法》完全抹杀台湾持续改善两岸关
系的努力与用心,将造成两岸进一步交流及恢复对话的障碍。

陆委会再次呼吁国际社会正视中国“说一套、做一套”虚假的霸权行
为,采取具体的行动,共同协助维护台海的现状与和平。

陆委会副主委邱太三指出:“这项法律《反分裂法》显示出中国意图
用武力并吞台湾。事实上,它(人大会)对军方发出空白支票,供它
们用来对台动武。”

民主进步党籍立法委员萧美琴在接受CNN访问时也强调,几周前,
两岸在台商春节包机上营造的气氛,如今都遭中国方面的《反分裂
法》所破坏,虽然还未看到最后的法律文字,但是据了解里面使用象
“使用非和平方式”,持续对台湾威胁,这对化解两岸关系的紧张毫
无帮助。

萧美琴说,中国持续在口头和行动上威胁台湾,如今再化为法律文
字,这在台湾会有“非常负面的影响”。文字中用“非和平方式”,
代表可能不止军事行动,还包括象1996年飞弹试射或其他军事以外的
威胁,这对两岸情势只会有害。

她说,台湾会持续敦促中国及国际社会回到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几天
前所说的“寄望于台湾人民”,而非将挑衅的文字化为法律形式,并
呼吁中国正视台湾提出的政治协商,透过对话来解决彼此歧见。

〔转载自《大纪元》2005.3.8 23:26;http://www.dajiyu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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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商:《反分裂法》凸显中共不懂台湾人的心

中央社


〔中央社记者倪国炎金门8日电〕中国全国第10届人大会议今天开始
审议《反分裂国家法》草案,金门和厦门小三通并未受到影响,不
过,台商普遍感到忧心,认为这项法案如果通过,将会大伤两岸人民
情感,更凸显“其实中国并不懂台湾人民的心”。

金厦小三通今天依旧由两岸各两艘客船对开,1,160名旅客往返两
岸,并没有受到中国全国人大开始审议《反分裂国家法》草案影响,
但是旅客占绝大多数的台商,十分关心中国制定法律的情形。

厦门林姓台商指出,中国如果通过《反分裂国家法》,肯定会对台商
造成冲击,也会让台湾支持台独的力量更高涨,把一些中间选民往台
独推,逼上绝路,只能说“其实中国不懂台湾人民的心”。

东莞蔡姓台商说,《反分裂国家法》对于两岸关系发展,不但一点帮
助也没有,更会适得其反,希望两岸当局不要恶言相向,更不要诉诸
“非和平”手段,否则受伤害的绝对是两岸人民。

杭州庄姓台商干部表示,如果说中国通过这项法案对台商没影响,这
是自欺欺人,中国要表达反台独立场可以理解,但是没有必要诉诸立
法,这么做只会引起台湾人民的反感和反弹,大伤两岸人民情感。

台商大多表示知道中国开始审议《反分裂国家法》,有的认为各地台
商协会应反映台商反对的意见,有的主张台湾应制定《反〈反分裂
法〉》、有的觉得还要再观察局势发展、有的说两岸各玩各的,但最
好不要打起来,普遍的看法是维持现状、平平安安最好。

〔转载自《大纪元》2005.3.8 23:17;http://www.dajiyu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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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钟指《反分裂法》立法逻辑不通

中央社


〔中央社记者王曼娜香港8日电〕对于中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王兆
国今天就《反分裂国家法草案》作出的说明,香港时事评论员金钟认
为,该法律针对“台独”的立法逻辑不通,也显示中国希望藉着立法
对台湾进行武力恐吓。

金钟接受中央社记者访问表示,中国制定《反分裂国家法》完全是针
对“台独”,但由于中国的西藏及新疆也存在“独立”问题,该法律
的立法逻辑不通。因为海峡两岸已经分裂50年,早已是一边一国,两
个中国,所以《反分裂国家法》只能针对已经统一的“藏独”及“疆
独”。对于已经分裂的台湾,应该制定“统一法”。

他说,《反分裂国家法》表明在3种条件下,中国会采取非和平方式
解决台湾问题,但由于这3种条件对“台独”的定义非常模糊,并未
说明“台独”是针对思想、言论还是行动。因此,《反分裂国家法》
其实是一部战争法,给予中国武力犯台的法律依据。

王兆国今天在人大会议上作草案说明时表示,草案提出“以和平方式
实现国家统一”,包括采取5项措施发展两岸关系,以及两岸协商和
谈判的前提、方式及内容。

根据王兆国的说明,《反分裂法》草案列出以“非和平方式”解决两
岸问题的3个条件,并授予国务院和中央军委决定和采取相关措施的
权限。

〔转载自《大纪元》2005.3.8 23:20;http://www.dajiyu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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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木求鱼:我看《反分裂法》

秦耕


一段时间以来,要制定《反分裂法》的消息甚嚣尘上,我不以为然,
也不肯置评,但我心里仍不免觉得好笑——制定一部法律国家就统一
了?离开这部法律国家就无法统一、就被分裂了?恕我孤陋寡闻,也
许真的进入“依法治国”时代了,完成国家统一这种事情都可以用法
律来解决了。以前开拓疆域、统一国土,靠的是武力,进入现代以
来,虽然武力仍然有用,但统一主要靠文明手段,靠文化的先进,比
如两个德国的统一。在20世纪一半的时间里,世界曾以武力对抗的形
式分为东西两个半球,长期对峙,但最后还是依靠文化、制度的先进
优劣才分出胜负,起决定性作用的,也不是武力。

中国台湾海峡两岸的分裂,究其根源,其实就是20世纪冷战的一部
分,冷战在全世界已经结束,但在台湾海峡和朝鲜半岛等地区依然残
留,就象春暖花开时节,在某些阴暗的角落,总会有暂时不化的寒
冰,并不奇怪。冷战寒冰在角落暂时不化,说明人类理性的光芒还没
有照耀,节气还未来临,寒气借助地形的有利还会继续负隅顽抗一段
时间。海峡两岸的分裂,就是在寒冷季节中国人身上留下的一道深深
的裂口,笔者就有亲属被分隔两岸50年,切身体会了分离之痛。伤口
的愈合需要时间,当然也离不开两岸中国人的努力,但以我的愚见,
这次制定《反分裂法》就是于统一无益的努力。

制定《反分裂法》的人大代表未经我的选举,其他被代表的人是否投
过票我不得而知,至少我本人不曾直接、间接投过票,所以我根本不
关心他们如何开会、如何立法、立何种法。但在网络上看到介绍,说
这次立《反分裂法》,是要宣示统一的决心,表示不会放弃和平统一
的机会,但同时对武力统一设置了条件和程序,方便动武,以便将来
万一需要武力统一时“有法可依”。原来就是这样“反分裂”的,原
来就是这样用法律统一祖国的。在我看来,无须这部《反分裂法》,
祖国一样可以统一,有了这部《反分裂法》,祖国未必就能统一。因
为使中国不能统一的原因在大陆而不在台湾,两岸无法统一的障碍也
在大陆而不在台湾。早在国民党主政台湾时期,就一直坚持三民主义
统一中国的立场,到后期更明确提出“民主均富”统一中国,但中国
大陆一方几十年时间不予理睬,直到国民党的“统一中国”被迫沦为
谎言、致使民进党得势,开始以闹独立赢得台湾人心时,大陆一方才
有些着急了。着急是好事,说明大陆一方不愿意看着中国分裂。但着
急之后不免“病急乱投医”,比如这次制定《反分裂法》。如果大陆
真的想看到祖国统一,觉得国家利益高于一党一派利益,就应该欣然
在“一国一制民主自由”的方针下,与台湾一方平等谈判,以多党公
平竞争的方式,立即实现中国统一。

我并非痴人说梦,民主自由统一中国是台湾始终坚持的,陈水扁近日
也表示希望台湾的民主能够对中国产生灯塔的领航作用,也希望大陆
会民主化。陈水扁指出,如果有一天台湾的人民选择与中国统一,必
须在他们的政治情况能充分协调,两岸都享有民主选举、多党政治及
中立的军队,以及言论自由。此外,中国的平均所得也应该与台湾人
民的相当。这说明,只要大陆一方认可民主自由方式统一中国,两岸
就不存在分歧,就可以立即进入统一的谈判,统一指日可待。

但现在,大陆一方回避这个追求统一的“实质要件”,却缘木求鱼,
搞一个《反分裂法》的“形式要件”,避实就虚。这个《反分裂法》
也许无助于两岸统一,还很可能使对岸的中国人更加伤心,使裂痕加
深,使统一的目标更加遥远。近日台湾民众已经走上街头,表达了他
们的对《反分裂法》的不满,就是明证。这更加深了我的忧虑。

据说全国人大今天就要审议这部《反分裂法》,因此我呼吁一切爱国
的、渴望祖国早日统一的人,都应该把关注、努力的方向放在“实质
要件”而非“形式要件”上,且莫误国。

(2005.3.8)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居中国大陆)

〔转载自《观察》2005.3.8;http://guancha.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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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分裂法》:中共困兽之斗

林永明


中共人大会的《反分裂法》,说穿了,就是中共在做困兽之斗。

有人以为《反分裂法》是冲着台湾而来。其实不然,中共最大的危机
是在内部的反对声浪,各地的暴动、抗争,才是中共最大的隐忧。西
藏要独立,新疆独立运动,内蒙古搞独立,工人失业,农民抗争,人
民及各地争取自由自主权益已是阻挡不住的燎原大火。中共防台独,
其实是防各地此起彼落的独立运动。中共《反分裂法》只是为取得武
力镇压各地抗争的法律基础。

昔日殷鉴不远,东欧共党纷纷失掉政权,中共心有余悸,唯恐各地民
主自由独立运动排山倒海而来,欲要修《反分裂法》以作事先防范,
维护其既得利益,实乃偏差政策,以下请耐心听我分析:

庞大的官僚体制苟延残喘,不能有效、及时的处理社会矛盾,不能面
对弱势群体的呼声,不能合情合理地保护工人、农民的合法利益,是
胡温维持江泽民制度所引发的危机。随着工人下岗、失业、农民土地
被占、官司诉讼得不到公正审判,腐败得不到治理,各式各样的社会
矛盾越发不可收拾,民众与现政权的矛盾是引而不发,隐藏的深层次
危机更加可怕。中国政治体制已成为一个腐烂发臭的脏水坑,各条阴
沟里的脏水都流了进去,只要走进这个体制的人,都要随波逐流、同
流合污才有出路。中共既失民心,缺乏民意支持,又难改革官僚体
制,所能依恃唯有武力镇压一途。对付各地抗争只能依靠武警及军队
了。《反分裂法》是给武力镇压提供一个借口罢了。

中共政权有3条路可走:(一)中共自己内部政治改革,选择内造路
线,内部自我割除癌瘤,民主改造、体制更新、开创新局。(二)中
共学习台湾政权和平转移。(三)人民暴力武装革命,流血政变。如
果中共制定《反分裂法》采取武力镇压方式对付内部各地势不可挡的
独立运动如当年胡锦涛流血镇压西藏独立运动一样,那中共就是选择
了上述的第三方式。

今非昔比,敬告胡主席:旧日在西藏武力镇压模式让您暂时得逞升
官,并不表示是最好方式,民怨压得了一时,不能压得了永久。故技
重施,势必正得其反,恐怕事与愿违,武力镇压的《反分裂法》本意
是在保护贵党既得利益,但是其反作用力会激起人民更大反抗,很可
能提前结束共产党一党专制。

〔林永明:jplin31@hot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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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反分裂法》

百志


中共说要制订个《反分裂法》,结果该法还没出来,便引来外界的纷
纷议论。台湾各界甚至来个“反并吞”大游行,阵容颇大。

其实,天下分合乃是天意,订甚么法又能管甚么用?三国时代,曹魏
订个《反分裂法》就不会三国鼎立吗?五代十国,是不是能订个《反
分裂法》就管用,很快江山一统了?这是远取诸物的说明。近取诸身
地打个比方,你儿子本来就长大了,搬出去住,独立自主都50年了,
老爹为甚么要订“反独立法”呢?你一厢情愿的女朋友本来就不爱
你,你能自己单方面定个“反分手法”,然后就挽回甚么吗?

这是用常识就可以判断的事情!

再说了,全世界哪一个国家需要订甚么《反分裂法》呢?美国需要
吗?日本需要吗?只有一个没安全感,处于分裂边缘的政权才会兴起
订《反分裂法》的念头!也就是,中共订《反分裂法》不只是个弱智
的问题,更暴露出它没甚么安全感,非得订个甚么有形的条条框框来
自慰一番!

从字面上看,甚么是分裂?就是原本属于一个整体的东西被分成多个
才能叫“分裂”。原本不属于一个整体的东西,本来就是各自独立存
在的,能叫做分裂吗?中共50年来未能统治过台湾1天,台湾用自己
的方式,实行民主,成为一个比中共更文明的“政治实体”。因此,
中共订的《反分裂法》,至少在字面上就套不到台湾身上。

那么,中共为甚么要订《反分裂法》,其理由何在呢?根据中共的宣
传逻辑,你要逆着推,才能发现是怎么回事?它喊形势大好,就是大
事不好。它喊稳定高于一切,就是很不稳定。它大搞“保鲜”(保
先),就是腐败至极,恶臭难掩了!

其实,中共邪灵指使它底下这些党徒订《反分裂法》,是因为中共已
经快要“分裂”了。亦即,中共订《反分裂法》是共产邪灵解体前的
哀鸣之声!这些邪灵不想要解体,它张牙舞爪要“反分裂”!它反分
裂看似对着台湾,其实是对着一切促使它解体的因素而来。我看:这
才是中共订《反分裂法》的背后原因所在!

日前,东京都知事石原先生说,万一中共订出《反分裂法》,中国可
能分裂成6块。笔者甚然其言!前苏联解体后,不只分裂成6块,而是
更多块。而且,四分五裂后的原苏联人民,反而生活得更好。

中共目前面临的“分裂”主要还不是各地方要求独立自治,而是原本
中共的党员急遽地声明退党,脱离中共。准确地说,中共面临的不是
分裂,而是解体;亦即:中共不是分裂成几块,而是一个个分子退党
而去。目前,声明退党的人数已经超过15万,而且形成了滚雪球的效
应。这一波强大的退党潮流更是加深了中共的亡党速率。照目前的速
度来看,二个多月后,退党人数将达百多万,那时可会形成极大的社
会效应。

其实,这才是中国共产党目前最头疼的事。这个问题不解决,它还有
甚么心思去解决其他问题?

笔者认为,反制《反分裂法》的最佳方式应该不是“反并吞”,那只
会让中共邪灵再一次用“爱国主义”,凝聚它快要分裂解体的现状。
如果,它这个魔头要“并吞”谁,他不妨就学学孙悟空,钻进它体内
翻筋斗、荡秋千,扯它的心、撕它的肺,让它知道你不是好吃的。

是以,台湾不妨做些可以加速中共邪灵分裂解体的动作,例如,台湾
可向大陆大放光明,广传九评;尤其两岸交流密切的今日,台湾更可
以主动和大陆民众站在一起,对抗共产邪灵的流氓暴政。这不仅有益
于台湾自身的安全,更有助于大陆民众脱离共产邪灵的宰制。

〔转载自《大纪元》2005.3.804:22;http://www.dajiyu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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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信

杨建利


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
委员长吴邦国先生:

10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3次会议即将召开,预祝大会成功推进中国
的民主和法治。

鉴于《中华人民共和国监狱法》第47条关于监狱服刑人员通信的规定
及其具体实践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第40条关于公民通信自由和
通信秘密的规定之间可能存在的矛盾和抵触,我──一名在狱中服刑
的中国公民──要求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对宪法第40条做出明确宪法解
释,并对监狱法第47条的文字内容和现时实践是否违宪做出宪法裁
决。

监狱服刑人员是社会生活中的边缘群体,而一个社会的法治精神和法
治水平恰恰在对边缘群体和弱势群体的权利保障上得到最真实,最深
刻的体现。

此致,
敬礼!

杨建利
2005年2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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宪法规定“公民的通信自由和通信秘密受法律的保护”(第40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监狱法:

第47条、罪犯在服刑期间可以与他人通信,但是来往信件应当经过监
狱检查。监狱发现有碍罪犯改造内容的信件,可以扣留。罪犯写给监
狱的上级机关和司法机关的信件,不受检查。

〔转载自《议报》2005.3.6;http://chinaeweekly.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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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京生参加巴黎《九评共产党》研讨会

《大纪元》


2005年2月20日,《大纪元时报》在巴黎13区举办了的第3次《九评共
产党》研讨会。此次研讨会采取了自由交谈的形式,与会者有路经巴
黎的海外民运联席会议主席魏京生先生、1989“6.4”天安门广场学
生纠察总长张健先生、留学生、民主人士,也有看过《九评共产党》
之后深有感触的东南亚华侨。魏京生讲到,《九评》出来之后的重要
标志,使更多的中国百姓认清了中共的本质。中国的老百姓很善良,
以前总对共产党抱有希望,希望它还能变好。但事实是一批又一批的
人失望了。现在国内的老百姓也是这种状况,越来越多的人对共产党
彻底失望了。

他说,赵紫阳的去世,为什么和胡耀邦当年去世我们采取的方式不一
样,为什么当时都上街悼念,因为人民对中共还抱有一定希望,想跟
它去讲理,一个人不行集体去讲。但实际上它把坦克开出来了屠杀老
百姓。现在因为百姓认清了中共的本质,没有必要和流氓讲理。共产
党的一党专制不结束,任何事情都办不成。

针对中共在海外惯用的离间伎俩,魏京生认为,对在中国深受迫害的
人,我们海外的人如果说“共产党镇压有错,但是“6.4”学生也有
错,法轮功也有错”,这就是帮助共产党,这不是中国百姓想听的
话,是不公平的,是向中共流氓妥协的一种话。我们必须站在正义的
一面,站在广大受到压迫、受剥削和迫害的人的立场上组成人民的联
盟,我们就一定能胜过它,而它对这一点也是非常害怕的。

一位江先生说,我一看到《九评》,就让朋友给《大纪元》写信说,
现在当务之急是如何让这么好的文章更多的教育13亿人口。他还希望
《九评》这样的文章要继续写。一位曾先生说,中共的罪恶1,001天
都说不完。他们建议,也要考虑一些受中共欺骗、毒害的大陆出来的
人、文化不高的人等的接受能力,尽量避免使用看似口号的标题,而
类似“中共甘肃省委书记苏荣在海外被通缉”、“陈至立在坦桑尼亚
出庭受审”这样的标题,是个人都想看,这是策略问题,要让人象看
小说一样,爱不释手。魏先生说,《九评》是纲领性的,在以后不断
充实《九评》、讲具体故事揭露中共时,就可以用这种办法。

就有人反映《九评》中有一评专讲法轮功遭受的迫害使一些人难以接
受《九评》,江先生说,我不炼法轮功,但从最开始我就跟我们民运
所有的人说,一定不要轻视法轮功的力量,民运一定要支持法轮功,
否则你们就不够当民运的资格。因为法轮功一、坚持真善忍,二、有
那么大的凝聚力。我们研究研究古今中外,最大的凝聚力就两种,一
种是强迫,向中共这样逼迫全体中国人跟它一样;再一种就是信仰,
象基督教信仰耶稣,法轮功信仰真善忍和李洪志先生,所以法轮功才
发展得这么快,如果不是共产党迫不及待的出来镇压,那就会2亿、3
亿、5亿。所以《九评》这么做有他的道理。他还说,法轮功今后在
中国要扩大,因为真善人代表了中国人的本性,中国人的善,中国人
的民族文化;法轮功为什么能有这么大的作用呢,就是他唤起了中国
人的良心、良知。所以我希望法轮功在大陆大量发展,发展到5亿、
10亿,中共就完了。江泽民就怕法轮功的两点:真善忍和人多。

一位法轮功学员说,中共自己的统计说,法轮功学员有7,000万到1
亿,那么最起码这么多民众的信仰、炼功等基本权利被剥夺了;每个
学员都有个3、4口之家,家人受中共诬衊宣传的欺骗,就会在家庭内
部引发矛盾甚至仇恨,甚至迫害者会逼俩口子离婚;每个学员都有几
十个同事、亲朋好友,就会引发一系列问题。所以,迫害法轮功是触
及了全社会各个阶层的、极待解决的大问题,所以应该专门讲一讲。

在谈到中共为了保命散布的“没有共产党就没有中国”、“共产党使
中国经济发展”等洗脑宣传时,江先生说,30年前我就和最好的朋友
说,中共只要一完蛋,中国的经济3年就起来,那是因为中国的传统
文化、中国人的勤劳和不畏艰辛。不信你把1,000个中国人放到撒哈
拉大沙漠去,3年后你一看,那儿有个中国城,繁荣极了,但是有一
条,不能有共产党去(众笑)。中共现在不得不经济上松一点儿绑,
否则它的统治就维持不下去了,它绝不是经济的发展者,而是破坏
者。江先生建议大纪元和何清莲这样的经济学家统计研究一下中共对
经济的掠夺破坏程度,写一篇题目就叫《共产党永远是经济的破坏
者》。

关于如何克服困难,让更多的民众了解《九评》,张健说,有些人,
特别是有的留学生,由于长期泡在中共的洗脑宣传里,就问我:《九
评》怎么说中共是邪教呀?碰到这种问题,我们在座的每个人都是一
个宣传员,和人们去交流,告诉他们真实的情况,见证共产党对我们
每个人的迫害。民意如流水,需要我们走在前面冲破阻力来引导他
们。

一位留学生说:《九评》有一点讲得太好了!他讲出了共产党就是一
个邪灵附体,这实在是太确切了。

在自由互动的发言中,会场气氛热烈。与会者畅所欲言、各抒己见,
都希望九评可以让13亿中国百姓、乃至全世界6、70亿人认清中共的
邪恶本质。3个小时过去了,还是有说不完的话,大家期待多开《九
评》研讨会,在各界华人中相互转告,让更多的华人参加这样的研讨
会,用他们亲身经历见证中共的罪行。

〔原载《大纪元》,记者:张子纯、归燕。转载自《魏京生基金会新
闻与文章2005.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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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海外民运的前途
──云衡文件(之156)


云衡


最近中国海外的民运组织发生了一些前所未有的内部问题,中国人权
组织的重要组织成员甚至集体辞了职,我认为这是好事,不是坏事。
既然现在的民运组织不能充当促进中国大陆进步的生力军就应该给它
推倒重来。任何由人所构成的组织都有生死循环的演化过程,即使是
走过辉煌历程的组织也是一样。中国海外民运组织先天不足,从一开
始就埋下了祸根。问题主要是山头政治在作祟。大家的力量本来就不
强,再各自为政就更弱了。之所以造成这种局面是因为我们中国人的
弱点在起作用,那就是谁都瞧不起别人,自以为了不起,结果大家互
相攻击,最后只能是同归于尽。

中国大陆社会已经悄悄来到了大变革的前夜,而海外的民运组织在这
个紧要关头却在退步,这是十分令人痛心的。现在我们只好将死马当
活马医,希望大家能够放弃成见,尽快重新组合起来,通过民主程序
选出自己的主要领军人物,尽量减少组织名目的数量,大家要把精力
更多地放在迎接中国新生的努力中去。中国的民主观念还在发展中,
谁都不应该以为自己是绝对正确的。只要大家有诚意,不再以小我为
中心就一定能够团结起来,共同开创出一个崭新的良好局面。

关于海外组织的财务管理制度本来就不是什么很难解决的问题,资金
来源是有限的,数量又那么少,只要运作足够透明化并通过集体协商
来管理应该不会有大的问题。关于大家对中国人权主席刘青先生的看
法我们不了解情况,不便妄加评论,不过我想以刘先生的影响力是不
该做出蠢事的,他一定会做出合理的解释并消除掉恶劣的社会影响。

不管怎样有一件事是不可改变的,大家现在是拴在一条绳子上的,任
何人靠单打独斗都难以成功。所以我们唯一的出路就是要紧密地团结
起来,通过民主程序重新组合起来。民运组织必须先做民主制度的表
帅,否则就只能是徒有其名了。而且中国问题根本不是简单的民主制
度能够解决的,我们更需要有一系列的思想创新才行,所以我们应该
考虑逐渐调整组织名称。

让我们海内、外同胞赶快团结起来为新中国的进步事业共同奋斗下去
吧!

(2005.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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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无法回避现实及历史的考问
──简析《中国的民族区域自治》白皮书


安乐业


时逢美国国务院发表《别国人权报告》的当天,也就是2005年2月28
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新闻办公室发布了所谓《中国的民族区域自
治白皮书》。其实,中国人最喜欢说的“不是哪里的人,不知道那里
的事”那样,笔者作为一名现今所谓的民族区域自治地方土生土长的
人,有义务向广大读者介绍这部白皮书出笼的背景及其事实状况,应
当尊重的规则等范围。

白皮书出笼的背景

中华人民共和国面临的众多问题中,最突出的问题莫过于“台湾问
题”、“西藏问题”、“东突(新疆)问题”和“人权问题”。如果
说前一个问题属于中共利用“民族主义”情绪继续践踏人权之法宝的
话,后几个问题中民族问题理应属于对抗自由潮流的双刃大刀。因
为,不久前纽约“自由之家”(Freedom House)公布的2005年度世
界自由报告,指出中国继续处于49个“不自由国家”行列。其“政治
权利”为最低等级7级,“公民自由”6级,平均6.5级,还不及平均
6级的伊朗和伊拉克。所以,民族问题拉到所谓的“分裂行径”之
后,即能对抗自由潮流,又能以民族主义的虚假虎皮来掩盖一党专政
制度的奴役本质。

恰恰相反,民族问题的顺利解决能够带来中国步入民主化转型的契
机,自由从此得以燎原。拿“西藏问题”为例,以直选民主为主轴的
争取自由自主的持久运动,“直选”首先决定了兑现自由的承诺或目
标。这与上个世纪50年代出台的只顾“农奴主权利”不顾及“农奴权
利”的所谓“17条协议”之间有天囊地北。为此,通过这个视线展望
的时候,不是没有可能人们看不到中华人民共和国为何仓促中发布
《白皮书》的背景以及拿着“虚假民族主义”来转移人民的视线,并
且,拖延或应付国际社会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尊重中国人权而施加的压
力.

那么,人们应当思考的问题又是什么呢?

前中共中央智囊阮铭先生的答案是这样的,“自由民主的潮流也可能
退潮。第一波民主化浪潮,曾经被法西斯主义、纳粹主义遏止;从意
大利、德国、西班牙、捷克到波兰,民主节节败退,导致世界大战。
第二波民主化浪潮,又被共产主义打退,造成近半个世纪的冷战对
峙。第三波民主化浪潮最后的决定性战役在中国。中国对未来的选
择,不是历史的巨大进步,就是历史的巨大灾难。假如中国民主化再
次挫败,那将是人类历史的大倒退、大灾难,受害的将不止中国,不
止亚太,而是整个世界。”

民族自治地方的实况

中共外交部发言人孔泉非常喜欢应用的唐朝著名诗人杜甫的诗句: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是一种与时俱进的心态,又是
折服民众情绪的工具。对于有正义感的人而言,闭眼就知道,具有这
种心态的统治者给予少数民族的权利中有多少个实质意义。其理由如
下:

  “《新华网.青海频道》西宁2004年12月8日电:从2005年起,
  青海省将对全省各级各类少数民族学校中,接受本民族语言文字
  授课并加授汉语、母语为非汉语的少数民族学生,试行少数民族
  汉语水平等级考试。据了解,民族中学参加高考(“民考民”)
  的应届毕业生,必须参加全省统一组织的“中国少数民族汉语水
  平等级考试(MHK)”(以下简称民族汉考);高等院校少数
  民族语言文学专业及其他专业用民族语言授课的学生,在毕业
  前、高等院校民族预科学生在升入本科前,必须参加民族汉考,
  且必须获得相应等级证书;在2004年以前,民族院校少数民族语
  言文学专业及其他专业用民族语言授课的毕业生,现从事教学及
  教学辅助工作的少数民族,年龄在45岁以下的,必须参加民族汉
  考,且必须获得相应的等级证书。”

这个举措是从新疆开始蔓延青海省至其他民族地区的一项深具战略意
义的政策,深意在于一种语言取代另外所有语言的行动之上。这种行
为还能称得上“有权发展和适用本民族的语言文字”吗?为什么同时
民族地区不设置“汉族民考”呢?哪一位民族自治地方的第一把手懂
得当地民族的语言文字?第一把手不懂得当地民族语言文字的前提之
下,怎能按着当地民众的意愿行事?这是否属于自主管理还是他主管
理?既然民族自治地方有权制定自治条例和单行条例,那么,为何至
今5个民族自治区没有制定出自治条例?宗教人士被捕以及宗教活动
场所捣坏不断的情况下,怎能谈得上“宗教信仰自由”呢?还有西藏
著名作家唯色笔下的作品信仰情绪浓烈而被禁止到作者逼迫离职,所
谓的青海省这几年出现的歌手被捕,对著名画家西绕嘉措因画出《雪
山圣牛》而被受到罚款及禁止创作,尤其是最近(即2005年2月份)
兴海县赛宗寺的格西扎西嘉参、图旦湃杰、江贝加错、罗布桑达杰、
吐伞桑丹等因出版该寺的刊物《日月圣光》而青海安全局采取收容审
查直至3至2年的不等年限套到以上顾问和几名编辑的脖子之后送入劳
教场所的现实说明着什么?难道说这就是“民族区域自治地方享受着
充分的自由”例证?该不该理解为民族地区“文字狱”在复辟事例?

当然,以上这些发问仅仅属于从表面能够看到的一些皮毛,更深层处
还有什么问题呢?应当说一切表面现象代表不了实质意义,因为,修
路、筑房、开采、建电厂、开发略游基地等到底对当地民族受益着多
少利益?比如,坐车要掏钱、楼房无缘、矿产归国有、电费在不断增
加,连溜达溜达略游基地都要钱。钱又是老百姓自己用汗水一年四季
辛辛苦苦挣来的,那么,哪一个建设是为民族地区的群众利益而建设
的?最终受益的到底是当地民族还是外来的统治阶层?虽然笔者不否
认表面的一些改善,但是,事实无法回避现实以及历史的考问,还有
全世界人民的雪亮的双眼。

规则虽属游戏又必循不可

从中华人民共和国自身所制定出来的规则也好,加入并经过全国人大
批准理应属实施范围的国际准则也罢。不管从哪个方面看,中华人民
共和国应当采取灵活的措施,为民族地区的切身利益而办些实打实的
时间还没有过去。反则,中华人民共和国已经签署过的《公民权利和
政治权利》和《经济,社会,文化权利国际公约》的第1款规定:
“所有的人民都有自决权”,何况后一个法案已经全国人大都通过了
的。“自决权”又符合《联合国宪章》以及国际社会广泛支持的一项
权利。从这个层面回顾的时候,人们不由自主地会发出原来反分裂的
国家为何签署允许分裂的法案?这是一种无奈的结果还是更有深层次
的含义?因为,中华人民共国内“民族自决运动”理应已取得了合法
地位。

〔转载自《议报》2005.3.6;http://chinaeweekly.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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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人敬重的张林

许万平


去年8月,我与天水兄去蚌埠见到了张林。在言谈之中,我知道了张
林是89一代民运的学生领袖,并且知道他是目前我所知道的2位从美
国回国定居的民主运动人士之一。另一位是现居上海的杨勤恒。

由于牢狱和终日劳累的关系,张林的脸上明显带着浮肿的痕迹,但还
是能给人一种憨态可鞠,又极具正义感的印象。

张林与我完全是另一类型,他学识渊博、思路开阔,他的文章犀利尖
锐,于我无疑是一种精神食粮,于当局无疑是割除专制执政的苦口良
药,更是给中国百姓真正带来福祉的“现代圣经”。

张林并不是一个读死书的人。他十分注重理论与实践相结合,放下书
本了解民疾民生,团结民众,为民请愿。

在他出事之前,他对我讲,蚌埠当局已经警告他,不容张林再在网上
发表文章,否则,就要抓他。他还叫我要多保重!我们互相“保重”
没曾想,不久张林就遭此黑手。

很明显,以“多次作案”抓捕张林并不是蚌埠当局的行为,而是中国
专制集团反人权的一系列抓捕,并迫害不同异见人士的延续。

当局没有任何理由对张林治罪。

由于我这些年患上了肠道炎,在辗转几个省到达张林处之后,在林兄
家约作休息,尔后告别。这一别,何时再见林兄?!

张林无罪!还我张林!!!

(2005.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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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城市(小说)

刘宗正


一辆高贵豪华的轿车停在一家著名的酒楼门口。一位商人带着一位西
装革履的中年人还有几个外国人,走进了这家酒楼。

这家酒楼在北京十分有名,不是一般人可以消费得起的地方。这群人
很高兴地吃饭、喝酒与开玩笑,仿佛生活在一个无忧无虑与繁荣昌盛
的年代,日子过得好不快活。

“老王!买单!”当这群人用完餐之后,这位商人挥了挥手叫来了经
理。

“打折后,共7万5,老朋友了嘛!”经理满脸堆笑对这位商人说道。

“小陈,去处理一下!”这位商人扬起下巴,示意要属下去结帐。这
位商人与经理互相寒暄并且敬了酒,接着,一行人便离开了酒楼。

这群人来到了一家著名的卡拉OK店。这家店装潢豪华十分讲究排
场,门口站满了接待员;每一位接待员都喊着“欢迎光临!”生怕怠
慢了客人。店里面充满了莺莺燕燕的小姐。每一位小姐都打扮得花枝
招展的样子,并且用撩人的眼光对客人微笑。

“黄总,帮我们安排一下吧!”这位商人拿起了烟说道。他是这家店
的常客,黄总是老板。他与老板交情深厚。老板为他们安排了一间十
分隐秘的包间,准备好好招待这些贵宾。

“你看,还行吗?”黄总满脸笑容地指着一群鱼贯而入的美女,对着
这位商人说道。这群美女就象商品一样,站在宾客的前面任人挑选。

“还有没有?再叫她们过来!”这位商人一边抽烟一边开玩笑毫不思
考地说着。

“有!当然有!”黄总摆摆手要这些女孩子离开,接着,又进来一批
美女。这样一进一出来回之间至少有100多个美女。黄总帮这批老外
与客人每人安排了两位小姐。

这位商人借故带着那位中年人到了隔壁一个隐秘的房间,好象有些事
要商量。

“部长,我都按照您的交待办了!”商人用手掩着嘴低声地对中年人
说道。“我已经安排好了律师,他正在办您夫人与小孩的身分,很快
就可以拿到美国绿卡了。房子、车子、还有小孩的学费都安排好了,
请您放心!”

“嗯……!”这位中年人手里拿着烟,眼神严肃、面部毫无表情地应
声。

“部长,我已经把钱存在您美国的帐户里,保证安全!不知道您还有
没有其它的交待?”商人低声下气地陪着笑脸说道,仿佛是这位中年
人的属下一样。

“很好,你明天下午来拿批文!”中年人说完话之后商人终于咧开嘴
无声地发出会心的微笑。

此时,北京的天空一片黑暗,那些微弱的星光完全被繁华的霓虹灯所
遮盖住了。霓虹灯如同一片火海在这片火海之中充满了令人作恶的酒
肉、女人、罪恶与贪婪,也充满了无数的不公、不义、贪污与腐败。

霓虹灯下有一群农民工,在寒风中加班工作;卡拉OK店门口,有一
群警卫正在驱赶乞丐。这个城市、这个国家,还有这里的人,到底在
干什么?

(2005.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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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生命的名义

德芳


最高指示:一张白纸,没有负担,好写最新最美的文字,好画最新最
美的画图。

岳建一:你象个孩子似的用手比划成“手枪”瞄准我说:“我就是要
逼你写出你的全部感受!”

刹那间,白毛风尖利悲凉的呼啸竟象充满了你的办公室,那阴暗寒冷
的小屋又显现在眼前。我的泪夺眶而出。

也许你以为这不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所以认为我会坦然细腻地讲述
这个胖儿给自己接生的故事,可你不知道,它实际上就是我生活的组
成。那天发生的事情,只有我和胖儿知道,我们本是行同陌路的两个
人,却被一个私生子连到了一块儿,使一件原与我毫不相干的事成了
我生活的一部分,挥之不去。

胖儿的感受、想法,没人知道。她用沉默封存了往事,一直到她再也
不用张口。她的沉默——在我们相处的那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让我
领受得够够的——正如不久前一位朋友所说:那种面无表情下的封
闭、封锁,那种日日无言的相对、审视,代表了怎样严密的防卫、时
时刻刻的戒备?需要怎样严酷的环境才能逐步形成?难以想象。

当我们所有的沉痛和悲伤都只能用沉默和无为显示的时候,生命就必
然在精神层面提出生存的索求。在阳光、空气、水和食物……之外,
精神的生存需要着另外的空间。由肉体与精神构成的生命不能永不统
一,不能总是缺失着自己的一部分或大部分。在疯狂地撕裂与扭曲
中,我们开始追求生命的完整,开始寻求人性的善良。

只是由于你选择了“中国知青情恋报告”这个大题目,我才能在《以
活着的名义》中讲述了胖儿的事情,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使人看到,
这不仅仅是个人的悲剧。但我没想到,你却还要揭开伤疤,面对溃疡
的伤口,让我写出我的全部感受。这样的回忆往事,永远使人撕心裂
肺!

我想到了纳粹的集中营、毒气室。毒气室造成成千上万人肉体上的死
亡。几十年过去了,人们还在说、还在写、还在展示、还在提醒:不
要忘记!不要忘记!!不要忘记!!!

而我们的经历,回忆起来时,多象透过毒气室的观察孔在观看,观看
我们自己在精神毒气的窒息中无望地挣扎——它比肉体的死亡更残
忍。

我不知道能否完成你提出的这个“活体解剖”的任务。我将尽力。

或许我们的经历真能成为一种借鉴?

60年代末,说是为了屯垦戍边,曾经在中蒙边境组建了内蒙古生产建
设兵团。

1976年冬天,照例很早便放了假,返城和探亲的人们一走,各连队的
人就所剩无几了。即便是这样,煤依然眼看着一天天少下去。大雪早
已封了路。听人讲,师部招待所的床桌椅凳都被来往的兵团战士劈了
烧了。有什么可说的,0下40多度,又没有煤,不生火就意味着冻
死。

这段时间,成批的兵团战士离开了,插队的知青被抽调上来,补充团
部所在地连队的空缺,我也到了团部。

同屋的兵团战士小茹办病退走了,那一排宿舍,大大小小5、6间土坯
房,只剩下我一人。选了一间居中的小屋,把煤从各屋收集起来,也
不过两麻袋,存在后墙的小储藏室里,好象存住了温暖。

这排宿舍,是兵团战士们刚来时(1969年?1970年?)自己脱坯盖
的,几年来少维修,墙上挂的灰皮已经脱落了不少,残余的悬在那
里,狂风大作时就细声呻吟并瑟瑟发抖。我猜,这排宿舍可能是他们
盖的第一座建筑,因为它的布局完全是内地式的,没建防止大风直入
房间的走廊,也没安双层的玻璃窗。现在,单层的窗玻璃上,冰花已
经结得快三指厚了。炉边水缸里的水也已经冻透。炉子是用半截汽油
桶做的,不是不好烧,而是没的烧。

在我们那儿,冬天,房子基本上只起挡风的作用,一没火,屋里的温
度很快就会降到和外边一样。而我的小屋,室内与室外相比,只有风
力大小而不是温度高低的差别。

门外,是连队修理车间前的大片空地,很难见到人影。风悄悄地赶着
雪,在人们不知不觉中,房后屋脚就已堆积起渐渐齐到房檐的高高的
雪坡。

离门口6、7步远,冻得硬硬的一个小垃圾堆,是我每天倒脏水和炉渣
的地方。水是不能乱泼的,否则门前就成了溜冰场,但是要在严寒中
走得更远点儿,又实在太不情愿。

那时,我白天在外面串门,晚上回来点火、化冰,烧一点儿热水,洗
洗自己、暖暖屋子。然后用极快的速度钻进被窝,飞速地摩擦全身,
把自己身上擦出点儿热气,否则,到天亮时脚还是冷冰冰的。直到如
今,想起那段日子,还不由得紧咬牙关,心生寒意。

尽管这样,我仍不愿与这个连队其他的人挤到一起。

我有我的仍在北边牧业连队里的朋友们,每当他们到来时,在炉子里
烧起早就捡好备用的旧轮胎、破蓄电瓶壳……各种虽有异味但能发热
的东西,屋里便变成了一处温暖的小天地,可以让我们窝在里边说东
道西了。

胖儿,连队的会计,平时见面连招呼都不打的,这会儿仅仅凭着一句
说明性的话——“连里说让大家住紧一些,省点儿煤”——就闯进了
我的宿舍。这真令我很不高兴。我与胖儿原来牧业队的一些知青是朋
友,知道胖儿在她们被审查的时候曾看管过她们,并苛刻地对待她
们,是那种落井下石的人,所以,她的入住就是干扰,我的宿舍不再
是我和朋友们自由聚会的天地。

我和胖儿的格格不入彼此心照不宣。小茹病退的手续刚到,胖儿就来
预定床位。那晚,我坐在床上,正嗒嗒地敲着捡来的那架被称为“打
字机”的破手风琴教小茹唱《红河谷》。小茹被这首优美的外国民歌
迷住了,见胖儿说完正事,马上盛情邀请她跟我们一块儿唱歌,胖儿
却一下拉下脸,不屑地说:“我从来不唱这种歌。”小茹愣在了那
儿。我觉得胖儿欺人太甚,就在一边说:“噢,我忘了,你只会唱
《东方红》。”

胖儿搬来大约半个月了。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地住在一起,倒也安然无
事。

一天,我和小伟、阿明在他们暖和的宿舍里不知不觉聊到夜里3点
多。踏着咔咔作响的积雪从基建连返回时,没有风,天上的星星亮得
特别透澈,而月亮却裹着一团浓浓的晕。一看就知道,又要变天了。
刚才被小伟灌了几口酒,脸颊发起烫来,成了我焐手的暖炉。哈气忙
着在上下睫毛上结着冰珠,眼睛眨慢了它们就会冻在一起。几只狗远
远地叫着,四野显得更空荡、更寂静。

推开门,黑暗中,在门轴吱嘎的响声里,我听见胖儿象一直没睡似的
清晰地问:“怎么这么晚?”

“聊天。”我随口答着,惊奇着她这从来没有过的关心。

很快我就睡着了,但不久,却被隐隐的哭声惊醒。那是一种被拼命压
抑后终于冲出胸腔的窒息的哭声,如果没有我的存在,那该是怎样的
长号啊!

“你怎么了?”被哭声搅扰得实在无法入睡,尽管同样的问话刚才没
有得到回应,我仍再次支起身子问她。半天,她抽了一口气,终于回
答了我,虽然带着哭腔,话却冷冷的、沉沉的,就象冻结的黑暗:
“没什么……鼻子不通气。”

那明摆着的谎言带着一股寒气钻进耳朵,我钻回被窝儿,重新将自己
紧紧裹严。唉,又在自找没趣,我自嘲着。

难道她该哭的理由还少吗?

就在她搬来的那天晚上,我回屋时,看见刚刚洗完澡的她,正坐在几
乎摆在屋子中间的椅子上,抻直身子半闭眼睛在吁吐长气。她恣情惬
意地享受着洗浴后的满足、轻松、慵懒,就象很久没痛快地洗过澡
了。我疑惑地看着她那被棉毛衫紧紧绷着并怪异地凸起的“胖”肚
子,不由得心里一沉,她怀孕了?没过几天,这个猜测就得到了证
实,我听到了家属们的议论,说胖儿快生了。从此,胖儿在我心里成
了极虚伪的人。如果说《红河谷》是黄歌,我们唱唱就是罪过,那她
未婚先孕,算什么颜色的行为呢?

所以,第2天凌晨,又被她的抽泣和喘息声惊醒时,我连动都没动,
并且下定决心,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儿,决不再自找没趣。从她牙缝间
溜出的长叹几乎立刻就被屋外呜咽着的风声掩没了。修理车间没有玻
璃的门窗在大风中砰砰乱撞。

第2天,1976年12月24日,胖儿在那天早晨生下了她的孩子。

你们东北兵团那边也很冷吧?不知道你们那里会冷到什么程度。听比
我早来的知青讲,我们这儿最冷的那年到过0下50多度。我曾很仔细
地追问他确切的度数,因为我想告诉北京的朋友们。他说,那是老牧
主家一个很高级的温度表,最低刻度是0下50度,没有确切度数的原
因是温度表冻炸了。

我们后墙的小储藏室挂满霜花,就象现在该除霜的冰柜。屋里的东西
样样冰手,在不戴手套的时候,我常常用袖口当垫儿用,所以我棉袄
的袖口碎成了条儿。

屋子很小,我和胖儿的床成直角靠着最里边的墙,床头对着床头。我
们的头几乎挨在了一起。我睡眠极轻。凡在牧区放牧下过夜的知青,
睡觉时都极为警觉,也算是职业习惯吧。就是这样,在这么近的距
离,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下,一直到婴儿哭起来,我才发现:胖儿已经
给自己接了生。

起初,朦胧中我听到一只瑟缩在寒冷中的小猫在哀哀地叫,它柔弱地
凄切地哀求着,象在乞求着一点儿温暖。半睡中的我很奇怪,哪儿来
的这么小的小猫呢?不可能啊,整个团部都没有一只猫呀……接着,
心中一抖,孩子,小孩子的哭声!我吓醒了,在婴儿细微断续的哭声
中一下子翻身坐起来,同时听见剪子咔嚓响了一声。这是剪断脐带的
声音,宣告着接生主要程序的结束。昏暗中,剪子的锐响冷静、干
脆、果断,一如胖儿以往旁若无人般的冷漠。

胖儿就坐在我的眼前。看着她只穿着单衣的后背,我愣住了。一瞬
间,我感到贴身的衬衣一下子变得冰凉。我跳下床,捅开炉子,扔下
冻得粘手的通条,返身看着胖儿:“要我帮忙吗?”

胖儿没理我。她手托赤裸的婴儿坐在铺满报纸的床上,头都没动一下
儿。

寒气嘶嘶地朝骨头里渗着,我赶紧穿衣叠被,不管胖儿的态度怎么
样,我总得有所准备。

我们屋,把火捅开半个小时后,才能有点儿热气。胖儿只穿着单衣坐
在报纸上,该有多久了?……屋外白毛风的呜咽似乎比以往更凄厉。
结着厚厚冰花的窗户透进光来,天亮起来了。

等我穿完衣服再看胖儿的时候,胖儿还托着婴儿坐在那儿,就象冻住
了,姿势都没变。昏暗中,胖儿身下有滩黑乎乎黏腻腻的血迹,而婴
儿颤抖着身子,似乎哭不出声了。我有点儿害怕,那婴儿好象快要冻
死了。在这么冷的屋子里,身上带着血和羊水,该是多么冰凉……

我朝胖儿的床上看去,空荡荡的床上还放着一把剪子。就是平常用的
普通的黑剪子。

你问我那剪子是否消过毒。如果冷冻也可算作消毒方式的话,我们屋
及屋里的一切都消过毒了。

我又往我的床上看过去,看见了放在最上面的枕巾。枕巾不干净,我
不由得痛心地说:“连包她的东西也没有……”我以为,只能用那块
脏枕巾应急了。

胖儿打断我的话:“还包什么,扔了算了!”严寒中那声音竟一如以
往,凛然、冰冷、平稳、平淡,没有语气和重音,我一下儿就傻了。

她顺手从身边拿起一张没沾上血的报纸,三下两下地把那小小的婴儿
包了起来。报纸发着脆响包在孩子的身体上,似乎那只是一件物品。
然后,她从坐着的报纸下面抽出一条小棉被,在报纸外面再包了一
层,随手把孩子放在了墙和枕头之间。

这条两尺见方的、她早就盖在脚下的“压脚被”,曾因其太小而引起
女生宿舍所有人的注意和嘲讽,却没人想到是为孩子准备的。

胖儿的举动将我定在地上,动弹不得。

在牧业连队的时候,每到4月中,接羔期就开始了。相对而言,那时
的春寒胜过北京的严冬。出牧时,老天常常突然变脸,风雪交加席卷
而来。如果没带装小羔的毡口袋,我们就把刚生的身上沾满黏液的小
羔揣在怀里给它保温,从没有人怕过脏。胖儿缝了小被子,为孩子的
出生做了准备,可这会儿却又这样,她怎么了?

一位生过孩子的中年妇女说:“孩子的皮肤多娇嫩啊,用新布包都觉
得硬,用报纸?那么黑乎乎的,那么脏……”

是啊,报纸是黑乎乎的,那么脏,但是,还有寒冷呢!寒冷使报纸更
脆硬。

胖儿为什么不把孩子直接包在小棉被里?

满床厚厚的报纸,随着胖儿的每个动作咔嚓咔嚓地响着,因胎盘的脱
落而再次涌出的血都没有浸透它们。等胖儿把所有的报纸卷成一团儿
扔到床底下,露出干干净净的床单,一点点儿生孩子的迹象都没有留
下时,留给我的便只剩下了沉默。

面对一个活孩子保持沉默。

对她猝然的出生保持沉默,对她面临的死亡保持沉默。

作为一个目击者,这样的沉默就是对杀婴的默许,也就是——很长时
间使我内疚而又害怕承认的——杀婴的帮凶。

有人向我形容,女人生孩子就象过鬼门关。象胖儿这样生孩子,不仅
是她,孩子和我都被逼到了鬼门关。

怎么会这样?!

我不能说我对胖儿生孩子一点儿精神准备都没有。我知道她怀孕了,
也知道她快生了,否则怎能猜出那柔细的声音是婴儿的哭啼。

我看出了胖儿的遮掩。虽然没有明显的表露,但也做了相应的准备。
我想过,生孩子最大的危险是难产、大出血。卫生队的医生我都认
识,找到他们并不难。我知道胖儿的血型,也认识几个与她血型相同
的人,只要需要,可以随时找到他们。

我从没给人接过生,但我给羊接过生,几年的接羔经验积累下来,或
许也能顶半个人医?不知道胖儿搬来时是不是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我
想过,对胖儿的帮助可能要从她阵痛时的叫喊开始,或许她的叫喊能
够打破我们之间的封闭?

我一直以为事到临头时,胖儿就会是个敢生敢养的人。她是个那么有
主见的人,一向给人非常敢做敢当的印象,所以,从没认为胖儿的怀
孕会与我有什么关系,也没当成什么大事。我只是想,谁还没个难
处,该帮时帮一把就是了,大不了开批判会时陪陪绑,还能怎么样
了?

我没料到她一声不吭地生下了孩子,更没料到她要把孩子扔掉。所有
的事情都超出了预料,比我的设想得坏得多的现实摆在面前,我吓坏
了。

那天,白毛风刮得昏天暗地。在窗外不断传来的催促声中,胖儿打开
塑料床单,把孩子罩住,就穿戴好去上班了。她步履艰难地往前挪动
着。我默默地站在门口,目送着她,一直到她在风雪中显得很模糊的
身影拐过了房角。那风声象哭泣。

一位好朋友在看了上篇稿子后,等不及天亮就打电话骂我,质问我为
什么不帮胖儿找个理由不去上班,为什么至今仍认为她自作自受,并
极愤怒地指责我冷酷、冷血……

可是,胖儿那么坚韧地咽下了每一次阵痛时的呻吟、咬住了每一声撕
裂身体时的惨叫,那么刻意地用报纸遮掩了一切生孩子的痕迹,那么
苦心地隐瞒着怀孕及生孩子的事实,那她又怎么能不去上班呢?

我想,胖儿穿着单衣坐在严寒里,是因为我们都只有一身棉装,如果
棉袄被血沾污,她就无法照常外出。而胖儿忍了常人不能忍的痛苦,
做了常人不能做的事情,不就是为了能显得与往常一样吗?

正因为事实上什么都不一样了,所以在胖儿上班后,我无论如何也不
能若无其事地与这孩子共处一室。压抑?窒息?恐惧?绝望?……我
不知如何才能说明当时的感受:明明天已经亮了,屋里却显得更黑;
平时我的门外冷冷清清,这天却总有人走来走去;孩子的哭声几乎听
不到了,咳嗽声却异常清晰;几次走近床边想看看孩子,却伸不出揭
开床单的手;拿起一本书看着,却发现自己在发呆;怕有人推门而入
把门插上,却又怕更引人注意……我在屋里不知所措地转着,心在咚
咚地打鼓,脑子里一片空白,而耳朵和头发却立着。直到觉得没法再
呆在这间屋子里时,我逃跑了。我把炉子封上,把门锁上,走了。而
孩子,被包在报纸里,躺在墙和枕头之间,在冻得硬邦邦的塑料床单
下面咳嗽。

但是,就这样不吭声地等着这个婴儿死去吗?

我站在锁上的房门前,让风卷着雪沙打在脸上,尽量使自己清醒起
来。看着不远处的家属区,我决定去找同从牧业队调上来的珠子。

珠子正在为她的第二个孩子做衣服。屋里处处显现出对即将出生的婴
儿的关心和等待,与我们屋子的阴冷形成强烈的对照。我不敢细看珠
子向我展示的“婴儿系列用品”,在这种温馨的环境中,只觉得自己
更无法思考了。

或许作为一个母亲,珠子会帮助我?我决定“选择性地不沉默”,在
终于再也忍受不住完全沉默的时候,向珠子讲了刚刚发生的事。我们
坐在炕沿上面面相觑,半天,她用我问她的话问我:“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我只好又从她家逃走了。

后来,我到了小伟那儿。小伟想了一会儿,说,看来我们只能做一件
事了,就是不把这事儿说出去。小伟劝我等到9点以后再回去,那时
团部熄了灯,四周更黑了,要给胖儿留出扔孩子的时间。

我们没有办法帮助孩子了。我们没有任何经验,不能找到大人和孩子
双保全的办法,就选择了保存前者。

我从没想到,这种选择所造成的谴责会延续这么久,变成了我的心
病,变成了我必须偿还的心债!

一位朋友尖锐地说:“你们不能直接动手杀死孩子,就把孩子放在严
寒里,是死是活由她去。假装自己没有责任,逃避良心对自己的谴
责。你们实际上是有良心的人,却拿良心赌一把!”

朋友们的评论使我向自己内心深处注视。

假手寒冷来做我不能直接去做的事情,自欺地认为能因此而逃避良心
的审判,为什么?因为良心碍事?因为那是个不要良心的年代?那
么,良心又是什么?是那天地间总是冷冷看着我的眼睛吗?每当回首
往事的时候,它在这事儿上从没原谅过我。

我从小所受的社会教育、学校教育使我一直以为,对于我们这些要为
共产主义事业贡献一切的一代人,“牺牲”就是我的宿命。习惯了小
道理要服从大道理的教导,习惯了越小的个体越要承担越大的牺牲的
现实,所以,我就以为这个不该出世的、不会说话的孩子是没有权利
的——那时,我不知道,就在1776年,整整的200年前,《美国独立
宣言》已使“天赋人权,不可侵犯”的呼声震撼天地,而我更不知
道,人权到底是些什么。那个时候的我,只知道“人权是资产阶级骗
人的鬼话”,而美国是资产阶级的代表,是无产阶级的头号敌人。

正因为在现实的环境中,有力者获利处处可见,使我那时一直认为
“权力”和“权利”意义相同,所以在成人的失误中,就以为用孩子
无辜的生命保护成人的利益也是合情合理的。可是,我为什么没有问
一问自己:我们总说弱肉强食是动物世界的特征,那么,人的世界强
在哪里?强者本该承担更多的责任,但为什么强者的失误却要由弱者
来承担恶果?

那天晚上,熄灯以后,我怀着听天由命的念头向宿舍走去。天黑黑
的,风还在刮着。高原的严寒包围着我,我的心中一片茫然……

推开门的时候,我被镇住了,这间冰窖小屋居然使人有了暖洋洋的感
觉。只见炉子里火光熊熊,好象一冬天的煤都在里边烧着。原先扔在
储藏室角落里的那些灰头土脸的自制的煤油灯,这会儿全被擦得明晃
晃的,在桌子上、窗台上和钉在墙上的小玻璃条架上闪闪发光。我离
开时还阴惨惨的小屋,此刻竟有了豪华奢侈金碧辉煌的气势。就在这
间变得灯火灼灼春意融融的小屋里,胖儿坐在床上,静静地看着贴在
胸上的孩子,在闪烁跳跃的灯火映衬下,象一尊塑像。听到我进门,
胖儿缓缓地抬起眼睛,温暖地微笑着,用我从没听过的柔软的声音
说:“你回来了?”我没法说话,背靠在门上,腿有点儿发软。

看着那只在胖儿胸前晃动着的小手,我知道孩子还活着。胖儿决定把
孩子留下了?往后该怎么办?……一连串的问题闪过,却没有一个有
答案。我徒劳地想着。背后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吓了我一跳,我紧紧地
顶住门,直到胖儿迅速地把孩子放回了墙角,才转身开门。

胖儿用与以往相同的平静与进门的咪咪夫妇寒暄,咪咪脸上并没有往
日阳光般的微笑,却隐含着一种沉思。不知他们为什么来到这装满秘
密的小屋,因此寒暄过后的冷场使人心惊肉跳。

许久,孩子的咳嗽打破了尴尬。

“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咪咪问胖儿的口气,显然是一直在等着这
点儿动静。

“女孩儿。”胖儿随着回答,坦然地把孩子抱起来,低下头看着。

“你准备怎么办?”

“反正也没奶,过几天还不就死了。”

这是胖儿一天里第2次提到“死”。我感到寒冷回到了屋里,满屋的
灯光也不再明亮。我看不见胖儿的脸,但她的声音已经变得又冷又
硬。我以为,晚上的炉火灯光表达了迎接新生命的决心,却不料它们
与早上的寒冷黑暗意义相同。我又错了。

还是冷场。最后,咪咪说:“你看这样好吗,我们先把孩子抱走,你
好好休息,我们明天过来再谈。”

咪咪的丈夫抖开他夹来的小被子,把一声不响的孩子裹严,抱走了。

好多好多年后,直到“西风压倒东风”时,我才知道,这天正是平安
夜……

第2天,我到咪咪家询问,才知道我离开珠子家之后,坐立不安的珠
子也“选择性地不沉默”,她找了另外一个家属讨主意。

你肯定想不到,就在几天前,我再次与珠子谈起胖儿时,她又补充了
几段往事。

珠子说,她和那个家属当时就决定去看看孩子。她们去时,胖儿正在
洗脸,床上铺着干干净净的白床单,根本没有孩子。她们直言不讳地
向胖儿要孩子。刚开头,胖儿不承认,后来实在没办法了,才从床底
下摸出一团儿塑料布、烂报纸,打开后见到了还活着的孩子——她确
实准备找机会把孩子扔了,只是还没来得及。

“怎么能这样呢?这是条小生命啊!是活孩子啊!”珠子回忆着对我
说,“我们对她讲,你这样是犯罪啊!”

“幸亏有你们!”我欣慰地说,“那时我昏了头,一点儿主意也没有
了。没有你们,那孩子就完了。”

“你哪儿能有主意,”珠子宽厚地对我说,“那时也不知道你跑到哪
儿去了。后来想,就是把孩子送人,也得先找个奶妈呀,就想到了咪
咪。咪咪和胖儿原来在一个队里,而且咪咪的孩子还小,咪咪的奶也
够。”

就这样,几个人商量的结果是:天黑以后,咪咪夫妇去看看情况,如
果孩子果然没扔,就先由咪咪照料一下,然后大家都帮着打听,只要
有人想领养孩子,就送出去。

送人?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把孩子送人,必须要承认孩子的出生。对一个连孩子的出生都要隐瞒
的母亲,不会想到把孩子送人。而对一心只想帮助隐瞒的我,更不会
想到这个办法。

只有送人,才能使母亲与孩子干干净净地划清界限:只有失去孩子,
才能使母亲获得人身的解脱;只有永离生母沦为孤儿,才能使孩子获
得清白的历史,获得生存的权利。

曾经以为刚出生的婴儿最清白,在那个年代才知道是错的,因为个人
的出身是查到前三代的。既然有“自来红”的革命者,当然也有“自
来白”的反革命。那时有多少人想求个孤儿的身分而不可得啊:他们
宣布着与自己的父母断绝关系,所求的不就是孤儿的这点儿悲凉的清
白吗?

一条小生命就这样保存了下来。

咪咪与胖儿的谈话是我没想到的。咪咪让胖儿主动写份检查,使事情
公开了,然后再面对现实: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了,还在乎别人的态度
吗?

胖儿仍是没有一点儿表情地听咪咪讲着,什么也没说,然后趴在床边
儿,写起了她的“检查”。

经过一位朋友的提示,我才明白,为什么珠子和咪咪一开始就不想隐
瞒这件事。因为她们都生过孩子,都知道,就算真把孩子扔了,这事
儿也瞒不住。而且,她们更知道,刚生完孩子的人应该得到认真的照
顾。

受政治压倒一切的影响,我从小就习惯了把政治生命放在首位的思维
模式。但正如许多挨过整的人一样,我不希望为“黑五类”的队伍增
添人丁,所以,我想帮胖儿隐瞒。可我没有看到,大自然的惩罚会落
到一切不尊重它规律的人的头上:即使我们真的能把一切隐瞒得天衣
无缝,胖儿的身体能承受“正常工作”吗?对她来说,正常工作就等
于摧残。

我为沉默终于被打破感到轻松,也为秘密平和地被揭开感到庆幸。当
沉默将人引入绝地时,还能沉默下去,就不是一般的人所能承受的
了。所幸我的不沉默没有引来灾祸。

而我最初选择了沉默,是因为我以为沉默也是解脱之道。后来才明
白,沉默是思想、感情宣泄前的一道闸门。正因为沉默常常不是正常
状态,甚至往往是预警现象,所以才有人爱说:不在沉默中死亡,就
在沉默中爆发。

胖儿呢?我不知道她是否也感到了轻松。或许几个月里灵肉的折磨已
使她疲惫不堪,这样倒也是种解脱?或许她早已麻木,无所谓公开不
公开?或许尽管她仍不愿公开,但因已经走漏了风声,想不公开也不
行了?

胖儿在她力所能及的极有限的条件下,经过严谨地安排,完成了她大
部分的计划:在当过赤脚医生的基础上,她跟着医生玉莲进行接生实
习;在缜密的操作下,她给自己的接生完成得干净利落;在周密的布
置中,她使自己产后能马上抹去一切痕迹。但是,如果她能找到一间
空屋子,如果她能使我不吭声……她真能把一切处理得人不知鬼不觉
吗?

我没有告诉胖儿家属们对她的议论。在这件事儿发生之前,我从不知
道,那些妇女们有着怎样入骨三分的观察力。我不知道,在她们闲来
无事时,都交流些什么见闻,只是觉得似乎什么也瞒不过她们的眼
睛。如果我早点儿让胖儿知道了这事儿,她还用费心费力地瞒着吗?
报纸只能抹掉一些痕迹,事情早已被人们看在眼里,不能挖出来了。

胖儿瞒住了所有能帮助她的人,就以为瞒住了一切的人。她不知道,
她只能瞒住她自己。在那些洞若观火的旁观者中间,也有等着看热闹
的人。

这次,一位朋友听别人说我在写胖儿的事,马上打电话给我,他说:
“就在头一天我还见到她,就在你们宿舍里。我还说她,说你怎么搞
的,怎么连擞火都弯不下腰了?她还说她胖呢!第2天,她就生了孩
子。”

我惊问:“第2天?……你怎么知道的?”

“她不是查帐去了吗,起来的时候,椅子上都是血,就赶快让她回去
休息了。当时,我就在那儿。”

我一下想起第3天,指导员在炊事班问我情况时花瓶儿插的话:“其
实,好多人都看出来了。那天,庞胡子就说胖儿出事了,今儿上午对
完账坐在那儿半天没起来。我傻乎乎地还追着问呢……当时屋里的人
全笑我,我哪儿能想到是这种事!”

那可是冬天,穿的可是棉裤啊!

第3天,指导员从师部开完会回来了。听珠子说了我才知道:那天,
指导员一进家门,一群男生就把他团团围住,说,指导员,你可得问
出那男的是谁。她给我们开工资时从来连头都不抬的。我们得知道是
谁那么有本事,能让她有了孩子。问不出来,我们就说那孩子是你
的。——你可要小心了!

指导员把我叫去了解这件已闹开了的事儿,我把胖儿的“检查”交给
了他。在“检查”中,胖儿写着,家里正给她办回京手续,一结婚,
按政策就不再算是知青,也就回不去了。

看完“检查”,指导员半天不出声。最后,他长叹了口气,感慨万分
地说了一句:“30岁了,还没个家,没个孩子……”

后来,指导员告诉那些男生说,孩子的父亲已在回城后死于唐山地
震。

其实,孩子的父亲活着,倒不是什么头头脑脑的人物,而只是个普普
通通的兵团战士。他比胖儿小好几岁,两人曾在一个毛选学习小组共
同学习。听人说,胖儿是想结婚的,但那男的家里不同意。

我非常奇怪胖儿为什么会找个那么小的兵团战士。有人告诉我,几年
前,有个北京知青想与胖儿交朋友,胖儿说“你去学学王国福”──
那是当时树立的“拉革命车不松套,一直拉到共产主义”的“小车不
倒只管推”的典型,是只重革命事业不重个人生活的英雄人物。这件
事惹了众怒:不同意就不同意好了,犯得上说这种话吗?从此没人再
去找她。

是啊,革命革到只重事业时,还成家干什么?

第4天,咪咪把孩子送回来了。胖儿下了点儿奶,可以自己喂孩子
了。孩子极安静,除了饿了、拉了、尿了,没有一点儿哭声。

这是什么样的胎教?从这么小就知道不该生出来,从这么小就知道应
该保持沉默!

有人在纷纷的议论中说:“孩子哪能一下儿就生出来,会不会头天就
开始了?也不知道她难受了多长时间,咋忍的?”

我想到了那天夜里,那窒息的哭声。

当我们只能靠粗糙的心去体验生活的时候,是幸运,还是不幸?

第6天,胖儿接到了家信,通知胖儿办手续回京接班。

我把这事儿告诉了咪咪。因一时找不到要领养孩子的人,咪咪让胖儿
做个思想准备:也许她得把孩子抱回北京去。

胖儿喂孩子也喂了几天了。我听家属们讲,亲身喂过孩子的母亲与没
喂过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她们对我说:“奶过孩子以后,再与孩子分
开,就象从身上硬生生扯下一块肉来。”

胖儿一言未发,头也不抬,只看着孩子。

这个孩子实在有着极顽强的生命力,居然挺过了那样的严寒。我给孩
子起了个名字叫“达娜”,是蒙语“结实”的意思。含有希望,含有
祝愿,也含有内疚。

第18天的下午,随着门外的刹车声,咪咪推门进来,告诉我们,领养
孩子的人接孩子来了。尽管咪咪曾说过“要让我跟我的孩子分开,我
肯定受不了”,但她还得帮着胖儿把达娜送出去。

分别的时刻就这样突然降临,象达娜的出生一样,让人猝不及防。

我已经习惯了达娜静悄悄的存在,习惯了默默的看着她。她会那么善
解人意地用那大大的黑黑的眼睛忧郁地注视着你,这么小就已经会用
眼睛说话。后来,我曾在许多孩子的眼中发现过达娜的眼神,有那种
眼神的孩子心中都含着辛酸。

虽然胖儿面无表情地看着接孩子的夫妻俩欢天喜地地抱着达娜,什么
话也没说,咪咪仍然把达娜要了过来,让胖儿给她喂最后一次奶。

我背对着胖儿站在窗前,静静地听着达娜吧哒吧哒地吸吮着胖儿的奶
水。似乎同样不忍再看的咪咪也走过来,和我并肩站着。

达娜肯定还是象以往那样知足地闭着她的黑眼睛,把一只小手搭在胖
儿的乳房上……

达娜的每一口吮吸是不是都在胖儿的心上划开了一道伤口?达娜的每
一下轻轻的触摸是不是都在那伤口上撒了一把盐?那伤口会不会永远
不能愈合?那盐会不会永远浸沤?死别用句号把一切结束,而生离的
后面延续着无穷无尽的问号。生命可能承受这重?……

小车好象怕胖儿追出来似的飞快地跑掉了,胖儿其实并没有出门。她
站在窗前,默默看着那条把达娜带走的路。那路铺满着雪,惨白惨白
的在阳光下晶莹闪烁。她的脸上毫无表情。

夜里,胖儿的啜泣让我心惊。她并没有大声嚎啕,嚎啕会使人感到倾
吐的力度,但胖儿的抽泣让人肝肠寸断。她在真正旁若无人地哭泣,
不再是压抑的、掩饰的。她沉浸在自己悲痛的世界里,身外的一切已
与她无关。我在她的泪水中漂流。人的一生一世中会有多少泪能这样
地流淌?我不知道……

再也没有“达娜”了,她的养父母给她起了别的名字。

终归已是1976年底,“大规模的急风暴雨式的阶级斗争”摧枯拉朽的
阶段已经过去。胖儿总算平安地过了关。

上篇稿子出书后,我托人带给小伟看。在书的扉页上写着:以此纪念
我们以心相扶的岁月。

几天后,小伟、阿明和我再次相聚。

西下的阳光从对面商场的玻璃墙上反射进小伟的宿舍。在渐渐变暗的
房间里,一向乱扔东西的小伟急急忙忙腾出桌子椅子,细心的阿明把
带来的下酒菜一样样摊开摆好,我把茶水小心地倒在自己的玻璃酒盅
里,这样,不带茶叶的茶水就很象啤酒了。3人举杯,碰杯,一饮而
尽。

回忆起上一次3人喝酒正在胖儿出事的前1天,小伟斟了1盅酒,沉默
了一会儿,问我:“你要不要知道胖儿最后的事?”

见我们惊讶地看着他,就说,他在胖儿临终前几天去看望过她。

“胖儿的一个朋友找到了我,”小伟讲给我们听,“她说胖儿已经绝
食好几天了,希望我与胖儿聊聊,让她重新吃饭。”

……

就在这次见面的时候,小伟向我讲了胖儿最后的事情。你可能想不
到,刚刚写完上面的那段话,我就写不下去了。

我曾以为,回到北京,胖儿的苦难也就走到了尽头。但没料到,更悲
惨的情节却在北京展开。不知是什么人在什么时候出于什么心态,向
胖儿的丈夫讲述了那段往事,胖儿余下的生命,便在冷言恶语中碾
轧。

这是我连想也不敢想下去的悲哀,它让我的心紧缩起来。我不知道这
种天良绝灭的“人”都是些什么东西。我原以为胖儿因生达娜身患绝
症,这已足够令人叹息,但没料到那竟仅仅是悲剧的开始!

我攥着拳头坐在桌旁看着眼前的稿纸,听着座钟滴答滴答响着,想起
了20多年前那阴惨昏暗的早晨,那如泣如诉的风声……

为了使紧缩的心和手指松开来,我必须打断自己的思路。

其实,在小伟告诉我们的时候,我已经不能安安静静地坐在他对面听
了。对我早已只是一个名字的胖儿,在我心中活了过来,一片无名的
悲凉掩向心头。我在屋里转着,胸口憋得象要炸开,可眼泪还在往心
里倒灌。终于,我不可遏止地开始大骂,骂胖儿的丈夫、骂那多嘴多
舌的人,骂那些专以刺探别人隐私为能事、以传讲渲染绯闻为乐趣并
给人设下陷阱的人……

他们为什么要把那份伤痛延续成这样?他们为什么喜欢触碰那血淋淋
的鲜活的、而且注定不能愈合的伤口?他们为什么要把别人的生活变
成无望的痛苦的煎熬?这是从怎样阴森凄冷的地狱中带来的邪恶?是
什么原因,又是为了什么要让它这样弥散!……

现在(两个多小时后),试着再写。

小伟说:

  “胖儿见到我时双目无光,她无力而疑惑地问我怎么会来看她。
  我说,是你的朋友们请我来的,因为她们认为只有我能把话说
  开。

  “我直截了当地告诉她,孩子的事儿大家早就知道了。我又开门
  见山地问她,这么多年,她们对你的态度改变过吗?

  “正因为你以为她们还不知道,你还想瞒,还怕她们知道,她们
  只好请我来向你说破。捅开这层窗户纸,大家才好讲心里话,要
  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对吧?

  “她们找我来,是为了劝你恢复吃饭。你的朋友都希望你能好起
  来。既然她们始终对你是这么好的话,你有什么理由离开她们
  呢?再说,你身边还有一个孩子呢,他也需要你呀。”

小伟告诉我们,他从胖儿的眼睛里看到了深渊般的凄凉,但也流露出
对死的不甘愿。他说他可以感到胖儿绝食是因为活着实在太痛苦,这
是她万般无奈中最下策的选择——胖儿依然与过去一样,她不惧怕肉
体的痛苦,只是不知如何摆脱精神的摧残。在看不到光明的心中,这
该多么凄惨。

小伟说,只有提到达娜时,胖儿的眼里才能微微有些亮光。胖儿请小
伟帮助找寻达娜,她想见见这个孩子。达娜应该20岁了。

小伟说,他拒绝了胖儿:“不要打破孩子的平静了。”

我不必再写小伟列举的种种理由,那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我只知道,
胖儿从那天,1977年1月10日,从那辆小车带走达娜起,直到她离开
这个世界,她再也没有见过达娜,那个曾把小手搭在她的乳房上,不
着急不着慌地吸吮着她的奶水的孩子。

我不能忘记那条铺满雪的带走达娜的路,也不能忘记那天晚上胖儿的
啜泣……

我想起我问医生玉莲的话:“我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忍的。”

“唉,到了那个地步,想不忍也不行啊!”

今天,我把这些话从记忆里顺序整理出来,心中又显现出一句问话:
是什么力量在把一颗心击碎时,竟连呻吟都没有?

小伟说,他与胖儿说完话的第2天,胖儿恢复了进食。但胖儿丈夫的
话也更难听了。又过了两天,胖儿去世了。

听说,去世前,胖儿拒绝了所有的探视,也拒绝了最后的告别。

有个姑娘看到这里,瞪着困惑的眼睛问我:“为什么不让她们母女见
面?”

我反问她:“你也是知青的后代,如果你发现这里写的达娜就是你,
你能承受吗?”

她定住眼神想了一会儿,摇摇头。

在我们小时候曾上演过一出话剧,其中有一句著名的台词:“以革命
的名义想想过去,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后来我才知道,不是每
个人都能挑起“真实”这个重担的。所以,我们往往愿意忘记过去。

胖儿去世后1个星期,她的朋友们到她家表示慰问。不料胖儿的丈夫
早把胖儿的相片从墙上清除一净,把房子粉刷一新,他已迫不及待地
着手“向前看”了。

有人说胖儿不该绝食,因为她还有一个孩子,绝食不合逻辑。而一个
身边有孩子的母亲竟会自杀,要按逻辑分析,这生活又该是怎样的无
法忍受?我不能再想……

至今为止,每当提到胖儿的事情,我只能说出一个“惨”字。它惨在
我们心灵上的扭曲,扭曲得让人不堪回首。

而你会不会看到,在整个事情发生过程中,我的理智,甚至是下意识
的选择中所包含的理智都让人感到冷冰冰的?这使一些人接受不了。
其实,这也是使我自己都接受不了的,所以,我才会提笔,才会接受
你的要求,在自己身上动“手术”。

正因为有那段“在灵魂深处爆发革命”的经历,我的感受就要从更深
的地方挖掘。

1973年夏天,平凡曾在我们放羊的小河边说:“在把光明都写在了报
纸上给人看的时候,是不是就把黑暗写在人心里去了呢?”

不少人问我,胖儿为什么会主动搬进你的宿舍?

我也曾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是因为她怀孕了,而且她怀的是私生子?

这种怀孕,用当时很浓厚的封建意识看,是伤风败俗、下流堕落。兵
团战士小叶在胖儿生了孩子以后对我说:“……在我们家乡,象胖儿
这样肯定是没人理的,家里人也不理的,觉得丢人……”

在当时,就是因为这种封建意识,使不少知青因恋爱、怀孕而被自己
的同类所排斥,认为他们“给知青丢人”。他们成了不可接触的贱
民,从此沉沦下去。

而用“无产阶级革命派”的标准衡量,这样则是极端腐化的资产阶级
糜烂的生活方式、是道德败坏的性解放……随着怀孕而来的,是一顶
已高高悬在头顶的“坏分子”的帽子。如果此事败露,胖儿被党组织
重点培养多年的身分、一贯的正人君子的形象就将荡然无存,身败名
裂万劫不复的前景近在眼前。

是因为她要掩盖?

煤荒严重的团部空房虽多,已不可能找到享有配给煤的单身宿舍——
尽管那些煤非常有限,得象“忙时吃干,闲时吃稀”那样分配,但总
不至让人冻死——胖儿只能与人合住。谁都知道,人多眼杂,瞒一个
人总比瞒3、4个人容易。现在小茹的病退造成了空位,为脱离众目睽
睽的处境提供了条件,早在盘算和期待的胖儿怎么肯错过这个机会?
与我的四处漏风的土坯小屋相比,她住的是“温暖舒适”的砖瓦房。
在那间屋里,住着唐山、保定、呼市的兵团战士,都比胖儿小好多
岁。那是炊事班的女生宿舍,为了省煤,天天在那儿炒菜做饭。与我
的冷清僻静的小屋相比,那里可谓人烟稠密热闹非凡了。

她为什么要掩盖?

那时,谁能料到,10几年后,计划生育的基本国策会使人工流产简便
易行,而有情人未婚同居,也可算是正常的家庭组建形式?在那个年
代里,未婚生子意味着当父母的马上会被列入“坏分子“的行列,成
为“地富反坏右”五类分子队伍中的一员。而政治生命沾上的污点,
使人跳进黄河洗不清。掌权者们,通过没完没了地填写个人履历表来
不断地向人们提示着“历史清白”的重要。表格上的政治面目、家庭
出身、个人成分等栏目翻着白眼等着你,象等在陷阱里的困兽,随时
准备扑向新的牺牲。对于被列为“黑五类”及其子女的人们,就这样
在自己政治生命的死亡判决书上签着字,一次又一次……

现在的人们喜欢调侃,但以后的年轻人还会知道什么是“黑五类”
吗?还会知道在那场“大革命”中,由人而不是由粮食组成的“黑五
类”们,每天遭受的飓风般的革命洗礼如何“毁人不倦”吗?所以,
正如很多人拒绝“样板戏”一样,我对超市食品架上的“黑五类”十
分反感。这种轻佻调侃与黑色幽默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层次。“黑五
类”的称呼在它诞生的年代带给许多人的摧折、屈辱,正如南京大屠
杀一样,是不能当笑话讲与听的。

胖儿不愿丢人现眼,更不愿成为“黑五类”的一员,就要掩盖自己的
怀孕。

她为什么不打胎?

打胎就要去医院。

在那个对全民族“全面专政”的时期,医院、学校、舞台……都是无
产阶级对阶级敌人进行专政的场所。革命的大好形式在不断深入展
开,“阶级斗争”需要更多的新的敌人暴露出来,尤其是那些“无形
的”敌人。为了使无形的敌人无处藏身,每个“革命群众”都要百倍
警惕:又要找到阶级敌人,又不能让别人抓到自己头上。无产阶级革
命事业的接班人,就这样在“群众运动”,也就是运动群众的锻炼中
百炼成钢:为了自保,就要谨小慎微沉默是金;为了“进步”,就要
整人告密心硬如铁。

医院里也是如此。打胎必须有单位开的证明。没有单位证明,医生不
给手术,有的医生、医院还会通知怀孕人的单位,使“坏分子”逃不
出恢恢天网。

正门的关闭迫使人们转向后门。或者开份假证明,或者求助于医生,
或医生的熟人。而长年在外的知青,碰上这种事儿,如不能求助于亲
朋好友,就一筹莫展了。

难道她没有亲朋好友?

这事儿第一要瞒的必然是父母及亲属,除非再也瞒不下去。而“朋
友”,在那个年代,往往正是出卖你的人。

似乎她没找过任何人。或许因她曾苛刻地对待过一些人,所以她不敢
相信别人?或许因她曾用那些极左的口号要求过别人,所以更害怕同
样的标准?

她为什么选择了我的宿舍?

我知道胖儿认为我“风流”,有人告诉过我。“风流”在当时是不检
点的同义词,与“坏分子”似乎只隔层窗户纸,而我猜不出她的根
据。我有一本精装的丹纳写的《艺术哲学》,上面有一些裸体画,但
她这个北京著名女中高三的学生能不知道那些都是名画?我有朋友们
抄写寄来的不少外国民歌,即便就是唱些“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
……”,又怎么了?我跟男生们的交往多,的确如此,从小我就爱和
男孩们一起疯玩儿,上房爬树,网蜻蜓扣蛐蛐,根本就不知道还有“
男女授受不亲”一说。而今,我的女友们不是嫁了就是走了,难道我
就只能向隅而泣?如果胖儿因我的“风流”搬到这屋,是要引我为“
同类”,取同流合污之意?但在界定“风流”的标准上,我们显然不
同。

我的出身不好,而且“不求上进”,不求上进就不会拿人当垫脚石,
因此在功名利禄上,对人就不会构成威胁。如果怕被告密,或许我这
里很安全?但这样,她是否就选择了一个“异类”而否定了自己?

或许,她根本就无法选择?在两害相衡取其轻的原则下,她只能搬进
我的宿舍?

也许,我的猜测完全错误。我知道有这种可能。我们同在那个年代走
过,我们犯过相似的错误,我们曾有太多的共同的教条作为标准,当
我们从惟独没有人性标准的年代返回头来,才明白,在人性寻找回归
善良之路的时候,自认是善良的我们,必要破灭许多幻想。我与胖儿
的区别,仅仅是五十步与百步的差距。

我为什么没向任何人谈起过胖儿的怀孕?

1975年秋天,我和小祥在牧业队参加打草。因为任务很重,团里调来
了一些外连队的兵团战士帮忙。在这伙儿兵团战士中,有一个帮厨的
女生,怀着明显的身孕却得不到一点儿照顾,她无声无息地生活在充
满鄙视的眼神中间。不久,我和小祥发现,哪怕无意中对她有稍许关
照,都会从她那似乎是木然的眼里流露出感谢,这种无言的感谢令人
心碎!听说她因怀孕而被批判过多次,写过许多检查。同样的劳动,
对她则含着惩罚与示众的意味。同样的蓝天白云下,她没有其他兵团
战士那样的青春的欢笑。

胖儿的怀孕、生子一旦败露,她将怎么面对她周围的人们?我不知
道。

而如果因我透露了胖儿的怀孕而使她受到批判、处分,我就会被我所
看重的朋友们看不起。他们会认为我“不是人”、“不干人事儿”、
“卖人”……会认为我只求解脱自己而不顾他人死活。我将无颜面对
我周围的人们。

在那时,哪怕是平常最招人讨厌的人,一旦挨整,不管表面煽惑得多
热闹,总会有相当数量的人默默不语冷眼相看。一个在对方不能还嘴
的时候,“拉大旗,作虎皮,包着自己”去批判别人的人,不管他的
批判稿如何引经据典头头是道,可在这些沉默着的人们眼里,这个人
已经没有了人品。

沉默的内涵是很广泛的。

有位20左右的男孩子看了这封信稿后,失神地在屋子里绕着圈儿,几
次停下来站在我面前,又几次转开去。最后终于黯然地看着我:“你
当时为什么不救孩子?”

我愣住了。虽然觉得有满肚子的话,但面对这个如此年轻的孩子,却
又张口结舌不知从何说起。为什么?为什么!我嘴里重复着这句问
话,眼泪溢满眼眶……

是的,我当时想都没想过我可以把孩子抱过来,我可以把孩子包起
来。那么,除了胖儿的原因外,还有没有别的什么?我为什么马上接
受了胖儿的决定?我为什么能够接受这样的决定?

我知道,如果胖儿在别人屋里生了孩子,我会幸灾乐祸,我也知道,
如果在雪地里见到一个弃婴,我会把他抱回家。我并不认为私生子及
其母亲有罪,但为什么一个私生子在我的屋里出生,就把我逼到了犯
罪的边缘?

我怎么了?

我怎么会这么冷酷、残忍地做这种事?

如果替孩子选择生存,孩子的出生就不能隐瞒,需要马上报告领导,
这是当时的规范行为。按这种规范行事,我不会冒任何政治风险,也
不会承担杀婴帮凶的内心谴责,还会“干净”得让很多人无话可说。
但在内心呢?在我明知道这是个政治风云瞬息万变的年代,在我明知
道胖儿和孩子很可能因此而被列入“黑五类”的时候,我该如何选
择?如果因我而使她们陷入生不如死的困境,我将如何自处?我是替
孩子选择吗?不,实际上我是在为自己选择,选择如何做人。

也曾有朋友对我说过,要是我,我才不管胖儿同意不同意呐,上去就
把孩子包起来,哪能让孩子这么冻着!从她的话语里透出了对我的谴
责。那是一记重拳,狠狠地打在心上。后来,隔了很久以后,在我终
于能够触碰这个问题时,我了解到她父母受冲击时,已是文革期间。
那天,我们才发现,有过家庭温暖金色童年的人和没有这种经历的
人,面对人生的选择时会有怎样巨大的差距。

我的出身不好,从8、9岁起,就开始在这个骨子里透出酷冷的世界生
活。我那时觉得:与其这样年年月月被提醒着,忏悔那莫名其妙的
“父辈的原罪”;时时刻刻被监督着,划着那不知如何才能划清的
“与家庭的界限”,还不如满门抄斩、灭尽九族呢!死了倒干脆!

就象现在很多人支持“安乐死”一样,当生存将由无数的噩梦缀成
时,按“长痛不如短痛”的原则,我默认了胖儿为孩子选择的路是最
好的。那是个连自杀都不自由的年代,自杀者会因其“自绝于党、自
绝于人民”而株连亲友,使他们在人前抬不起头来。人不能那样狭
隘,那样自私,在用死去寻求自身的解脱时,却使亲人陷于困境。
——假如可以自由选择生死的话,我也会为自己选择死路的。我一直
认为,好死胜于赖活着。

孩子的存在就是使她的妈妈成为“坏分子”的人证,而她的“私生
子”的身分也会被某些高尚者广为传播,使她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人
还分层分等。她还得戴着“坏分子子女”的帽子,在“可以教育好的
子女”的队伍中排队,甚至在上学的时候,也要在一定的百分比之内
去碰运气。而这种碰运气的前提是:她必须对她妈妈冷酷到“象秋风
扫落叶”一样。

而我,一个连结婚都不敢想的人,自己是“黑五类”子女,再带上个
“黑五类”子女,这孩子的命运将会如何?我知道私生子是没罪的,
正如我知道自己没罪一样。可我知道有什么用?我又是什么?总说出
身是没法选择的,但是,我们从出生就顶着的“罪”字,是谁写上去
的?

对我而言,更重要的是精神的生存,而不是肉体的存在。如果心灵时
时处在政治旋风的裹胁之中,怎么能不伤痕累累?在那样的泥潭中摸
爬滚打,在自己都常常想到死的时候,在自己都救不了自己的时候,
怎么救孩子?

而在连一个孩子都救不了的时候,怎么救得了全世界?

你还记得吗,那时总有人在提醒我们:无产阶级只有解放了全人类,
才能最后解放自己。那是一个什么位置?而我,是该被消灭的,还是
该被解放的?

或许看到这里时你会认为我其实还是善良的?不希望任何人受伤害,
也不希望伤害任何人,甚至看到这伤害无法避开时,仍然希望把这伤
害减到最小?然而,能让善良显得这样冷酷的世界,应该如何面对
它?!

上篇稿子写完后,我曾因与胖儿相处时间太短而怀疑自己的判断。远
远近近地询问了一些朋友,小华在电话里说:“她(胖儿)就是你写
的那样,不阴不阳的。不过,我没想到她把孩子送人后还会哭,看到
她这会儿才有点儿人味儿,我都忍不住掉了泪……”

我也曾对胖儿的冷漠及她那张不变的脸惊奇,直到有位母亲说“我觉
得,胖儿死的心都有”时,才发现,自以为已经对胖儿非常关照的
我,是多么麻木,多么不谙世事。

因为出身问题,使我不喜欢别人打听我的事,也使我不爱主动询问别
人的事情。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日本电影《望乡》,阿崎婆为什么不
问那女学者的来历?心中没有隐痛的人是很难理解的。所以,尽管胖
儿选择了与我同住,但在思想上我们并不交往。我们就象站在一堵玻
璃墙的两边儿,咫尺天涯。

我总以为她早做好了一切准备,胸有成竹。可实际上,她是不是在无
奈中沉浮,自己也不知道会漂向何方?她是不是找不到依托,只好用
冷硬的外表支撑软弱的内心?我不知道。

我的直觉感到,她有时需要我,可她需要的似乎并不是任何具体的帮
助。更多的时候她推开我,因为我的存在使她无法遁形?她为什么那
么害怕别人的接近,她怎么会有那么深的恐惧?

我总以为我也做好了一切准备,应对有方。可实际上,我是在无知中
冒险。在可能要对两条生命负责的时候,我竟浑然不察。在胖儿的眼
里,我是不是也冷漠、麻木得永远是一张不变的脸?

我没有看到、没有感到,我们共守着一个根本保不住的秘密,正一同
走向绝境。

如果我能象珠子、咪咪那样正视现实,在我发现胖儿怀孕时就果断地
撕去她的伪装,或许一切就会改变?但我顺应了胖儿的沉默,帮助了
胖儿的虚伪,所以在20多年后,我仍不能用我与胖儿之间的封闭来替
自己开脱。

在这样残酷的生与死之间进行选择,就没有第3个位置可以存放我的
良心了——我没有帮助孩子,就是帮凶。

考验我的,不是胖儿的沉默或是虚伪,而是达娜的无助。她来到了一
个有我在其中的冰冷、昏暗、扭曲、冷漠、荒凉……的世界,她是那
么无辜,那么无奈。她从出生的一瞬间就乞求着温暖,但我却把火封
上、把门锁上,只留给她寒冷和死寂。

我那时那么喜欢看鲁迅的书,却没有在意那“救救孩子”的呼声。如
果那呼声不能洞穿这世间的虚伪与隔膜,我们的生存又是为了什么?

倘若我们的生活果真是为了子子孙孙无穷尽的幸福,迎接孩子们的,
就应该是温暖、光明、坦率、热情、丰富……的世界。

你可以看到,我提到了许多人的话。在回忆往事的时候,我才发觉自
己冷漠盔甲下的心灵已经麻木。我不得不借助他人的眼光来穿透自
己,把以往隐藏的感受挖掘出来。我甚至不得不借助他人的良心来监
视自己,使自己不致在直面淋漓的鲜血、惨淡的人生时抬不起头来。
尽管这样,我仍不能写出我的全部感受,这是现在的我力所不及的。
请理解我,因为我已尽了全力。我只是想,在生活中我们必须自救、
助人,而冷漠、封闭会把我们拖入深渊。

有人说胖儿生不逢时:早一代会是个烈士;晚一代能成个良母;这一
代只扭出个“四不象”。可我们只活在这一代。当我们最后脱下各色
戏装,光溜溜地告别人生舞台时,检查自己的一生,活过,但在“天
赋人权,不可侵犯”的标准下,对自己、对别人、对天对地、对这个
世界,我们活出个人样了吗?

阿明在给我的信中这样写着:

“如今死者已成灰烬,我想临终时的病痛一定净化了她的灵魂,这样
的灵魂是可以入天国的。而耻辱则永远地留给了社会,留给了苟活至
今的如我之辈。我也曾流下几滴清泪,但无颜去祭洒亡灵,只望能洗
去自己灵魂中的些许污浊。”

在30多年后,回想那段生活,有些事儿似乎可以看得更清楚。就象阿
明给我的信中所写的:“对于人性的回归,一切都是可以原谅的。”

我们总听到各种“响彻云霄的凯歌”,总用“失败是成功之母”这句
格言开脱一而再、再而三的失败和失误。那场“文化大革命”,公开
地、赤裸裸地动员全民投入这人性的大表演、大竞赛,把我们民族的
文化的传统中的阴的、独的、狠的,发扬光大到了史无前例的地步—
—“历史潮流不可阻挡,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我不知道仅仅被我们口头上否定的那整整一个时代,造就着什么样的
“未来”。但如今,让无辜者承受苦难与死亡的事情虽然仍存在着,
而我已不再沉默。

插队使我们善良的人性从迷茫与践踏中凸现出来。

人骂人时爱说“禽兽”,而人性负面的内涵,其实是禽兽所不具备
的。在牧区生活久了,就不爱用动物与人类比。比如狗是我们的朋
友、助手,骂狗的话就不爱听。在自然界中的动物,没有凑合事儿的
家庭、没有强奸。它们总在最适合子女生存的季节、地点筑巢搭窝。
它们在该繁殖的时候繁殖,在该迁徙的时候迁徙……它们按自己的生
活规律活着,没有口号,也没有宣言。它们真实地、坦然地活着,不
制造仇恨,也不树立敌人。威胁它们生存的是人类的残忍、贪婪。

很多知青生育都很晚。

“覆巢之下无完卵”,做父母的,不能不为孩子们着想。在那个无处
筑巢的年代,胖儿的悲剧实在不难理解。曾有名言说“生命之树长
青”,知青却站在朽木上。

我们生下来的时候本该都是一张白纸。

等终于知道什么是新什么是美的时候,我已不再是一张白纸。

我所写的都是几十年的经历写在我身上的东西。

正如牲口身上的记号是人为了辨认的方便而做出的一样,我们身上的
烙印也不是自己打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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