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通讯 2005.7.30a 电子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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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的一九八九之后
──冬季夏令营──

老灯
一、风声鹤唳                       .
二、给她的信                       .
三、寒冷的黎明                      .
四、地下工作                       .
五、树林静悄悄                      .
六、不欢而散                       .
七、危局                         .
八、深入虎穴                       .
九、和解                         .
十、国殇                         .
十一、适彼乐土                      .
十二、蝈蝈                        .
十三、尾声                        .
十四、本书人物的结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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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风声鹤唳


1989年6月末的一天,我做完了一单婚礼摄像生意。

骑车回到家住的胡同口,发现路边停着一辆桑塔纳警车,车牌号是省
城哈尔滨的。我心里一凉:终于把警察叔叔盼来了,日本船──丸
(完)了。

              ◆◇◆              

我刚要转身溜之乎也,却看见妻子抱着孩子站在院子门口。她正和邻
居马大嫂隔墙说话,没有什么惊慌不安的表情,连说带笑的显得很正
常。

我细看警车里并没有人,也许不是来抓我的?孩子看见我,朝我招手
喊爸爸,我只好硬着头皮推车走过来。

我问她们这辆警车是干什么来的,马大嫂说不知道,停在这儿半天
了。我四处观察,没发现有警察埋伏的迹象。

              ◆◇◆              

进了院里,我感觉忐忑不安。如果警车真是来抓我的,现在警察狗子
们冲进院子来,正好瓮中抓鳖。我没进正房,绕到前院,打量着靠南
墙的小仓房。仓房不大,门朝正房的方向开,东墙上有一扇窗子。

仓房里藏身没有问题。如果有人从大门冲进院子,肯定要直奔正房,
我躲在仓房里,可以看见,然后我就可以从东面的窗子跳出去逃走。

我打开仓房门,钻了进去,把门半掩上。

              ◆◇◆              

仓房里又暗又潮,乱七八糟的东西堆得到处都是。我坐在一个破箱子
上,惊魂未定地喘粗气。

妻子和孩子随后进院来了。她们进了正屋,没有看见我,觉得奇怪,
一起找我。

孩子以为我在跟他玩捉迷藏,快乐地喊:“爸爸,你在哪儿?”

我只好搭腔:“我在这儿。”

妻子推开窗子,看见我在仓房里,不解的问:“你干啥呢?”

我探出头悄声问:“警车走了吗?”

她突然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我说:“你乐啥呀?”

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那警车是去胡同里赵检察长家的,刚才
几个检察院的人从老赵家出来,已经开车走了。看把你吓的,跟耗子
似的。”

我一颗提着的心才放下了。一场虚惊啊,吓得我够呛。

多加小心为好,有备无患。

              ◆◇◆              

我决定晚上也住在仓房里。

把仓房收拾一下,拿下来一张单人床,从此小仓房成了我的临时避难
所。

              ◆◇◆              

尽管现在逍遥法外,但每时每刻都会有危险。哈市的公安机关没有抓
到我,但让我这样一个参与过核心组织的动乱分子逃脱了,他们不会
善罢甘休的。目前风声很紧,各地的民运分子被抓得鸡飞狗跳,我是
不是出去躲一躲?直系亲属那里不能去,但可以去吉林老家一个远房
亲戚那里,在长白山区,应该比较安全。

看风声再说,随时准备走。

              ◆◇◆              

从“6.4”以后,我的胡子一直没有刮。我想什么时候“6.4”平
反,或者下一次民运胜利的时候,再把胡子刮掉。我从此开始留起了
长长的胡子,成了自己的一个形象特色。长长的络腮胡子,加上原来
一直留的长发,使我的整个形象更似一个狂放的画家,显得神经兮兮
的。

后来我身分证上就是留大胡子的照片,乘飞机的时候经常闹出些麻烦
来,安检的人总说身分证照片与本人不相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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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给她的信


89年的9月初,我再一次来到哈尔滨。

我要去建工学院找张小光,打听一下情况,研究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              

乘车路过东北烈士纪念馆,我看见纪念馆的大门上挂着一个条幅,写
着“北京平息反革命暴乱展览”。我兴致大发,决定下去看看。

在下一站下了公共汽车,步行返回,走到东北烈士纪念馆。

平暴展览设在纪念馆的一楼大厅,不卖票,参观顺便进。

我走近展览大厅。展品都放在展柜里,电视里播放着官方拍摄的
“6.4”平暴录像。大厅里没几个观众,几个工作人员表情严肃地站
在一边。

忽然我心里忽悠一下:这是不是当局设的一个诱惑民运分子的陷阱?
因为对这类展览感兴趣的,除了漏网的动乱分子可能没有别人了。我
紧张起来,感觉3个月前建工学院小广场上的一幕正在重演。

不能撒腿开跑,那样便暴露了。我低着头,假装看展台里的展品,匆
匆转了一圈,快步走了出去。

走到汽车站,上了1辆公共汽车。还好,总算没什么事。也许是自己
多疑,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啊!

              ◆◇◆              

到了建工学院的宿舍楼,小广场上1个人也没有。

曾经贴过许多大字报的楼墙上干干净净,这个做过民运舞台的圣地没
留下任何运动的痕迹。我在这里开始参与哈市的民运,最后在这里脱
险,故地重游,万分感慨。

              ◆◇◆              

楼门口没有人看守,我顺利地走近楼里,找到小光的宿舍。

小光躺在床上,脸上蒙着1本杂志,呼呼大睡。1个同学叫醒了他,他
睡眼惺忪地坐起来,不冷不热地和我打招呼。

我问他情况怎么样。

他一脸无精打采的样子,懒洋洋地说:“太他妈的烦!学校正在搞什
么清查、清理,叫‘双清’。我们这些人都得参加学习班,写检查、
表态,烦透了!”

见他这么消沉,我说:“‘6.4’烈士的血不能白流,我们还得继续
跟他们斗。”

他两眼直直地瞧着地面:“怎么斗?我们赤手空拳的跟坦克机枪斗,
能有什么结果?”

我半天没有吭声,不知道怎样说服他。

半晌,他说:“你把你的地址留下,有什么事我给你写信。”

我把家里的地址写在他的通讯录上,跟他告别。

连小光这样的学运领袖都丧失斗志了,民运的希望何在呢?

              ◆◇◆              

转眼到了秋天。

父亲背着豆角、菜干,从吉林老家来到我们的县城。每年秋天,老人
都背一些自己种的菜给我送来。

老爷子在我家住了几天,听妻子说了我参加运民运的事。老头一听来
气了,把我叫道跟前骂:“你算个啥他妈玩意儿?你凭啥反对咱们政
府?你是大知识分子还是大学生?哪有你参加运动的份儿?你纯属吃
饱了撑的!当初不让你进城读书就好了,让你在屯子种地,累死你,
看你还瞎不瞎折腾!”

这老头说话何等恶毒,丝毫不照顾我的脸面。他解放前当长工,解放
后当过一段生产队的副队长,历来靠近政府,中共产党的毒特别深。

老头缓和了口气说:“你看看你的老婆孩子多好啊,以后不许你再乱
掺合,好好过日子吧!”

我不想和他理论,随他说去好了。

              ◆◇◆              

送走了父亲,范德宽到我家来了。

他带来几个金丝瓜,是他自己种的。这种瓜在当地极少见,据说是他
第1个引种到我们这里的。

乘着妻子在厨房忙活做饭,德宽偷偷对我说:“前两天可把我吓坏
了。我在院子里干活,看见乡派出所的吉普车直奔我们家来了,吓得
我一头钻到柴禾堆里!等车走了我才敢爬出来。出来以后我媳妇告诉
我,原来是我弟弟去乡里开会(他弟弟是村会计),搭警察的吉普车
回村子,他们直接把他送到家里来了。我哪知道,以为咱们的事露馅
儿了。哎呀,可把我吓坏了!”

我联想到哈市警车停在我家胡同口的事,禁不住哈哈笑了起来。德宽
也笑了:“好家伙,这柴禾堆钻的,弄得我满头满身都是都是柴禾
末,用了两盆子水才把头发洗干净。”

笑过之后,德宽打听魏正义的消息。

我找出正义的1封信,递给德宽。正义的信我刚刚收到。他在信中
说,为了躲避警察的纠缠,他和同学小宋提前离校,去了小宋的老家
内蒙古海拉尔。在外面住了1个暑假,他才敢回海伦县老家。因为参
与学运,他被教育局降格分配,到1所很偏僻的农村中学任语文老
师。现在他已经在学校上班了,觉得非常的苦闷、忧郁。

他在信中还说,他在内蒙的时候,本地公安局给他拍了1封电报,让
他速回学校,继续交代问题,但他没有搭理,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德宽看完正义的信说:“这哥们儿挺够意思的。给他回封信吧,安慰
安慰他。”

              ◆◇◆              

留德宽吃完晚饭,再把他送走。

我看了会儿书,等妻子和孩子睡了,开始给正义写回信。

在回信中,我追忆了我们相识虽短、但情义深长的交往,感谢他的一
贯表现。我勉励他暂时忍耐,相信浪潮的跌落是为再一次激跃作准
备,我们肯定有胜利重逢的一天。

给正义的信写好了,想起来应该给王嫱写一封信。在哈市参与运动的
时候,曾经听她的北京医大同学谈起,她也去广场绝食了。我一直非
常担心她的安危,“6.4”后梦见过她身穿孝服,似乎兆示她已经遭
遇不幸。

我写道:

  王嫱同学你好。

  你还记得半年前列车上的邂逅吗?我就是给你讲笑话的那个坏家
  伙。

  现在刚刚开学,你肯定很忙吧。不知道你的情况怎样,非常挂
  念。

  希望能够收到你的回信。

  祝秋安。

  老灯

把这两封信折叠好装进信封,准备明天寄出。

王嫱的通讯地址仍不确切,只能碰大运了。正义的信可以寄到我家,

王嫱如果回信可不能寄到家里来,妻子发现了解释不清楚。

我想起诗友史进可以代我收信,便在给王嫱的信封上落款由史进转
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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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寒冷的黎明


入冬的时候,我看情形不那么危险了,从小仓房里把单人床搬回客
厅。

89年的下半年,中国的民主运动在残酷的镇压下沉寂了,然而东欧社
会主义国家的民主运动不断掀起高潮,到年底几乎全部东欧共产国家
都改变了颜色,令人十分振奋。

              ◆◇◆              

我每天晚上在被窝里搂着收音机听外台广播,对东欧国家民主革命的
进展了如指掌。展望国际国内的形势,我断定中国第二波的民运高潮
即将到来,现在要赶紧开始行动。针对目前国内民运陷于低潮的状
况,我认为应该注重宣传工作,以重振士气,鼓舞人心。最好能办1
份地下报纸,我自己来编印,然后秘密散发。

我为自己的计划兴奋起来。

              ◆◇◆              

说干就干。利用两天时间,我起草好了编报所用的文字。

第一篇是社论《我们的奋斗》。在这篇社论中,我回顾了89民运的盛
况,总结了经验教训,肯定这场运动的伟大历史功绩。接下来我分析
了目前国内国外的一派大好形势,号召人们重整旗鼓,掀起民运新的
高潮。我建议人们踊跃成立地下组织,开展秘密串联,积极宣传鼓
动,以实际行动迎接民主革命的胜利。

除了这篇社论,我还以大学生的名义起草了《当前学运的新策略》;
以工人的名义写了《从消极怠工到勇敢罢工》。我又编辑了几条民运
新闻,如流亡海外的民运人士成立“民主中国阵线”,各地民运积极
活动等等。

              ◆◇◆              

写完了文章,我开始设计版式,在白纸上画版样。画好了版样,我在
报头位置写上“民主导报”,确定了报名。

凡是报纸都要有1个主办单位,这份报纸是谁办的呢?我拉大旗作虎
皮,在报头下方署上“民主中国阵线东北委员会”,让它比中共的省
委还高半级。

整理完这些材料,已经到了90年的元旦

              ◆◇◆              

过了元旦,我骑车来到城南郊区的德宽家。

德宽家的院子很大,他父母与他弟弟家都住在同一个院子。德宽和他
的妻子热情招待我,用金丝瓜作馅包饺子。

吃完了饺子,我试探着对德宽说:“我带了一些材料,想让你帮忙打
印一下。”

没想到德宽对此很冷漠:“可别印了,我都吓出毛病来了。别整这些
事了。”

见我不太高兴,他说:“你今天别走,咱们好好谈谈。我想跟你说说
我最近的思想变化。其实还是共产党好,中国不能乱啊,咱们不应该
再瞎折腾了。”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也许这小子想通了,不想参与什么民主运
动了。

              ◆◇◆              

冬季天黑得很早。他把老婆孩子送到他父母的屋子去睡。

他回到屋来,把门插上,笑着对我说:“老灯生气了吧? 我那些话
是说给我老婆听的。有什么材料,马上拿出来,我帮你打印。”

我说:“老宽,你的变化有点忒快了。如果你真不想参与了,我绝不
勉强你,我不想拖累朋友。”

他瞪着眼睛说:“你这叫什么话!我又不是3岁的小孩子,我有判断
是非的能力。我自己要做的事自己负责任。”

我感动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              

我从皮包中掏出材料,交给他过目。

他认真看过说:“都挺好的。尤其是社论的那一句‘浪潮的跌落是为
再一次的激跃作准备’,写得真好!”这句话是我给正义的信中写过
的。

他说:“工人和学生的内容都有了,缺少农民的内容,对农民也要煽
动几句。”

我赞同说:“对。但这期已经没有版面了,第2期再发表关于农民的
文章。”

德宽揭开打字机的布罩,拧亮专用的台灯,上好蜡纸,开始打字。八
开蜡纸整整打了1张,横七竖八的,很难打。打完以后,版面上还剩
下一个小空挡,德宽以“一农”为笔名,打上了几句动员农民的话。

德宽把蜡纸卸下来校对,错字用涂改液涂抹,再把蜡纸装上重新打。
报头没法用铅字打,我用铁笔在腊纸上写美术字,“民主导报”4个
大字加粗写在报头上。

              ◆◇◆              

弄好蜡纸,已经过半夜了。德宽拿出油印机,我们开始印刷。

印出了第1张,我们高兴地拿起来反复看,《民主导报》的第1期诞生
了!从此以后,关东土地上将流传1份民运的地下报纸,东北同胞将
听到一个阐述真理的声音。

印到天色微明,估计有几百张。我们收起油印机,把所有的废纸都塞
到火炉里烧掉。我给德宽留下几张报纸,余下的塞到我的皮包里。

都弄利索了,德宽说:“我们睡一会吧?”

我说:“算了,等你媳妇儿回来,看见我拎1提包印好的东西,又该
收拾你了。”

他说:“那也是,那你就马上走吧。”

              ◆◇◆              

德宽把我送到院门口。我骑上自行车,上路往城里走。

天气奇冷,隆冬的清晨特别冻人。

军用棉大衣低档不住彻骨的寒风,我只好猛蹬自行车,用加大运动量
来取暖。

太阳虽然没有升起,东方的空中已经布满了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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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地下工作


回到家,我把印好的报纸压在床垫下,上次游行时剩下的一些传单也
保存在那里。我留了几张报纸,折好,放到衣袋中,以便随时发给合
适的人传阅。

              ◆◇◆              

当天,我在街上碰见了县文物管理所的苏所长。

老苏头是我的忘年交。他为人耿直,57年被划过右派,是研究女真历
史的权威专家。他亲热的同我打招呼,邀请我到文管所的办公室去坐
坐。我随他去了文管所二楼的办公室。

我们天南海北的一通乱侃,共同认为89民运虽然失败,但已经在东欧
开花结果。

他竟然乐观地说:“我看‘6.4’平反大有希望。江泽民是开明的,
也许用不了多久,他就得把李鹏给收拾了,然后给‘6.4’平反!”

我差点乐了。江泽民与李鹏乃一丘之貉,他是藉着镇压“6.4”上的
台,怎么能给89民运平反呢?

我没有和他争论,掏出一张《民主导报》递给他说:“苏老师,这是
朋友送我的1张报纸。你看看吧。”

他接过报纸,打开看了一眼报头,惊讶的说:“现在你们还敢弄这种
东西?”

我说不是我弄的。他草草看了看,把报纸收起来,叮嘱我说:“你们
一定要注意安全,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现在时机不到,你们干早了,
引火烧身啊。”

我点头答应。不管怎么说,第1张报纸发出去了。

              ◆◇◆              

从苏所长那里出来,我去了图书馆。

我坐在阅览室里翻阅报纸。没找到什么让人舒心的文章,每份报纸都
是文革时期的腔调,看来办1份自己的报纸还真对了。

我对面坐着一个面色愁苦的小伙子,也在翻看着报纸。我看他很面
熟,似乎是在哪次诗会上见过,不过没有什么太深印象。

小伙子看见我,笑着点头致意,我也含笑还礼。不料他站起来,绕过
桌子,坐到我身边,很亲热地说:“你是老灯吧?”

得到我的肯定答复,他自我介绍说:“我叫赵铁生,是化工厂的,咱
们是文友。”

哦,我想起来他的名字,他是专写爱情诗的。我说:“我听说过你,
你跟德宽挺熟吧?”

他说:“对对对,范德宽是我的好朋友,我还去过他家呢。”

我点点头。因为阅览室里很安静,大家都在看书看报,我不想和他多
交谈。

他拍了一下我的胳膊说:“老灯,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我说:“那咱们出去说吧。”

              ◆◇◆              

我们走出阅览室,站在门外的楼梯上。

这时我才仔细地打量他。他戴着1顶栽绒棉帽子,穿1件半旧的黄大
衣,个头很矮,大约只有1米6左右。他的面相比较特别,小眼睛,大
鼻子,大嘴唇,皮肤粗糙、黝黑,眼角有一大块青痕。

他凑近我,嘀嘀咕咕的说:“我最近摊上了一件事。我大哥和我都是
化工厂的合同工。我哥因为跟车间领导闹矛盾,被他们给打了。我听
说以后赶到现场拉架,那个车间书记把我也给打了。你看,好悬没把
我的眼睛给打瞎了。”他指着自己眼角的青痕。

我很同情地说:“共产党欺人太甚了!你准备怎么办?”

他叹息一声说:“唉,我找厂长了,厂里也不管,还让保卫科抓我,
说我扰乱秩序,妨碍生产。最后把我和我哥都开除了。有人告诉我说
可以去检察院起诉,我去检察院了,可是没人管。我想实在不行,我
就去县委告他们。我刚才找德宽了,他说你在县委有路子。现在没路
子、没人能办什么事?刚才我看见你了,就想跟你说说,看你能不能
在县委给我找个关系。”

看来他也是专制统治的受害者。我略一沉吟说:“铁生,现在天下乌
鸦一般黑,根本没有地方可以讲理。别说你挨打这么一件小事,就是
人命大事,共产党也不会管,官官相护嘛。”

铁生目光凄然地看着地面。

我突然觉得象他这样苦大仇深的文化人,应该发展为民运的骨干,真
所谓天赐我也。

我说:“我觉得你应该记下这笔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跟普通工
人不一样,你是有知识、有追求的人,应该跳出个人的小圈子,多从
大的方面去思考这个不合理的社会,做一些大事。”

他的一双小眼炯炯发亮,抬头盯着我说:“我恨透当官的了,就是不
知道咋整。”

时机到了。我掏出1张《民主导报》说:“这是1个朋友给我的,你拿
去看吧。以后咱们多联系,交个朋友吧。”

他神情激动地接过报纸,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民主导报》发出了第2张。

              ◆◇◆              

报纸还可以发给谁呢?

我骑车来到城中心的第二中学,在语文教研室找到了好朋友史进。这
家伙以酒后激情讲课而闻名,是个才华横溢的李白式诗人。我们这一
帮子文友里,他是第1个正式出版诗集的。但他嗜酒过度,不能当大
事。

我把他叫到室外。他没戴棉帽子就出来了,用手护着耳朵。他那1张
小脸儿总脏兮兮的,似乎常年不洗,形象比《水浒传》里的九纹龙史
进差多了。

他问:“啥事儿啊?请我喝酒是咋的?”

我先说别的事:“史大官人,我给北京的1个大学生写了封信,留的
是你的地址,不想让她回信到我家里。你接到什么信了吗?”

他说:“靠,又是女学生吧?没接到,接到我早给你送去了。”

我掏出1张《民主导报》说:“给你送精神食粮来了,你留着看
吧。”

他接过去看了两眼,马上把报纸塞还给我说:“你拿回去蒙女学生
吧。你要是整个《独裁导报》,我还能多看几眼。中国老百姓还配享
受民主?就他们那付愚民德性,让共产党专制他们就对了。缺德老百
姓与败类执政党,那是天作之合,绝配!看你是我的朋友,别人我都
舍不得告诉他这个真理,费舌头。”

说完他转身就走。妈的,我真想追上去踹他两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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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树林静悄悄


王嫱一直没有回信,正义也没有回信,可张小光来信了。

小光的信写得很简单,只是说他放寒假,从哈市回佳木斯,路过我们
县城。届时他想中途下车,到我家来看看。信中写了他乘坐的车次和
日期,让我去车站接他。

              ◆◇◆              

到了日子,我去火车站。火车到站,小光从出站口走出来。他穿着1
件白色羽绒服,显得很精神。

我们坐上小客车去城里,车上我问他:“现在学生们的思想状况怎么
样?”

他拍了拍我的大腿,意思是在车上不要谈这样的话题。

              ◆◇◆              

在城里下了车。回家的路上,我买了一些小食品。

到了家,我跟妻子介绍说小光是哈市的一个文友,顺路来看我,并说
小食品是他给孩子买的礼物。妻子没有不高兴,宝宝也一下喜欢上了
小光。

              ◆◇◆              

吃过了晚饭,我在邻居马大哥家借了1辆自行车,与小光一起去德宽
家。

到了德宽家,德宽把老婆孩子打发去老人的屋里,我们3个人开始密
谈。

张小光介绍了高校的学生的思想状况,表示东欧国家的转变,使大学
生们深受鼓舞,90年有可能学潮再起。我介绍了我们编印的报纸和准
备有所行动的情况。

小光对报纸很感兴趣。德宽拿出1张给他看,他看后说:“这份报纸
非常好。我可以带一些回去,在老家佳木斯市发一些,剩下的等开学
我带到哈尔滨去发。”

他接下来问,“民主中国阵线东北委员会”是怎么回事。我告诉他那
是编的,吓唬人的。

德宽说:“不过我想咱们真应该成立1个组织了,或许就叫民主中国
阵线东北委员会。”

张小光很赞同:“好啊,可以成立1个核心组织,从事地下民运工
作。上次运动的失败,就因为准备不充分,太仓促。这次我们提前做
组织和宣传准备,积蓄力量,等待时机成熟了,就可以大干一场,胜
利就比较有把握了。”

我兴奋起来:“是啊,我们还可以同境外的民阵总部取得联系,争取
他们在各方面的支持,包括经费方面的支持(呵呵)。我们内部可以
分一下工,德宽负责农运,我负责宣传,小光可以负责学运。如果把
儒敏找到,可以让他负责工运。”

小光说:“儒敏一直没露面,我也不知道他的确切身份,可能这小子
已经被抓起来了。”

我们继续讨论了一番成立组织的事,最后小光说:“组织肯定要成
立,不过最好等一等。因为现在学校都已经放寒假,马上就过春节
了,立即开始活动有点不是时候。我们3月份返校,到时候咱们再联
络。”

              ◆◇◆              

告别了德宽,浓浓的夜色中我们骑车返回城里。

第2天早上小光走了。我给他拿了很多《民主导报》,大约有200多
张,送他上了火车。

              ◆◇◆              

过了些天,铁生到我家来了。

他拎来半袋玉米馇子,笑嘻嘻地说:“这是农村亲戚送我的,刚磨出
来的。给你尝个新鲜。”

落座之后,他摘掉棉帽子,露出了油腻腻的几捋头发。

我问他怎么找到我家的,他说是德宽告诉他的。

他眼角的青痕已经消退了,气色很好。说了几句家常话后,他向我倾
过身,小声说:“那张报纸我仔细看了,太受鼓舞了!如果能跟你干
大事,我愿意当马前卒!”同志啊,又多了一个战友!我压低了声音
说:“既然咱们都是铁哥们了,那就实不相瞒,那张报纸是我编的,
德宽帮助印的。如果你真心参与,非常欢迎你加入。”

铁生激动得大嘴唇直哆嗦:“我加入我加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嘛!”

我也激动起来,对他说:“那你马上去一趟德宽家,把他找来,咱们
一起商量一下。”

铁生痛快地应声去了。

              ◆◇◆              

快傍晚的时候,铁生带着德宽来了。

我们一起出来,进了街上一家小饭馆。

要了3碗面条,我们边吃边谈。我说:“我们要尽快成立一个组
织。”

德宽赞同说:“那当然好啊,名正言顺嘛,越快越好!”我示意他先
不要大声说话。

吃完了面条,出了饭馆,我觉得带他们去我家不好,索性去城外的公
园。

              ◆◇◆              

天已经很晚了,但月光皎洁。

我们骑车来到了公园。公园不大,只有几个亭子和一片树林。树林里
避风,我们推车钻进去。在一片空地,我们停下来。

月光透过树梢照下来,地上的积雪被映得闪闪发亮。树林里静悄悄
的,气氛被烘托得庄严神圣。

我问铁生:“咱们要干的事,弄不好要掉脑袋的,你不怕吗?”

铁生的脸被月光照得仿佛英俊了许多,他激动的回答:“我原来就对
共产党不满,看了你们的报纸,又懂了很多道理,信念更坚定了。只
要能跟着你,杀人放火,干啥都行! ”

“好样的!”我说,“那咱们今天晚上就正式成立民阵支部。咱们仨
算发起人。”

德宽连声赞同:“好好好!”

我郑重宣布:“民主中国阵线支部现在正式成立!我们要积极活动,
扩大组织,准备迎接新的民运高潮!”

铁生上来握着我的手:“那咱们就是有组织的人了!”

德宽也说:“干了,义无返顾!”

冬夜的树林里,我们3个年青人热血沸腾,准备大干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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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不欢而散


进入90年的春季,我的摄像生意出奇的兴隆起来。

要干民运,但更要吃饭,养家糊口。我扩大了经营范围,不但搞婚礼
摄像,还联系乐队,聘请婚礼司仪,搞起了婚礼一条龙服务。随着业
务的扩大,原来游侠似的经营方式已经不再适应,必须租房子搞固定
的门市。

赶巧,县文物管理所的楼下有一间门市房,原来租给一家服装店的,
现在服装店关门了。

我去找苏所长,他欣然同意把门市房租给我。他把房租减低一些,但
要求我雇用他的女儿苏蕾当服务员。小苏蕾是老苏头的掌上明珠,一
直学唱民歌,高中毕业后在家待业。

我让德宽和铁生来帮忙,加上苏蕾,大家很快把婚礼商店建了起来。

              ◆◇◆              

商店开起来以后,德宽就不怎么来了,他的菜园生产已经进入忙季。
铁生被工厂开除,没有了工作,可以整天来商店上班。

商店里增加了婚纱出租业务,也零售一些婚礼用品,但主要的生意还
是出去摄像。商店里事情不多,平时由苏蕾看店接电话。我出去摄像
时带着铁生,让他扛机器或打灯光。

              ◆◇◆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我逐渐发现铁生的素质较差,基本属于二百五
那一伙儿的。他干活儿没有眼力,告诉一声动弹一下,反应非常慢。
还有些不知深浅,商店里来客人他主动往上凑,摄像时他比婚礼司仪
还活跃,却说不到好处,尽闹笑话。我曾经提醒过他几次,但不见成
效。

              ◆◇◆              

他对女孩子特别粘呼,比我还他妈的好色,拙劣的表现让人十分腻
味。

他总揣着一份稿费领取通知单,上面大约有7、8块钱,是一家边远的
诗刊寄来的。他几乎每逢一个女孩儿,就把那张单子掏出来,说刚刚
收到的,没来得及去邮局取。

我让他去替我印名片,他给自己也印了一盒,擅自加上了业务经理的
职衔。从此以后,他见女孩儿便发名片,发完名片再出示那张汇款
单。掏来掏去的次数多了,那张单子被他弄得褶褶巴巴的,我开玩笑
说让他把单子套一层塑料膜。

              ◆◇◆              

兔子想吃窝边草,癞蛤蟆琢磨天鹅肉,他竟然看上了聪明漂亮的苏
蕾。

他给苏蕾讲爱情诗的创作技法,讲自己的创作体会,分析自己诗作中
的名句“我到过北方我就成为北方,我是北方男子汉热爱北方大姑
娘”。

见苏蕾不感兴趣,他索性动手动脚。这家伙费尽心机,不知从哪儿淘
换到了一付旅行象棋,棋子比衬衣纽扣还小,棋盘比香烟盒大不了多
少。他把象棋摆到柜台上,硬拉着苏蕾下棋,借机摸摸索索,气得苏
蕾直嚷嚷,弄得我在一旁非常尴尬。

              ◆◇◆              

还有铁生的尊容,实在对不起客户,更对不起民主运动。如果拍摄电
影《水浒传》让他扮演武大郎,真的连妆都不用化。苏蕾私下对我
说,铁生戴着帽子还好,一摘掉帽子露出那几缕头发,跟落汤鸡似
的。一些生意合作伙伴,多次向我提出铁生的问题,都说我选的跟班
影响我的生意。

              ◆◇◆              

我曾偷偷端详歪瓜裂枣般的铁生和德宽,再照镜子审视自己胡子拉碴
的德行,顿时明白了民运为啥难以取胜。反观电视里共产党的领导干
部,一个个相貌堂堂长得都带官样,人家不执政才怪了。


              ◆◇◆              

一天,我从外面回到商店,看见德宽、铁生、苏蕾都在。

德宽从柜台里出来,说有事找我单独谈谈。

              ◆◇◆              

我们走出商店,站在外面的台阶上。德宽犹犹豫豫地说:“我今天刚
来,碰见苏所长了。他把我叫到楼上办公室,跟我谈了一些事情。”

我说:“老苏头有话不跟我说,找你干啥?”

德宽说:“可能跟你说不方便吧。他主要说了铁生的事儿。他说铁生
总到楼上办公室,跟那几个文管所的老师鼓吹民运,还说我们的商店
就是民运的堡垒啥的。苏所长说,文管所的人很复杂,有的家属是县
委干部,铁生这样乱说要惹麻烦的。不光是给我们自己惹麻烦,也可
能给文管所惹麻烦。他让我们千万注意。苏所长还说,铁生总朝所里
管后勤的张老师要稿纸,说自己要写中篇小说。张老师都给他20来本
儿了,够写长篇小说的了,可他还反复朝人家要,整的人家特别反
感。 ”

我一听顿时火冒三丈,转身要进屋找铁生。

德宽拉住我说:“你总是急!铁生心眼儿小,你批评他得策略点,别
伤了哥们和气。”

我想了想,觉得德宽说得有理。原来见过二百五,但没见过这么二百
五的,看来该让他退出了。

              ◆◇◆              

我们正说着,苏蕾出来了。

我问她:“你要出去?”

她沉着脸说:“灯哥,我不想干了,跟你说一声。”

事情怎么都凑一块了?我说:“你为啥不干了?”

她说:“赵铁生太烦人。我下班他还跟着我,不让跟都不行,我男朋
友要来揍他呢!只要他还在,我肯定是不能干了。”

我想了想说:“你还是帮我看店。铁生的事我自有安排,明天起他就
不来了。”

              ◆◇◆              

我让德宽和苏蕾进店里,把铁生叫出来。

铁生推门走出来,似乎感觉到我要跟他说什么,一双小眼睛充满了敌
意。

我尽量把语气放平和说:“铁生啊,有几句话想跟你说一说。咱们哥
俩认识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一见如故,现在已经是一个战壕的战友
了。这段时间你也没少出力,帮了我很多忙。可现在情况有了变化
……”

不让他参与经营,我真的很难说出口。因为我知道他把这种参与看得
很重,几乎成了他人生价值的唯一体现。

他见我难以启齿,完全明白了我的意思。他的脸色非常难看,悻悻地
说:“灯哥,有什么话你就直说。”

我说:“铁生,商店的生意你就不要参与了。因为我这个人挺格伯
的,爱冲动,怕以后对你要求严了,伤了哥俩感情。考虑到你对生意
的贡献,再给你多开一个月工资。如果你还要继续找工作,我一定帮
你找。我一个朋友开装潢公司,他那里缺小工,你可以去试试。看我
的面子,他会用你的。咱们还是哥们儿,民运的大事咱们还得接着
干。”

铁生红头胀脸的说:“灯哥,咱是土泥人儿,心实。我跟你干了这么
长时间,尽心尽力,对你忠心耿耿,就象大黄狗一样,可你这样对我
太过分了吧?”

他的话使我很不满意。我觉得对他已经够宽大了,话也说到家了,过
份个鸟?

我阴着脸说:“铁生,我希望咱们好聚好散,把话说绝了就没意思
了。让你走不是我的意思,大伙儿都对你有意见,可能你自己也知道
是怎么回事。从今天起你就不要参与了,咱们来日方长,以后还是好
朋友。”

他低头想了一会,无奈的说:“行啊,那多发的1个月工资能现在就
给我吗?”

              ◆◇◆              

我马上带他进屋,从苏蕾那里拿营业款给他。

我对大伙儿说:“铁生最近家里事多,暂时不再来了。但他还是我们
的业务经理,以后还会常来帮我。”

铁生什么也没说,转身出门走了。

苏蕾手舞足蹈,高兴地说:“哎呀妈呀,我真想放两个二踢脚(鞭
炮)啊!”

大家都笑了。

我以为这事就此了结了,却没想到与铁生的不欢而散,导致以后发生
重大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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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危局


由于一直忙乎着做生意,把搞民运的神圣使命放到了一边。

我们的民阵支部徒有虚名,《民主导报》的编辑发行也停止了。

通过读报和听广播,观察社会动态,我感觉目前没有民运再起的迹
象。然而我仍然希望同海外的民运组织取得联系,抽空写了一封长信
给民阵总部,准备找机会捎到海外。

              ◆◇◆              

事有凑巧。没等我与海外民运真的联系上,因为一本书,楞把我与民
阵主席严家其先生联系了起来。

一天,我正在商店值班,一个戴墨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倒背着双手,牛气烘烘地打量着我,打量着柜台里的婚礼用品。我
知道此人可能来者不善。

他趾高气扬的问我:“这个商店谁办的?”

我有意沉默了一会儿,告诉他:“我办的。”

他说:“经过我们文化局批准了吗?”

对这类特别能装屁的共产党小官僚,我历来万分反感。我没好气地
说:“婚礼用品店,跟你们文化局有啥鸡巴关系?”

他碰了一鼻子灰,显然很不满意。

他刚要走开的时候,发现了我放在柜台上的一本书,立即如获至宝般
的抓在手里,厉声训斥我:“这样的书你也敢拿出来,你的胆子也忒
大了!”

那是一本严家其与夫人高皋合写的《文化大革命十年史》,前两年正
式出版的,我从史进那里借的。

我毫不示弱:“你算干啥吃的?你管得太宽了吧?”

他掏出一个小蓝本儿,在我眼前一晃:“我是扫黄办的,姓孙。这本
书是反动书刊,禁书,我没收了。”

他夹起书就往外走。

              ◆◇◆              

这家伙的名字我听说过,平时特别能欺负个体商户。

我对共产党的仇恨一下爆发了!我上前一步揪住他的衣领,指着他的
鼻子喝道:“姓孙的,你他妈的把书给我放下!”

他奋力挣脱,墨镜碰掉在了地上。

我们拉扯推搡,苏所长下楼来拉架。老苏头上来把我拉开,劝我说:
“老灯,你冷静点!”

姓孙的弯腰捡起墨镜,不得已把书扔回到柜台上,但仍跟我叫板:
“你就是老灯?好小子,你等着!”

说完他气急败坏地走了。

我要追出去打他,老苏头拦住我,问我怎么回事。

听我讲完了经过,老苏头说:“扫黄办的这帮家伙豪横惯了,你别跟
这些狗腿子一般见识。”

我心里暗骂:王八蛋,再有一次民运,老子非收拾死你们不可!”

              ◆◇◆              

苏蕾从家里吃完饭,过来替班。

我把刚才发生的事跟她说了,吹牛说我上去一拳就把姓孙那小子的墨
镜给打掉了,两脚就把他给踹跑了。

苏蕾恭维我:“灯哥,看不出来,你还智勇双全,文武兼备呀。”

我得意洋洋地说:“若在古代,灯哥我那就是知名的侠客。”

              ◆◇◆              

1990年5月上旬的一天中午。

我从外面回来,到文管所楼下的商店。

我站在柜台前和苏蕾说着话。苏所长长从楼上下来,我跟他打招呼,
他点头答应。

老苏头神色诡秘,直盯盯地看着我,似乎有话要说。他看了我足足有
半分钟,然后向门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住脚步,转身对我说:“老灯,你跟我上楼来一
趟。”

              ◆◇◆              

我满腹狐疑跟他上楼,进了所长办公室。

坐好之后,老苏头又盯了我半天,盯得我直发毛。我尽量坦然地说:
“苏老师,您老人家有何见教?”

他终于开口了:“老灯,今天上午县国家安全局的李科长,带着一个
公安来调查你。”

我脑袋嗡的一下──这回真完了!

老苏头不紧不慢地讲:“他们收到一封匿名检举信,说你跟海外的反
动组织有联系,是民主中国战线的骨干成员(实为“民主中国阵
线”)。他们成立了一个专案组调查你。今天上午他们来问我,说你
总在文管所活动,问我你在这里有什么异常表现没有。我跟他们说:
‘老灯虽然爱打个抱不平,但是一直踏踏实实做生意,不可能跟反动
组织有啥联系。再说他只是一个小县城的毛头小伙子,海外民运怎么
会专跟他联系?是不是他脾气不好得罪谁了,有谁故意诬告他?’我
说完这些,他们就走了。”

我的脑子飞快地运转着:肯定是铁生叛变了,一定是他写的检举信。

老苏头安慰我说:“你也别生气,我告诉你,你知道就行了。”

“谢谢你,苏老师。”我起身向外走。

              ◆◇◆              

形势危急!怎么办呢?病急乱投医,我决定就近找史进商量商量。

史进的家在二中的后院,他正在家里吃午饭,一手拿馒头一手端白
酒。 

我进屋见只有他一人在家,就对他说:“大官人,坏事了!赵铁生这
小子给公安局写了一封检举信,告我跟反动组织有联系。今天上午公
安局去人到文管所调查了,是老苏头告诉我的。”

史进放下馒头,想了一下说:“他信上除了说你跟反动组织有联系,
还说了别的没有?”

是啊,他在信中还写了什么呢?是否写了我在哈市参加“工自联”,
以及在县城组织师专学生游行的事情?这些情况他都了解,我自己吹
牛亲口跟他讲的。而且他手里有《民主导报》,如果他把报纸作为证
据寄给公安局,那我就彻底完蛋了。

我越想越怕:“那你说我咋办?”

他吱溜喝了一大口酒,咂咂嘴说:“咋办呢,你还是跑吧。三十六计
走为上。也不能干等着让人来抓你啊。”

言之有理,我得马上准备逃跑,溜得要快。

“那你打算往哪跑呢,象严家其他们一样往国外跑?”

史进的话提醒了我。要争取逃亡到国外去,我可以先逃到北京,在北
医大找到王嫱,然后通过她联系到美国驻华使馆,争取去美国政治避
难。在国内躲来躲去没意思。

送我出来的时候,史进绷着小脸儿说:“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
无故人。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祝你凯旋在子夜。”

《凯旋在子夜》是一部当时很轰动的电视剧,他这样说不知是真诚的
祝福还是拿老子开心。

              ◆◇◆              

像没头苍蝇一样,我又返回商店。

刚一进门,苏蕾小声对我说:“灯哥,我爸找你呢,说有急事。”

老苏头耍的什么把戏?我决定上去找他,或许能听到一些新的情况。

我上楼进了办公室,老苏头和他老婆正在说话。

老苏头两口子见到我异常热情。

他老婆说:“老灯啊,你搞一个生意也不容易啊。我听苏蕾说你们刚
开除了一个人,是不是他告你的呀?”

我说:“可能吧,我也不知道。”

老苏头说:“老灯啊,今天的事我本来不应该告诉你的。国安局的李
科长还特意嘱咐我,不让我把这个事告诉你。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跟你
说的。”

他老婆也说:“人都有良心啊,老苏可是一心为你好啊,你可千万不
能出卖老苏啊。”

我说:“你们放心!这点道理我还不懂吗?你们的情我领了,我不会
牵连任何人。脚正不怕鞋歪,有人爱告就让他告去吧。”

老苏头如释重负说:“好好好,那我们就放心了。”

              ◆◇◆              

出了文管所,我直接赶回家。

妻子和孩子都在屋里。我对妻子说:“出事了。铁生往公安局写了封
信,把我出卖了。”

妻子大惊失色:“真的呀?”

我把单人床的床垫掀开,把传单、报纸、给民阵总部的信掏了出来。
我拿着这些材料走到厨房,塞进锅炉里,划着了火柴,点燃了炉膛里
的纸。从此以后,我手里的所有传单、报纸等等原始民运材料彻底失
传。

销毁完证据,我对一边目瞪口呆的妻子说:“公安局已经成立专案
组,正在查我。估计他们马上就来抓我,我得赶紧走。”

妻子一下子瘫坐在沙发上,连哭带嚎:“当初我就不让你瞎折腾,你
偏不听,这下可好,到底出事了。”

我抱起被吓哭的宝宝,哄着他。

妻子哭了一会儿,起身说:“我给你做点儿饭吃吧,你吃完再走。”

按理说不该再拖延了,因为危险随时都可能降临。然而我想到这可能
是我最后一次在家吃饭,最后一次与妻儿在一起,就没有阻拦她。

              ◆◇◆              

妻子在厨房做饭,我收拾整理自己的衣物,塞进皮包。这样紧急的逃
难我也没有忘记带书,把一本老鬼写的《血色黄昏》放进皮包里。

忧心忡忡地吃完饭,已经夜色降临。

孩子困得早,躺在里屋床上甜甜的睡着了。该走了,我端详着儿子,
打量着熟悉的小屋,再看看泪眼婆娑的妻子,禁不住心如刀绞。

妻子上来拥抱我,抽泣着说:“你走吧,我和孩子永远等着你!”

原来看电影和小说才有的生离死别情节,今天我亲身经历了。我与妻
子共同生活了近4年,相濡以沫,恩爱非浅。我感觉有千言万语要对
她讲,但激动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我亲吻着她,泪水长流。

擦干眼泪,我一步一回头地走出了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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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深入虎穴


借着夜色的掩护,我抄近路去火车站。

我打算坐火车先到哈尔滨,再坐直达快车到北京。到北京下车后直接
去北京医科大学,争取找到王嫱,她肯定会帮助我的。即使她不能同
美国使馆直接交涉,也可以通过她的同学老师或朋友,与民运人士取
得联系,再通过美国使馆,安排我的出逃事宜。

也许几天以后,我已经大摇大摆走在灯火阑珊的纽约街头。到那时,
共产党想抓我已经晚了。我也将成为流亡海外的民主人士,真的与严
家其诸公建立联系,正式加入民主中国阵线,从事职业的民运革命工
作。

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仿佛上了火车就可以直达美国似的。

              ◆◇◆              

走着,走着,我渐渐地冷静下来,一个个疑问在脑海中产生:到了北
京准能找到王嫱吗?找到她就一定能够帮上我吗?逃往国外是那么容
易的吗?自己乃无名鼠辈,谁会相信我的民运人士身份?我用什么来
证明自己正受官方的追捕?

除了这些问题,我还想到目前的形势是否到了非跑不可的地步。从苏
所长讲述的情况看,铁生的信似乎只写了我跟民阵有联系。如果他在
信中写了我在哈市参加“工自联”,以及在县城组织游行的事,并附
上《民主导报》,那公安局就不用再四处调查了,肯定直接把我抓起
来。

              ◆◇◆              

是不是事情不像我想得那么严重?铁生可能只想出口气。假如他想往
死里搞我,何必写信呢?直接去公安局揭发岂不快哉?而且老苏头说
检举信是匿名的,可见铁生有所顾忌。

去年6月9日,我置哈市民运弟兄于不顾,自己先开溜,已经使自己的
良心受到了强烈的谴责。这次我又偷偷摸摸仓惶鼠窜,欲置亲人同胞
和战友于不顾,算什么男子汉呢?

退一步说,即使真能逃到国外,我只不过是个小虾米,于民运能有什
么贡献呢?我的价值恰恰在于我在国内,我可以明里暗里跟共产党直
接过招。就算真的被抓被判了,我也是响当当的铁骨英雄啊。

              ◆◇◆              

快到车站了,我停住了脚步。

不能走,要采取主动的行动。国安局不是在调查吗?明天我就去找他
们,要求他们还我清白,一来为试探虚实,二来显示我的无辜。如果
他们业已查清真相,当场把我抓起来更好,省得彼此都麻烦,落得个
痛快。

我想像着:明天我一踏进公安局的大门,立刻扑上来一帮子公安抓
我,我大义凛然威武不屈,一甩长发从容赴监,象革命样板戏里的李
玉和一样──哎呀,真是忒他乃乃的牛逼了!

我毅然转身向回走,满怀悲壮慷慨,当然也有一丝的侥幸心理。

              ◆◇◆              

回到家门口,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我没带钥匙,敲了敲院门,没有反应,可能妻子没听见。

我攀上院墙,跳进院子。屋里的灯已经熄灭,可能妻子已经睡了。

我轻轻敲了屋门,也没有反应。会不会出什么事了?我趴在窗玻璃上
向屋里看,窗上没挂窗帘,藉着月光,看清妻子和宝宝躺在床上睡
觉。

我再敲窗户,希望能把妻子敲醒。敲了很多下,她仍然在睡。

我有点生气了:刚刚才生离死别,你哪里有心思这样呼呼大睡?简直
没心没肺嘛!

我知道有一扇窗子里面的插销没有插上,就推开窗子,纵身跃上窗
台,然后跳进屋里。

              ◆◇◆              

我刚站稳,妻子猛然像诈尸一样从床上跳起来,啊啊大叫。

我赶紧说:“是我,是我回来了!”

她一下子坐在床上,哭哭啼啼:“吓死我了,我以为警察进来了!”

我跟她解释说:“我敲门了,敲窗子了,你都没有听见。”

她继续哭,不知是被吓坏了,还是因为我回来了高兴的。

              ◆◇◆              

第2天早晨,我带上昨天晚上逃跑时拎的皮包,骑上自行车,直接去
县公安局。

国家安全局跟公安局是一套人马两块招牌,在一起办公。

公安局的门卫问我找谁,我说找王局长,门卫告诉我在二楼。

王局长曾任县交通局长,与我有过一面之交,我决定直接找他。

              ◆◇◆              

王局长办公室的门敞着,他正低头写东西。

我恭恭敬敬地叫:“王局长。”

王局长抬起头问:“你是那个单位的?找我有什么事?”显然他已不
记得我。

我说:“我是老灯。听说国家公安局正在查我,我想过来说明一下情
况。

王局长和气地说:“国家安全局归陈局长管。他在隔壁,你去找
他。”

我诺诺告退,去隔壁陈副局长的办公室。

              ◆◇◆              

陈局长见了我,表情戏谑地审视了我一番:“你就是老灯啊?爱写
诗?有点儿才?”

我笑着回答:“诗,早就不写了。才,原来也没有。”

他没再说什么,带着我来到二楼最里面的政保科。政治保卫科是国家
安全局的主要办事机构。

陈局长拉开政保科的门,让我进屋,他转身走了。

              ◆◇◆              

政保科的屋里坐满了警察,正在开会,烟气缭绕。

一个矮个子中年人站起来,向大伙介绍我说:“他就是老灯。”我不
知道他是怎么认识我的。

坐在门口的一位年轻警察指着中年人对我说:“这是我们的李科
长。”

我向李科长点点头。

年轻警察掏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根递给我:“你抽烟吗?我们正在开
会讨论你的问题。”  

我说不抽烟,谢了他。

从年轻警察的表情看,问题不严重。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              

李科长走过来把我拉到门外,威严地问我:“你来干什么?”

我说:“来投案的。不是有人写信告我吗?你们直接把我关起来
吧。”

李科长说:“你先在外面等一会儿,等我开完会再找你谈。”

说完他进屋开会去了。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静静地等着。

没过几分钟,政保科的会散了,一些警察陆续从屋里走出来。

那个年轻警察过来叫我:“你进来吧。”

我拎着皮包走进屋里。

              ◆◇◆              

李科长正襟危坐等我。

那个年青警察挨着李科长坐下来。他自我介绍说姓那,显然是满族
人。

李科长要我坐下。我坐在他们对面,中间隔着两张办公桌。

李科长问:“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调查你?”

我说:“你们大张旗鼓地四处调查,我能一点不知道吗?我知道有人
想整我,如果那封检举信举报属实,证据确凿,你们就把我抓起来
吧。我今天也不想回去了!”我把皮包推到他们面前:“我连衣服牙
具都准备了,直接进监狱!”皮包里的东西是昨天装好,准备逃跑用
的。

              ◆◇◆              

小那拿过皮包翻了翻,掏出那本《血色黄昏》看了看,嘲笑我说:“
靠,你想得挺美啊!真把你抓起来,还让你带书?真是个书呆子!”

李科长说:“的确有人写信给我们,检举你有政治问题。但你要相信
政府,是真的假不了,是假的真不了。”

我假装义愤填膺:“就是有人无中生有,想整我。我得罪扫黄办的人
了,我知道。他在我的商店看到一本严家其的书,要抄走,我不让,
当场闹了矛盾。他为了搞我,就说我跟国外的反动组织有联系,还说
我参加什么中国民主战线。这不是诬陷好人吗?”

小那纠正我:“啥中国民主战线?是民主中国阵线!”

“对,民主中国战线。”我故意两次把民阵的名称说错,使他们产生
我不了解这个组织的错觉。我说:“再说严家其的书也不是我的,是
别人借给我看的,还是正规的出版物。我那里又不是书店,他有什么
权利去我那里横整?看严家其的书,就是跟民运有联系,这是哪家的
逻辑?”

我竭力把事情的起因归咎于严家其的书,再次让他们产生错觉。

扫黄办的孙某因为那本书跟我起过争执,他为了报复,把我与反动组
织扯在一起,这样解释比较有说服力。孙子唉,你可成全灯爷爷了!

              ◆◇◆              

李科长严肃地说:“这件事我们听说了。但人家是政府执法人员,在
任何场合下,都有权检查有问题的书刊。不管横整竖整,你都得让人
家整!”

我装作委屈地说:“那抄书可以,但不能说我有政治问题!我这样受
冤枉,你们得给我支持公道!你们得查出是谁告我的,我要去告他个
诬陷罪!”

李科长生气了:“你懂什么叫诬陷罪?现在写信告县长、告县委书记
都不是诬陷罪,告你一个小白丁算什么罪?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我
还是那句话:是假的真不了,是真的假不了!”

我索性耍赖:“那我就白受冤枉了?你们就不给我平反了?”

李科长不耐烦地一挥手:“你爱去哪儿平反就去哪儿平反,别在这儿
跟我说这个!”

小那叼着烟卷,似乎强忍着没笑出来。

我假装恼怒,起身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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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和解


出了公安局,我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今天算来对了,既制造
了烟雾,又探清了虚实。

看来凡事迎难而上,发挥大智大勇,莫有艰险而不可克者。

想起昨天慌如鼠窜,吓得屁滚尿流,感到又羞又愧。

              ◆◇◆              

从公安局出来我心里更有底了。

铁生的检举信可能没写别的,只写我跟民运有联系。公安局没有查出
写信人是谁,当然也就没有任何证据。实际上我跟民阵也确实没有联
系,何来证据?只不过我假借民阵之名,自己私下成立了一个民阵支
部,而且也没有任何活动。铁生能够反映的,无非是这些。如果他说
多了,还会把自己牵连进去,他也是支部委员啊。

              ◆◇◆              

我忽然萌发了找铁生谈一谈的想法。应该找他谈谈,我们毕竟朋友一
场。也许把话说开了,还能把他争取过来,这对我是十分有利的。

对,找他去!

              ◆◇◆              

我骑上自行车,直奔化工厂家属区。

铁生家在家属区的东头,打听了多半天,终于找到了他家。一排典型
的宿舍平房,其中最破的两间,就是铁生家。

进了铁生家院子,他从屋里出来迎接我。

我拉着他的手说:“铁生啊,我到你家来串串门,看看你家老太
太。”他父亲是化工厂老职工,早已经去世了。

他惊惶失措地直叫“哎呀”,不知道说什么好。

              ◆◇◆              

我进屋一看,屋里比外面还要破烂,连电视机都没有。

铁生的母亲盘腿坐在炕上,我跟老太太打招呼:“大娘你好啊!”

老太太又瘦又小,病病殃殃的。铁生向她介绍我,说我们是好朋友。

老太太说:“听说过你啊老灯,铁生不就在你那里当经理嘛。你们在
一起,你得多照顾铁生啊。”

我说:“没关系,我们都是好朋友。”

聊了几句家常,我掏出50块钱,塞给老太太说:“我也没买什么东
西,这点钱算我的一点心意吧。”

老太太推辞一番,把钱收下了。

              ◆◇◆              

跟老人告辞,铁生送我出来。

我推着自行车和铁生边走边说话。

我说:“铁生啊,我已经跟开装潢公司的那个朋友讲好了,如果你想
去,你随时都可以过去干活儿。”

他的表情十分复杂,连声道谢。

我说:“上次让你离开商店,是我的态度不好,对你的理解不够,我
向你道歉。但我有我的难处,我不能得罪苏蕾,我的商店毕竟租她爸
单位的房子。咱们朋友一场,山不转水转,咱们还得好好相处。”

他似乎受了感动,低头看着路面。

              ◆◇◆              

我继续说:“咱们哥俩之间可能有误会,起因在我,可能我太专断
了。但我老灯不是不懂情理的人,完全能够和朋友沟通。如果我想通
了,是我的错,对不起你,我会很快跟朋友认错,认真改正。事不常
在人常在啊。”

铁生连连点头,显然我的话打动了他。

我说:“前两天一个公安局的朋友找我,告诉我他们收到一封检举
信,说我跟民阵有联系。我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铁生假装惊讶地说:“是吗?真有人敢告你?”

看着他拙劣的表演,我忍不住笑了:“我已经知道这封信谁写的,所
以今天抽空找你谈谈。”

他瞪着小眼睛装无辜:“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呀!”

              ◆◇◆              

我扶着自行车站住,正色说到:“铁生,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纸能包住火吗?我不是来找你算帐的,我现在不想报复,以后也永远
不会报复你。我说话是算数的。因为你不够资格当我的对手,我也不
想把你当作对手。我有能耐不朝你使,我的敌人不是你,是共产党。
你的行为我能理解,你无非是想出一口气嘛。”

他撅着大嘴,低下头。

我说:“但是你知道,铁生,你这封检举信有什么后果吗?两只狗打
架还不往死里咬,你这样做,做得太重了,太过了。因为你这封信不
单伤害到我,还伤害到德宽。你们是多少年的好朋友,你跟德宽最起
码没有什么仇怨吧?即使你达到目的了,把我和德宽都抓起来了,你
能得到什么?共产党能奖给你一大笔钱?能赏给你一份好工作?你想
想,那样的话,咱们全县的文友该怎么评价你,大家会怎么看你?你
还想在这个圈子里混吗?”

他的头垂得更低了。

              ◆◇◆              

我进一步吓唬他说:“说实话,我的民运战友不止你和德宽,在咱们
县,在哈尔滨,在各行各业,都有我们很多人,否则我能知道你告我
的消息吗?我要是因为被你出卖而被捕,我的朋友会饶了你吗?告诉
你,这两天就有人要灭了你,被我拦住了!”

他面色灰白,呼吸急促,显然被我镇住了。

我拍着他的肩头说:“铁生,咱们不打不相识,谁让咱们哥俩有缘分
呢?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让它过去吧,咱们向前看,你说对吗?”

他眼泪汪汪地点头。

我说:“既然咱们还是朋友,你还得帮我一个忙,你得对我说实话,
行吗?”

他又点头。

              ◆◇◆              

我问他:“你的信到底都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好安排下一步的应
对措施。”

他嘟嘟囔囔半天,要说不说,不说想说。在我催促下,他才吞吞吐吐
地说:“也没写啥啦,就写了你跟民主中国阵线有联系,是反动组织
的骨干成员,别的我真的啥也没写。”

我松了一口气说:“信是你亲笔写的吗?”

他说:“不是,是我花十块钱,雇邻居一个初中学生给抄的。”

他乃乃的,真是一个伟大的二百五。

              ◆◇◆              

告别铁生,我想应该去找一下德宽。

如果昨天晚上我自己跑了,公安局肯定就会认定我是民运分子,也有
可能顺藤摸瓜追查到德宽的头上。可见我是多么自私,只顾自己溜
号,而不想通知战友。

我赶到南城,到了德宽家。

              ◆◇◆              

德宽正在院里和泥抹墙,见了我让我进屋。

我说:“我不进屋了。我来告诉你一件事,赵铁生他叛变了!”

德宽吓得拿泥抹子的手直哆嗦,眼瞪着嘴张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看他害怕的样子,我笑了。

我把事情的经过跟他讲了一遍,安慰他说铁生又叛回来了。

德宽惊魂未定地说:“这事儿可太悬了。你小心点吧,公安局不会善
罢甘休的,一定会继续监视你。我再去找一趟铁生,让他可别再乱整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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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国殇


过了一段时间,由检举信导致的紧张气氛似乎逐渐地缓和下来。

虽然没有被逮捕,但我落下了晚上怕人叫门的毛病。每当夜里有人敲
门,我都吓得心惊肉跳,生怕是警察冲进来抓我。这种心理压力一直
持续了很多年,至笔者撰写此文之际,仍在不断校正当中。专制制度
之罪恶,由此可见一斑。

我经常疑神疑鬼,总怀疑家里有窃听器,妻子也跟着发毛,连体己话
都不敢说了。我还老觉得背后有人跟踪,养成了走路时不断回头看的
习惯,弄得旁人很奇怪。

              ◆◇◆              

有一则苏联笑话,讲英国人、法国人、苏联人在一起议论什么是幸
福。英国人说幸福是工作了一天回到家里,穿上温暖的拖鞋;法国人
说幸福是恋人的香吻;苏联人说幸福是半夜克格勃猛敲你家的房门,
最后才知道是敲错门了。

这则笑话入木三分地揭示了专制社会的百姓心态,听了让人百感交
集。

              ◆◇◆              

由于铁生的告密,民阵支部自然瓦解,我和德宽再不敢轻举妄动。但
随着“6.4”纪念日的临近,我觉得无论如何要有所表示,否则何以
面对九泉之下的英魂?

5月下旬,我去哈市找张小光,要同他商量怎样纪念““6.4””1周
年。

他正在忙着作毕业论文,对民运的事已经非常淡漠了。他同寝室的同
学跟我说,不要再来找小光了,免得连累他。

小光送我走的时候,我问给他的《民主导报》发出去没有,他回答说
还没发。

我赌气说:“干脆别发了,都扔了吧。”

他尴尬地说:“哪能扔呢,我会保存的。”

我想说:你保存啥?你早扔了个屁的!

学生们的表现让我极其失望。

              ◆◇◆              

综合各种情况分析,民运的高潮不会马上到来。人们在强权的高压
下,循规蹈矩地苟且生活,共产党的统治仍如铁桶一般。

我逐渐迷上了喝白酒,喝多了感觉民主便实现了。

              ◆◇◆              

“6.4”周年的纪念日,史大官人来找我,拉着我去饭馆喝酒。

我本来没有心情,他非得逼着我喝。

他举杯说:“当初你要逃跑的时候,我曾经说过‘祝你凯旋在子
夜’,你真的当天就凯旋了,半夜时就回来了。为了庆祝我的预言灵
验,也为了老灯你脱险,你必须干了这一杯。”

我用手捂住杯子说:“我真不想喝,今天的日子不好。”

他眨眨眼睛,拿起酒杯,把酒倒在地上,异常庄严地说:“那这第一
杯酒,咱们不喝。咱们把它洒在地上,告慰烈士们的在天之灵。”

我随着他把酒倒在地上。

他拿起酒瓶,又倒了两杯酒说:“这杯酒,我们得喝!这是团圆的
酒,预祝我们的友谊万古长青的酒。”

他举起杯,喝了一大口。

我无话可说,举杯陪了一口。

他说:“老灯,咱俩是知心朋友。你搞‘酒运’我参与,你搞‘诗
运’我参与,你搞民运我为什么不参与呢?主要是因为你不了解中
国,不了解中国人。中国人忒贱,不适合民主,就适合专制,就得让
共产党统治着。即使你真把共产党给鼓捣趴下了,中国人还得选择一
个法西斯党来统治自己。这就是中国的天命,这就是中国人的天命。
你跟天命作对,能有什么好结果?你明白了这些道理,你就不搞民运
了,你就不觉得苦大仇深了,你就美满幸福了。”

              ◆◇◆              

不管怎么说,史进能在“6.4”1周年的时候请我喝酒,还算是一个
有良知的人。

在这个国殇日,中国又有多少人在纪念呢?

              ◆◇◆              

当天晚上回到家,照例收听外台广播,希望能听到一些有关的消息。

外国电台报道说,今天部分北京市民,响应海外民运组织的号召,开
展了微笑散步活动,到天安门广场去漫步示威。中国人很聪明,不知
是谁想出了这个绝招?

真理永远不会向强权屈服,总有志士坚持自己的理念。

              ◆◇◆              

第2天,师范专科学校的学生胡云鹏到商店来看我。我跟他讲了昨天
广播中听到的消息,他听了很振奋。

后来过了一些天,我听师专另外的学生向我反映,说胡云鹏在师专学
生中间大肆宣扬北京又闹起来了,马上又要搞运动了,说是听老灯讲
的。

后来我再见到云鹏,委婉地批评了他,告诉他注意宣传方式,不要太
张扬。他不好意思地答应了。

              ◆◇◆              

铁生去干了几天装潢,累得腰酸腿疼,主动辞职不干了。

他找到我,舔着脸要求再回商店来工作,我借着酒劲儿当场回绝了
他。

他竟然威胁我说:“我手里可有《民主导报》啊,你在哈尔滨的那些
事,你组织师范学校学生游行的事,我也都知道。”

我盯着他说:“铁生,有些话我都跟你说过了,再说就是白磨舌头。
如果你一意孤行,那咱们只好走着瞧了!”

他见吓唬不住我,就说:“那我再参加民运还不行吗?我想去动员我
们化工厂的下岗工人闹事,你说行吗?”

我笑一笑,不再搭理他。

他讨了个没趣,只好灰溜溜走了。

              ◆◇◆              

如果吉尼斯世界记录评选最令人讨厌的人,那赵铁生绝对应该榜上有
名。

怪我当初瞎了狗眼,把这么个玩艺儿引为同党。

              ◆◇◆              

夏末的一天,史进到商店里来找我。

他说县文联下午要召开一次诗会,问我去不去参加。

我已经没有心情再掺合这种雅事,便跟他说不想去。

史进说:“你有没有新的作品,我可以给你捎过去,或者代你朗
诵。”

我想了想,从柜台里找出一张纸,上面有自己写的一首诗,题目叫
《诗人》。这首诗是我酒后写的,臭损了那些所谓的诗人。

我把诗交给史进,跟他说:“你拿去读吧,最好带点儿感情色彩
读。”

史进揣上我的诗走了。

              ◆◇◆              

晚上的时候他回来了,见到我嘻嘻直笑。

他说:“你那首诗效果太好了,太轰动了,盖了冒儿了!你已经升到
省文联了!”

我很纳闷:“什么升到省文联了?”

“因为县文联已经把你开除了!”他说:“我把你的诗刚拿出来,县
文联的几个领导一看,全都急了!他们当场决定,开除你文联的会
籍。文联的张主席气得直蹦,说你这首诗就是骂他,对他太不尊重
了!”

我有点儿不相信:“真的假的?”

他瞪着眼睛说:“那还有假?都怪我事先没看,直接就拿出来了。这
首诗我要是公开朗读,所有的诗人都得跟我拚了!好在你写的是骂诗
人的,这要是骂共产党的,连我都得被开除了!”

我哈哈大笑:“开除就开除吧,我早就不想当那个鸡巴文联的会员
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爱咋地咋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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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适彼乐土


入秋时节,我去哈尔滨修理摄像机。

修好了机器,抽空给在报社工作的罗老师打电话。赶巧罗老师在办公
室。

他听出我的声音非常高兴,约我在报社楼下的一家饭馆见面。

罗老师当报社副刊编辑的时候,编发过我的许多首诗歌。我们去年在
建工学院小广场碰到过,以后再没有联系。罗老师正值英年,儒雅的
风度、超群的才华远胜李鹏那个傻鸟万倍,只可惜当不上国家总理。

              ◆◇◆              

我赶到饭馆,罗老师已经坐在那里等我了。我们见了面非常亲切,有
一种劫后重逢的感觉。

落座之后,他叫上来酒菜,我们边吃边谈。

我跟他介绍了去年我在哈市参与民运的情况,并简单讲了后来成立民
阵支部、然后被出卖、现在被国家安全局盯上的这些事情。

他叮嘱我要低调一些,注意保护自己,并感叹铁生也是个可怜之人。

              ◆◇◆              

我问他的情况。

他说, 因为他当时组织报社记者上街游行,属于参与动乱的头面人
物,“6.4”后被报社停职反省1年多。现在他刚刚上班。上班之前
他给报社写了1份保证书,提出了3个保证:第1保证不反党;第2保证
服从领导;第3保证不向报社要房子。有了这3条保证,报社才同意他
回来上班。

              ◆◇◆              

罗老师给我分析现在的形势。他说,自“6.4”以后,中国的改革已
经中断了,反和平演变成了中共的中心任务。政治、经济、文化等各
方面,均已倒退回改革以前的状态。但是他说,现在对改革的全面否
定,已经否定了邓小平本身,这是自诩为改革家的邓所不愿看到的。
而且不发展经济,共产党也撑不下去。估计邓小平正在等待时机,准
备重新启动经济改革,让大家把注意力都转移到追求财富上,冲淡人
们对政治的热衷。让大家发财,用物质收买来实现社会稳定,将是共
产党不得不走的一步棋。

他说,本省省委书记孙维本,刚刚在《求是》杂志上发表了一篇文
章,强烈批评当前否定改革的错误倾向,呼吁继续经济改革。孙维本
这样的党棍,没有中央大员的幕后指使,他是不敢这样讲的。

              ◆◇◆              

罗老师说:“尽管以后经济会放开,然而政治控制不会减弱,中国将
走上法西斯资本主义的道路。中国的政治民主,短期内是没有任何希
望的。中国绝对不同于东欧,中国老百姓的愚昧懦弱、中国知识分子
的卑鄙猥琐、中国共产党的残忍狡诈,堪称举世无双,无人能出其
右。”

我呆呆地听着,默默地喝着啤酒。

他问起我为什么留起胡子。我跟他讲了我留胡子的缘由。

他语重心长地说:“老灯,恐怕你把胡子等白了,中国也不会民主。
跟漫长的历史相比,个人的生命只是短暂的一瞬。在我们的有生之
年,我们极有可能什么都看不到。”

我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他建议我,如果有机会,应该出国。他的夫人跟他离婚后,已经去了
日本。

他望着窗外肃杀的秋景,喃喃自语:“都走吧,适彼乐土...”

接下来的整个秋天,我都在颓废中度过。

              ◆◇◆              

一些朋友告诉我,公安局没有放过我,一直在背地监视我。

有一次,政治保卫科的李科长来到文管所,在我们商店的门口转悠。

我出来跟他打招呼,他掩饰说:“我只是路过,顺便上厕所。”

文管所的后面有个小公厕,我决定陪他一起出恭。

到了厕所我们并肩小便,显得很亲密。

我偷眼观察,他根本没有尿,捏着老二勉强抖落出几滴来。

我边撒尿边问他:“李科长,我的案子到底怎么办啊?”

他系上腰带说:“你的事儿完了,不是什么案子了。你就放心吧,没
事儿了。”

吗拉巴子的,他这是糊弄傻小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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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蝈蝈


90年的冬天到了。

一天中午德宽来商店看我。

我们议论北方近邻苏联的政治改革,谈论戈尔巴乔夫。德宽在苏联有
个表大爷,60年代挨饿时越境跑过去的。德宽说他想去苏联寻亲,正
在刻苦自学俄语。

我们正说着,史进打来电话。听筒里传来他喜滋滋的声音:“老灯,
北京来信了!”

我万分惊喜:“真的?”

他说:“哥哥啥时候骗过你?女大学生的信。 我看了,字字含情,
句句有意!那家伙,情真意切啊。”

哎呀,真是王嫱来信了!但我有些不乐意:“你给打开看了?”

他说:“打开看咋的?谁让你让她往我这儿寄呢!”

这个鸟人,他还有理了!

我说:“那你给我送过来吧。”

              ◆◇◆              

过了一会儿,史进到了。

我伸出手:“信呢?”

他瞪着眼睛说:“能这么简单就交给你么?大冷天的,为你传书递柬
那么容易吗?再说德宽也顶风冒雪的来看你,您老破费破费招待招待
吧。”

正好到了饭时。我说:“为了省钱,咱们去我家吧。今天我老婆带孩
子去亲戚家了,不在家。在家里喝酒方便。”

我们骑上自行车,到副食商店买了白酒啤酒香烟和一些凉菜,赶到我
家。

              ◆◇◆              

我们把折叠饭桌支在客厅里,史进坐在单人床上,我跟德宽坐在椅子
上。

摆好了酒菜,我说:“大官人,该把信给我了吧。”

没想到,他嬉皮笑脸地说:“没信。就是想见面喝酒,编了个理由。
嘿嘿。”

德宽对我说:“靠,把桌子掀了!”

史进说:“等喝完了再掀!来,先整一杯!”

他拿起酒杯,对准我和德宽面前的酒杯各撞一下,径自一饮而尽。

真拿他没办法。

              ◆◇◆              

喝过了几巡,史进对我说:“我今天碰见文联的张主席了,跟他说了
你被文联开除的事儿。我向张老土求情,说老灯只是开玩笑,没恶
意,让他尽量保留你的会籍。张老土说,文联已经发出文件了,具备
法律效力了,不能改了。他还说‘本来俺们就想开除他呢,不能让一
个反革命分子当俺们文联的会员。’看来,文联这些领导也知道你是
干民运的,早就要跟你划清界限了。”

我骂道:“让他去他妈地!他发的文件,都不如擦屁股纸!他要能把
我开出中国才好呢!”

              ◆◇◆              

史进说:“那次文联组织的诗会,张老土上台朗诵了一首大作,题目
叫《俺们农村喜事多》。”

他喝了一口酒润润嗓子,学着张主席的农村口音朗诵:

  “俺们农村喜事儿多! 
  去年我赶着破牛车,
  今年我开上了夜特车(拖拉机)。
  党的富民政策好,
  咱农民个个喜心窝。
  芝麻开花啊节节高,
  你说蝈蝈不蝈蝈(牛逼)?”

德宽说:“是挺蝈蝈儿的。”

我们都笑了。

              ◆◇◆              

史进说:“老灯,你别老假装忧国忧民的,影响大家的情绪。我们一
起来对对诗,助助酒兴,乐呵乐呵。”

德宽积极响应,我也被迫同意。

借鉴文联张主席的那首大作,我们一人一句作起了蝈蝈诗:

  一、蝈蝈喝酒找蝈蝈
    大事小情烦蝈蝈
    蝈蝈急了一甩手
    谁愿蝈蝈谁蝈蝈

  二、蝈蝈逛大街
    蝈蝈骂咧咧
    蝈蝈戴墨镜
    蝈蝈楞装爹

  三、蝈蝈要随蝴蝶飞
    蝶说蝈蝈净瞎吹
    蝈蝈来气揍蝴蝶
    蝴蝶喝了敌敌畏

  ……

连说带笑,我们喝了很多酒,抽了很多烟,都有了醉意。

我打着酒嗝建议:“咱们总憋在城里,没意思。我们应该走出去,到
野外,搞一个夏令营,好好玩玩儿。”

德宽笑我说,“老灯,你可真醉了。现在是大冬天,怎么搞夏令营
啊?是冬令营吧?”

史进把筷子往桌上一摔说:“没错,我们就是要在冬天搞夏令营!”

大家一起哈哈大笑。

              ◆◇◆              

正在谈笑间,德宽抽了抽鼻子说:“不对,有糊味儿!”

我们赶紧站起来找,到底什么东西烧糊了?

找了一会儿才发现,原来是史进向床上弹香烟灰,把铺在床上的褥子
烧出了一个大洞,已经嗞嗞的冒火苗了。

德宽赶紧把褥子扯到地上用脚踩。我冲到厨房里端来一大盆水,浇在
褥子上,把火扑灭了。

火是扑灭了,但屋里一片狼藉,瓷砖地面上污水横流。刚才还蝈蝈
长、蝈蝈短,现在谁也不蝈蝈了。

我们刚要清理现场,偏偏这个时候院门响了,是妻子和孩子回来了。

史进知道我老婆的厉害,很害怕,披上大衣就走。德宽也不敢怠慢,
抓起棉帽子,抢先推门出去了。

              ◆◇◆              

我听见妻子和他们两个打招呼,并从窗子看见妻子把他们送出了大
门。

情况紧急!马上要面临一场内战。妻子那少奶奶脾气,发起火来可不
管你是否喝多了。她历来极其反感我跟狐朋狗友一起酗酒,今天这般
灾后景象她岂能饶我?

不怪老婆反感,这些家伙哪有靠得住的?两个人全溜了,谁也不肯留
下来陪王伴驾,与我共度难关。

              ◆◇◆              

屋门打开,妻子领着孩子走进来。

我腿一软,脚下一滑,扑通坐在地上。

妻子吃惊地打量着客厅里的场面,渐渐地柳眉倒竖、杏眼圆睁──

我灵机一动,以手掩面,呜呜大哭。

妻子收敛了怒容,赶紧问我:“你咋的了?喝醉了?”

我坐在水淋淋的地上,边哭边念叨:“我的……心难受啊!我的……
祖国,我的……人民,我的……战友啊!中国啊…你咋就……不民主
啊……啊啊啊……”

妻子和孩子吓得愣愣地站在一边,不知我发了什么神经。

我越哭越伤心,真的涕泪交流,悲痛欲绝。

              ◆◇◆              

妻子缓过神来,拿了一条湿毛巾给我擦脸,边擦边安慰我:“别哭
了,中国肯定能民主,你别着急,这不就快了嘛。你起来吧,去躺一
会儿醒醒酒。我收拾屋子。”

我晃晃悠悠站起来说:“我不……躺,我要……上厕所!”

她关心地说:“你能行吗?我扶你去吧?”

我挥手拒绝,摇摇摆摆的推门走出去。

              ◆◇◆              

出了门一见风,我感觉要吐。胡同里的公共厕所不算远,我要坚持到
厕所里再吐。

我扶墙走出院门,迎面与两个人碰上。

是公安局的小那和另外一个警察。

小那看见我,拦住我说:“老灯,我们接你来了,先进屋吧。”

我竟然十分镇静,也伸手拦住他:“别进.....我家,吓着孩子。我
……这就跟你们走!”

小那打量着我说:“咋整的,喝高了吧?”

我回答:“没高!还……能喝!”

              ◆◇◆              

绿色吉普警车就停在院子门口。

我被小那搀上了警车。另一个警察开车,小那陪我坐在后座。

车开动了,小那掏出一副亮晶晶的手铐:“对不起了,按照规矩,得
给你戴上!”

没等小那把铐子给我戴上,我先伸胳膊搂住他的肩膀,笑嘻嘻地对他
说:“哥……哥们儿,等到了地方,咱们还得……喝!嘿嘿。”

小那没有发作,呲牙笑着说:“你这个家伙,真他妈的喝多了。”

开车的警察也笑。

我更是开心的嘿嘿嘿笑个不止。

一路欢声笑语,抓我的警车向公安局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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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尾声


10几天的拘押审查结束了。

当我走出看守所的时候,外面正飘着小雪。

我站在看守所大门外,把双手抄在棉大衣的袖筒里,长久回望那高高
的电网围墙。

              ◆◇◆              

再见了,那间不见阳光没有暖气的囚室。再见了,仍在囚室里的难友
弟兄。

我不会忘记,难友们为了掩护我读书,主动围坐一圈挡住管教的视
线。我也不会忘记,难友白龙(当地黑道老大)对我的推崇,他说像
我这样敢跟政府作对才是真正的“大手儿”。我更不会忘记,铁汉关
大哥(因袭警入狱)对我的勉励,要我相信革命导师列宁同志的教
导: 没有坐过牢的人,是不完整的人。

两个星期的监牢经历虽然短暂,但将成为我终生的财富。从此我将更
加成熟与坚强,我将成为“完整的人”。

              ◆◇◆              

按照监规,进去时我的头发被剃光了。光头加上长长的胡子,我的形
象真似一个刑满释放的老犯。如果满街的树上都系着黄手绢,那便是
电影里的浪漫情景了。

              ◆◇◆              

史大官人得到消息,骑车来接我。

他见了我,打量一番说:“靠,还没瘦!走吧,先去饭馆儿给你接
风。”

我说:“我老婆可能也来接我,等一下她吧。”

他问我:“为啥抓你呀?咋又放了呢?”

“还是参与反动组织的事儿。查无实据,没法定罪。”我淡淡的回
答。

他从衣袋里掏出一封信:“您老受苦了,这是全国人民的慰问信。刚
收着的,趁老婆没到赶紧看吧。”

我接过来,认出是王嫱的来信,寄出地址写的英文。 

我打开信封,看到信纸上娟秀的楷书汉字:

  老灯

  你的信几经辗转,最近才交到我的手上。

  我已经来到美国,目前在加州一所大学读书。

  我喜欢这里。我想告诉你:爱我们的地方才是祖国,我们爱的地
  方就是家乡。

  我当然记得你,还等着读你的《幽默学》呢。不过你怎么称呼自
  己是坏家伙?凭我的直觉,你应该是个好人。

  也许,我们还会见面。

  山高水长,一路珍重。

  王嫱

看完了信,我抬起头,凝望着雪雾弥漫的天空。

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落到脸上,恰似来自远方的殷切叮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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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本书人物的结局


◆赵铁生:失去联系,不知所终。
◆范德宽:1992年赴俄罗斯种菜,1996年举家移居俄远东地区经营农
 场。
◆史大官人:胃切除手术后戒酒,去年升任二中语文教研组第一副组
 长。
◆苏所长:女儿苏蕾考上沈阳音乐学院,老苏头兴奋过度,导致中
 风,卧病多年辞世。
◆罗老师:哈市某广告公司大老板,家里保姆亦配备捷达轿车。

◆张小光:据传在深圳经商。
◆魏正义:已经娶妻生子,仍然在农村教书,生活清苦。
◆李科长:退休后,开办“君再来歌舞厅”,笔者回乡时曾去捧场消
 遣。
◆老灯:出国后荣任《热血汉奸网站》分裂中国研究中心研究员。
◆王嫱:化名上网,成为海外中文互联网大腕儿,江湖人称“偷老
 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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