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蒙河边的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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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去告吧,去县城告也行,去临沂告也行, │
│ 打死你也就一万块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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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4月18日早6点左右,蒙阴县垛庄镇西师古村59岁的刘元成正在
为女儿看家,还没起床,突然听到门外有叫喊声;他刚一开锁,1群
人(大约9个,他认识其中1人叫韩凤燕)蜂拥而上,进屋到处搜寻,
所有屋内搜寻1遍,没有找到他的女儿女婿,这伙人便把刘元成强拉
硬拽(两个扭胳膊,1个按头),推进1辆红色昌河车内,直接拉到双
堠镇计生办。这伙人就是临沂市沂南县双堠镇负责计划生育的人员。
双堠计划生育服务站人员把刘元成单独关押在计划生育服务站1间小
屋内,第2天上午,他的儿子到双堠计划生育服务站去探望他,门口
有人看守,受害人之子询问计划生育工作者,“什么是知情选择
权?”工作人员季成修解释说:“到县计生委结扎经体检不合格后,
再回到镇计划生育吃避孕药或放环。”他们拒绝放人。刘元成的妻子
及儿子下午再次到镇计划生育服务站探望送饭时,却找不到他了。小
屋内及计生委各间屋都看了一遍,都没有。镇里的人都说不知道,母
子2人找了1、2个小时,无奈只好又回家等待。
下午6点过后,亲属再次去要人,在去镇计生办的路上,发现他躺在
营后村村后云彩桥边,无人过问。等他稍有清醒后,经询问才知道,
他1天茶饭未进,头脑发胀,反应迟钝,被折磨得不成样子,才放了
他回家来找女儿女婿。他在计生办要吃饭,不被允许;当天下午4
点,1女镇长(张婷举)满身酒气回来,她和5、6名打手打完另外两
个被抓的70多岁的老太太,就把他叫到院子里,用扫帚打他后脑,把
3把扫帚打得粉碎;之后又用手掌打他耳光。5点多,将他关押在小屋
内,并让他坐在水泥地上,把腿伸直,张婷举便带头用脚去跺受害人
的腿,他们跺的跺,打脸的打脸,殴打后就用冷水泼到他头上。刘元
成说:“你打我,我告你!”张婷举声称:“你去告吧,去县城告也
行,去临沂告也行,打死你也就1万块钱!”她又说:“你是双堠4万
人口中的渣子头。”刘说,“我是30多年的老党员,我不是渣子
头。”张婷举说:“我98年入党的,就打你30多年党龄的!”一边说
一边打。他被非法拘押2天1夜,1顿饭都没吃上。
陈光诚是当地有名的维权者,他很快介入此事。报警后,镇派出所来
人作了笔录;陈光诚为他准备诉状(4月25日递交,5月9日受理)。
我和郭玉闪、涂毕声在临沂调查的最后1天,刘元成老人最后1个向我
们倾诉了自己的遭遇。他说,他一生遵纪守法,到了老年却被打成人
不人鬼不鬼的。这伙畜生,天理难容,难道真没有人敢管此事?我们
从电脑上调出张婷举的照片,老人一下子就认出来了,指着照片激动
地说,就是她!
是她。不只1个村民认出了她。我们3个也认出了她。8月14日早晨,
我们向日夜监视我们的人一个一个质问的时候,她和另外2个女人就
站在村子里;我看她文质彬彬,没忍心去喝斥她。我很难把她的暴行
和她的形象联系起来。
在我们之前,李健、江天勇律师、李和平律师、李春富律师来和华盛
顿邮报的2个记者来过。江天勇律师和李春富律师来的时候,罪行正
在发生。5月9日晚,江天勇和陈光诚听见有人踹陈更江家大门和孩子
撕心裂肺的哭声,他们就赶了过去,这伙人(17、8个)见到外人就
往车上退,1车逃跑,1车被拦住,村民质问到,“你们既然是正确
的,为什么要跑?”黑夜中,所谓的计生执法者慌忙逃遁。
由于陈光诚和村民的维权行动,沂南的暴力计生运动持续了20多天,
到5月13日,抓人就停下来了,之后也有强制结扎的,但都是用各种
纠缠办法。这比其他地方要短;而且,和其他区县不同,沂南没有收
每天100元的学习费。在和沂南计划生育局的人员座谈的时候,我最
后跟刘文冰副局长说,“第一,沂南的问题极为严重,但是第二,比
其他区县做的要好。”不过这里我想说的是,“第一,沂南比临沂市
其他区县做得要好;但是第二,问题极为严重。”
1个盲人维权者在某种程度上遏制了临沂计生暴行在沂南县的泛滥。
但是他的力量还太小。焦点访谈不理他们,报社记者不敢涉及这个题
目,也极少有律师愿意趟这趟混水。1个在临沂电台作法律节目的律
师接到这样的电话只说“不合法,但管不了”就匆匆挂了电话。陈光
诚跟我们讲:“我当时就站在河这岸,河那边就正在进行着大规模的
犯罪,你无法制止它,那种痛苦无法形容。1个人的力量真是太
小。”(2005.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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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我家亲戚被抓了22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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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姨夫给我打电话说,你再不回来, │
│ 你三姨就在里头被打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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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钟霞,临沂市费县梁邱镇夏家沟村村民。第1次见到房钟霞是在蒙
阴县垛庄镇,费县的4个人来向我们反映情况;我们在陈光诚家的村
子被20多人看守的情况下,走田间小路,赤脚过蒙河,分两批摆脱监
视,和费县来的人会合。
房钟霞简单讲述了自己的故事,这个故事她已经讲了很多遍:
俺生了两个小女孩梁邱镇就让俺放了环,放环以后也就一直在外打
工,也没进站也没检查。在打工的时候怀孕,他们说俺违反了《计划
生育法》,四处找俺。2004年农历11月初9,计生人员找俺妈谈话,
要求交1,000元押金,之后俺妈躲起来了。腊月又找俺婆婆,把东西
摔坏,把她抓走,抓了放,放了抓,共3次。俺三嫂子也被逮了3次。
2005年2月19,把我姐夫(梁邱镇西边北艳庄胡勇军)抓走,在镇计
生办被关了7天,打了27次。之后抓了我侄子(李强,27岁)、侄媳
妇和他们1岁的孩子冉冉。关了1天1夜,侄子被打了14次,脚趾甲被
计生人员用大皮鞋给踩掉了。逮了俺娘家的婶子(叫朱邵香,和我一
个村的);又逮了俺婆婆家的嫂子家的妹妹,她是外乡镇的。他们见
人就逮。2005年的农历3月,俺妹妹(第1胎怀孕已3个月左右)房钟
艳因受我牵连也被逮去了。7、8个人把她押上车,被关了1天,交了
1,000元出来了。我妹妹的婆婆(叫张什么荣)也同时被抓,在里面
关了1个星期不给吃喝,后来交了1,500元学习费后放出来。俺妹妹的
公公去送饭时就被扣留了,而且一到就被6、7个人打了1顿,关了1天
后,他逃了出来。后来婆家的孙子、俺三姨和俺三姨夫(刘开冯)、
三姨的孙女(不到4岁)、俺四姨(薛德英)、俺婶婶、俺舅母(小
羊庄村,曹云香),都被抓了。俺舅母在车上被打得特别重,100多
里路,打了一路,昏迷好几次。用橡皮棍打,用皮鞋垛;好象是打着
肾了,有费县人民医院专家开的病历。把俺舅母打得到现在还不能干
活。还逮了我五哥的小姨子(郭学兰)、三哥的小姨子(喜家园乡山
头村柴玉风)。她本来到俺三嫂家串门的,早晨起来让他们给堵家去
了。也不知道你姓什么也不知道你叫什么,逮着就往车拉,不听话就
打。
三姨夫给我打电话说,你再不回来,你三姨就在里头被打死了。3月
11,我被迫回来,当时已怀孕7个月,被迫打催产针,过了1天,小
孩流产,13日早晨九点,做了结扎,结扎后,四姨才放出来。
因受牵连,房钟霞的亲属被抓走22口,包括3个孩子、1个孕妇和1个
70多岁的老婆婆。这让我们感到非常震惊。为了核实情况,我和她说
要见见她的亲戚。第2天在费县梁邱镇见到了她的舅母曹云香,她讲
到:
3月初9早6点多,一伙人(我认识的是梁邱镇妇联主任逄某某)去抓
我,我在院里烧火,他们把我架走,当时家里有两个孩子和偏瘫的老
婆婆。架出了大门,他们就指着头骂我:“我们1夜没休息,来抓
人。你沾你亲戚的光,我也沾你亲戚的光。”几个人用橡皮棍打我;
他们让我快点走,走慢了还打。上车的时候(车上坐着领着找我的那
个婶子),又打我俩橡皮棍,还骂:“你妈个B,熊娘们儿。”又去
南燕庄逮了我大姑姐。到计生办,把四大姑姐放下,又让我领着去逮
三大姑姐(探沂镇,房钟霞的亲姨)。我说不知道。他们在车上又打
又骂:“你这龟孙娘们,你不知道谁知道!”我被打昏了,醒来的时
候,我只知道自己盘着腿,捂着嘴。到了她家,门锁着。他们骂:
“你龟孙娘们儿上车!”上车后,又给我推下来,让我带着去找她的
邻居,让邻居骗俺三大姑姐说,“你妈病得厉害。”诓回之后,把俺
三大姑姐、姐夫都推上车,大姑姐说,“小孙女怎么办?”小孙女也
被推上车。求他们让1个人抱孩子下车,求不下来。到计生办,把俺
三大姑姐夫打了;又打俺三大姑姐。我被打了8次;到现在,一站起
来后背就麻,小便有些失禁。我被关了3天,交了钱出来。婆婆病更
重了,两个孩子(1个高三、1个初二)耽误了两天课;(因无人照
管),小猪崽子都饿死了。
这个故事还有个尾声:过了1个月,村里修路搞集资款,镇计生办的
人让房钟霞收10户的集资款;她不去,他们就拿铁锨、铁耙砸门好几
次。他们为收集资款,见人就抓,见人就打,全村100多户都躲到田
野里,晚上也住在哪,持续了2天1夜。为集资款的事儿,共有10多人
被打。被迫每人交了134元。后来全村去费县上访(王光玉是代表)
每人退了69元。
我给房钟霞和她舅母照了像,问她们提起诉讼是否有顾虑。她们态度
很坚定。她们在讲故事的时候没有哭,她们已经没有了泪水。
她们不知道,我站在村里无人的小路上,悄悄地哭。
一院子的人还在耐心地等着我来记录他们的故事。他们的脸上只有淡
淡的忧伤,和深深的迷惘。(2005.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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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她的眼里没有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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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计生人员用橡皮棍打我哥,打完之后让我打; │
│ 我说我不能打我哥;他们又让我哥打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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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楚望台的《东庄》里,1个70多岁的老奶奶控诉:“俺这些年,眼
泪也哭干了,心血也耗干了,现在多难过也掉不下眼泪来。”也许我
经历的苦难太少了,自认为还算坚强的我在临沂哭了几次。最难受的
1次就是听宋花厚讲述自己故事的时候。
宋花厚是费县梁邱镇马下沟村人,60岁左右。她的儿媳刘山花头胎是
男孩,不让生2胎,2004年11月初5查出怀孕,已经5个月。刘山花
讲,查环员没有给送药具,体检几次又没有查出来,这不能赖她。但
她的亲属开始面临大祸。
最冷的三九天,宋花厚被抓往镇计生办,要钱。因为她的另1个儿媳
妇缺羊水,得花钱,老人央求:“我给你磕头了。”放回来后3天,
又被捉去,这次关了4天,正是冬天最冷的时候,她记忆犹新。计生
办的人要钱:“3,000也行,4,000也行。”她说,“500,你救救我
吧,你不同意,我就撞死在这儿。”出来后,她还得躲,只要刘山花
不回来,就抓她。
据刘山花讲,腊八那天,她大姐、五妹、大嫂、二嫂、弟妹,同时被
抓;全都被关了5天;每人交了500元,还得请他们喝酒,才放出来。
腊月23,她大姐、五妹和五妹的4岁女儿,又被抓,关了6、7天,共
交1,000元才出来。五妹不敢回家,2月18,在另1个村子被抓起来,
关了8、9天;托人交了1,000多赎回来。五妹又跑了,抓了房钟臣
(刘山花的大伯子,宋花厚的侄子)。
宋花厚去了计生办,要顶替她的侄子。房钟臣出来。镇计生办的人开
始用刑。“他们在里面用橡皮棍打我,又用巴掌打脸,打了10几下,
我的牙打出血了。我有病,他们说我是装的。也不给我水喝(有时候
看门的给我些水)。我就在水泥地上一晚一晚地蹲着,没铺没盖。”
这一次就蹲了26天;她哥哥蹲了18天,她嫂子蹲了5天。邻居老王
(王宝坤)、房东振也被抓被打。这时刘山花的孩子出生了,交了
25,280元超生费,被关的人拿了钱才出来。
宋花厚说:“我哥哥(65岁)被抓了之后,计生人员用橡皮棍打我
哥,打完之后让我打;我说我不能打我哥;他们又让我哥打我。”在
记录这一段的时候,我忍不住无声地哭;却又不想让他们看出来,而
且还得继续写。真想冲出去号啕大哭1场!就象王克勤调查定州屠杀
之后在酒桌上那样痛痛快快地哭1场!国家计生人员摧残比他们父母
年纪还大的老人、施暴之后又强迫亲兄妹互殴,这立即使我想起印尼
排华事件中用枪杆子逼迫弟弟强奸姐姐那类暴行。我想不出人性竟有
如此邪恶,我想不出1个肆无忌惮地诱发邪恶人性的制度是怎样1个制
度。我想不出60多岁的老人受到如此虐刑时是如何看待他们生活的时
代和社会,我想不出那些披着人皮的计生干部在读到这个故事的时候
能不能有些许的心灵的不安。
宋花厚的哥哥因为被关了18天,花生和羊被偷了,一些鸭子、羊、牛
犊和小母猪饿死了,损失3,000多元。宋花厚说:“我哥哥出来之
后,生我的气,一直不跟我见面。他说,你拿3,000块,否则永远别
来。”
宋花厚讲完了自己的故事。她的眼中没有泪水。但她那满是皱纹的脸
上却可以看出哭过的痕迹。(2005.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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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到办公室上课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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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计生办的劳力(男的)用双手抠我的软肋, │
│ 这个最狠,太厉害了,我们都疼得哇哇哭。 │
│ 劳力都哭得哇哇的,何况是妇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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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8月13日晚八点,我们与梁淑合来到费县人民医院,见到了躺
在病床上的他的妻子裴京兰。她是临沂费县石板镇板桥村村民,50
岁,见我们进来,艰难地坐起来,跟我们讲述她的遭遇。
她的二弟(裴京刚,费县石井镇裴家沟村人)超生在外打工。农历今
年3月初5上午,4、5个人冲到屋里就说:“我们是计生委的(即石板
镇计生办),因你兄弟的事抓你!”有推的,有拉的,还祖宗奶奶的
骂。第2天早饭后,在计生办的办公室里,4个男子把她的上衣扣解下
来,兜起上衣蒙住她的脑袋,被打了一顿;脱掉她的鞋,用粗竹竿抽
她的脚心脚面;裤子扣也被拽掉两个。他们打了4、50分钟。裴京兰
心有余悸地讲,最疼痛难忍的用刑方法是,“计生办的劳力(男的)
用双手抠我的软肋,这个最狠,太厉害了,我们都疼得哇哇哭。劳力
都哭得哇哇的,何况是妇女。”
裴京兰被关了30天,每天都被审问,被酷刑折磨。30天中只有解手才
让出来,其它时间不让出来。白天想上厕所,喊1声有人给开门,去
的时候也是3、4个人跟着。晚上喊有时候就不给开了,他们骂:“妈
个B,再喊我揍死你个龟孙子的。”她的1个本家的孙子(51岁),
喊不开门,只好站在窗户上尿。有个高岩庄的老妈妈,没办法只好尿
在盛饭的瓷碗里,从窗户倒出去。被关的人经常得不到水喝,有1次
她儿媳的妹妹送了1壶茶,1人1口很快就喝没了,那些人说,要不是
沾她的光,都得渴死。裴京兰出来的时候,“衣服臭得不行,都脱不
下来了。”
关人的房子,南头有两间,北头有好几间,她的那个屋子有27、8个
人,吃饭不让送,谁送饭就抓谁;他的儿子(梁峰)、没过门儿的儿
媳妇(宋丽)以及没过门儿的儿媳妇的妹妹,都是因为送饭被抓的。
她的大伯子、大伯嫂子、侄侄媳妇、邻居老韩、三大爷家的2兄弟,
都被抓了,关了1天后交钱出来。
在她被关期间,又强行让她带路去抓她本家的四奶奶和四姥爷。他们
在地里被逮住。计生办的人跟他们说是裴京兰让他们去抓的。裴京兰
讲,“我四奶奶和四姥爷信了他们的话,都怪我。抓到计生办,我哭
得不得了。我给他们跪下说,还怪我吗?四姥爷说不怪了;四奶奶还
生气。”
梁淑合在家人陆续被抓了之后,才知道是因为他的内弟。“为了尽快
解救我的家人,我不得不四处寻找裴京刚,先后去了苍山、临沂、吉
林等地苦苦寻找,但都没能找到。”
4月初4交2,600元放了,加上赎邻居的钱600元、儿子的钱1,000元,
共4,200元。
惨剧还没结束。7月27日天还没亮的时候,石板镇计生办兵分两路:
一路由副主任李子军带领5、6个人强行将梁淑合、裴京兰抓走,同时
将裴京刚的婶子(温西英)、裴京刚的岳父(朱绍玉)抓去进行禁
闭;另一路窜至裴家沟村将裴京刚的叔叔(裴广友)、裴京刚的二嫂
(刘成秀)以及邻居13人(裴广明、裴广林、蒋家美、刘洪娥、裴京
燕、梁付花、裴彩霞、裴怀伦、裴京国、范银年、李中芳、梁凤玲、
李善美)强行抓到计生办关禁闭;早晨5点多,对所有人进行拷打审
问;用橡皮棍、用木棍子打。
梁淑合讲:“计生办主任彭京宝嫌审讯没意思,就令我们坐在地上,
把腿伸直,彭京宝教着我们怎样打邻居、怎样打亲戚,让我们互相殴
打。彭京宝又嫌打得不够标准、不够狠,说我给你们做个示范。他拿
起裴京兰婶子的皮鞋底向裴京兰等人的脚面上狠狠地打了几下,当时
裴京兰就哭了,脚面子肿得象馒头一样,鞋都穿不上了。”
后来邻居每人交100元押金后陆续释放回家;7月29日梁淑合的拘禁被
解除;他的妻子却再次惨遭毒手。裴京兰讲述了噩梦般的一夜:
7月29日晚上计生办只关了我1个人。10点多,4个人喝酒喝得趔趔趄
趄,有彭京宝、李子军,还有2个叫不上名,但我认得(她丈夫说,
叫阎京堂、孔祥国)。我上茅房,他们跟着;我回来要睡觉,他们
说,“走,到办公室上课去!”
我看他们醉酒就害怕,说:“在这屋不行吗?”
他们骂:“不行!妈个B的,由得你了,快走!”
到了计生办公室,他们关门,关灯。
我说:“别关灯,我害怕。”
他们说:“由不得你!妈个B,你让不关就不关吗?”
他们让我趴在地上,不让我抬头。有人掐我脖子、他们都围着我打。
用脚踢下半截身子,还用鞋底抽屁股和脚;他们说,“往狠里打!打
完,非得再喊人打你!”持续了20多分钟。打完了他们说,滚!
我被打得都不能走了,歪里歪斜地到了南边屋子里,哭了1夜。我用
2个桌子把门顶起来;但李子军又闯进来用两指戳我脑袋。我哭到早
晨4点多,也没有人开门。
第2天,梁淑合接到石井镇分管计生工作的解凤军(镇宣传部长、组
织委员)电话来领人时,见到妻子“躺在连椅上,浑身是伤,身子一
动也不能动,只知道哭不知道说话。”他去找彭京宝,彭说:“我没
打。”他把彭拽到妻子跟前,妻子认出他来,他先是抵赖,后来承认
了。裴京兰的叔伯兄弟愤怒至极,打了彭一嘴巴。
在裴京兰被殴打2周之后,我们在费县人民医院复印了她的病历。在7
月31日的《入院记录》上写着:“主诉:头胸部外伤伴疼痛1天。病
史:患者于1天前与当地计生委人员发生纠纷,被打伤头胸部等处,
当即感伤处痛,头痛头晕,无恶心呕吐及明显意识障碍,胸痛胸闷
……”
在《病历纪录》上写的是:“患者于1天前与计生委工作人员发生口
角,被其打伤头胸部,当即感觉伤处疼痛,令(另)感头痛胸痛……
右枕顶轻压痛,右前胸压痛,双足指稍青紫,压痛……”
我做了1天的纪录,脖子都要累折了;我们又愤怒、又伤心,又饥
饿、又困顿,还要摆脱追随我们的政府官员,于是告别梁淑合、裴京
兰,我们的面包车在漆黑的午夜寻找吃的和住的地方。(2005.8.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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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不扎也得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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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凤泽指着她的鼻子说:“这伙人已经说了, │
│ 你扎也得扎,不扎按在手术台上也得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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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农历3月初10沂南县孙祖镇南硖石村村书记宋祥瑞叫村民胡丙
美去结扎;以前说过不要钱也不结扎,现在又要结扎了,34岁的胡丙
美心里不服。村书记说:“我跟你说,今天去给100元,第2天就50
元;再晚抓去就什么都没了,结扎费还得自己交。”胡丙美说:“国
家叫扎,就扎。我也不能另一个样。但我得照顾孩子(4个月大),
对象在广东,等他回来我再扎。”头1天扎了7个;有3家躲起来了。
4月5日,她带孩子回娘家打针,镇计生办的1车人(6、7个)找到她
家,问孩子在哪?她说在屋子里睡觉。计生办的尹纪荷(音)进屋把
孩子直接抱上车;她也被推搡着上了车。拉到她村子,叫她婆婆把孩
子抱走。又拉到石门亭村,一伙人下去抓人。她和村妇女主任、1个
计生人员到了县中医院。
做检查,量血压,160,偏高,等一会再量,还高;等两个多小时,
还不行。医生拿材料找专家鉴定;专家摇头说不能做;医生跟院长商
议,出来跟计生人员说,为安全起见,不能做。计生人员答应了;他
到楼梯口向上汇报:“这边不给做。”一会儿,他手机一扣,拉我直
奔县计生服务站。抽指血,量血压,160。让计生办的人拿了降压药
给她吃了;3小时后,血压还是160,大夫给姓袁的女副站长打电话,
袁站长(个不高,方脸,白,瘦,其丈夫是B超室的王大夫)过来
说:“尽管做就是。”
胡丙美:“中医院检查过了,专家说不能做,你们胆子怎么这么大!
做是可以做,如果身体出问题,你得负责!”
袁站长:“滚滚滚!”
计生办的人说:“人家叫扎你就扎,你这样说人家生气。”
后来又拉1车人来。镇上的工作人员指着胡丙美的鼻子说:“你扎不
扎!”
胡丙美说:“如果没上中医院,不知道情况,我就扎了;现在专家说
我不合格。”
沂南县计生局副局长讲计生服务站站长杜凤泽来了,他问:“孩子是
生的还是剖的?”
“生的。”
“生的没事,这点小手术算什么?”
“如果做,你得给我写证明,一旦发生问题,给我多少钱我都不要
──”
镇上的那伙人指着胡丙美的鼻子说:“就你事儿多,快扎就行了。”
戳得胡丙美向后退了几步,不让她说话。杜凤泽也指着她的鼻子说:
“这伙人已经说了,你扎也得扎,不扎按在手术台上也得扎!”
胡丙美:“你得按个手印儿,出问题你负责?!”
杜凤泽:“我负责!医生按个手印儿就是!”
8月15日,胡丙美在陈光诚家向我们讲:“我被逼进手术室,又害
怕,又生气。他们拿来单子直接叫我签字,我也没看就让我按手印
儿。我签得歪歪扭扭的。”8月16日,和沂南县计生干部座谈时,县
计生服务站1个姓吴的副站长多次强调结扎手术全都由当事人自愿签
了字。我就详细讲了胡丙美的故事,我说,“她先是被村干部哄骗和
威胁,后来孩子被强行抱走,体检不合格后被镇计生人员和县计生服
务站站长辱骂,还说扎也得扎、不扎也得扎;在这种情况下签字也表
明她是自愿的吗?”在整个座谈过程中飞扬跋扈的吴站长一时语塞。
胡丙美说:“结扎那天,是我来例假的第2天,正是血最多的时候。
结扎晚了,回去身体就不能动弹,脑袋一晕,什么都不知道了。我要
小便,俺娘硬拉也拉不起来,到床边,港站起来就仰倒;腿一晃一晃
的,小肚子痛得受不了了。”让村妇女主任来,她说给找大夫来看
看。镇上医生天黑来了,又走了。胡丙美的妈妈说:“不合格了还给
扎,这不是要她的命吗?”村里都知道了体检不合格也给结扎的事。
6、7天后,她疼得受不了,肚子肿个大疙瘩,村书记给她计生服务站
的电话;电话里的人说:“有这种情况(指剧疼、肚子肿)。也许你
肠子拧上大疙瘩了,你放心就是。”
术后10天左右,她的疙瘩太大了,肚子都青了,就让村主任找计生
办;村主任说给问问,就没动静了,第2天打电话,他说不管了。
胡:“你怎么不管?你领着人去时怎么说了算?”
书记:“镇上让我干我就干!”
胡哭着说:“你替镇上办事这么痛快,村民让你办事咋这么难?”
到了手后的第13天,才有车过来送他去医院,镇计生办的胡发宣同
去。又要割第2刀;她很害怕。开完第2刀,住院10天,拆线,做B
超,里面还有淤血。杜局长等人商量,唯一的办法是使针头抽!胡丙
美一听,就哭了:“俺怕受罪怕受罪的,怎么又要用针头抽!俺是人
啊,不是袄,要掏就掏,要蓄就蓄──”杜局长说:“你哭什么,甭
说两次,3次4次的都有!上去!”胡丙美要求转院,杜局长和吴站长
说:“抽也不一定抽好!”7月5日,去县医院复查,做完CT后疼得
受不了了。结果是,里面已经不是瘀血,而是斑了。医生说,只能回
家慢慢养着。
后来她去村书记宋祥瑞家,书记说:“你给我滚出去!你有本事让我
下来,你有本事你当啊!”
找镇里,要求赔偿。镇副书记刘镇峰说:“门儿都没有!”
8月8日去找县计生服务站,在那等了一天没等到,原来杜凤泽局长从
后门溜了。
胡丙美在讲述过程中哭了好几次。她用手按着肚子,有气无力地靠在
椅子上,一脸的愁苦和无助。
吴站长和我们谈到胡丙美时,承认了血压高也给开刀以及刀口血肿的
事实。他辩解说,160是临界点,可开可不开;加上她恐惧导致手术
不成功;而且做手术没有100%成功的。不管病人血压高、充满恐惧的
事实而强行手术,出了问题后拖、躲、骗、横。联系到强制流产、株
连九族、抓人、关人、酷刑、打死人的事情,我们感叹到,临沂的计
生工作者真是视人命如草芥。是1个什么力量驱使他们这么做呢?
(2005.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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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学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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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恐怖为手段的计生工作, │
│ 异化成了以恐怖为目的的计生工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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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沂市3区9县在这次运动式的计划生育大行动中,有1个号称“学习
班”的东西。今天50岁以上的人对“学习班”这个词应该并不陌生。
文革时的“毛泽东思想学习班”就简称“学习班”;它一开始是通过
反复学习“老五篇”、毛最新指示和“两报一刊”社论,让干部和各
派群众自我批评、消除派性,达到用毛泽东思想统一认识的目的。但
后来演变成了比监狱还恐怖的东西,无数人在里面受到肉体折磨、洗
脑和精神摧残,被打死的和自杀的也不胜枚举。它是奥威尔101号房
间的中国式克隆,是中国的集中营。
“学习班”这个文革的幽灵在2005年的山东临沂死灰复燃;不过准确
地说,这个幽灵一直游荡在全国的计划生育运动中和打击法轮功团体
的运动中,从未消散。但临沂的“学习班”却如此切近、如此惨烈,
我亲眼看到它给人们留下的肉体伤痕、亲耳听到它的种种恐怖,并从
受害人的哭诉中感受到它所带来的精神摧残。这一切让我深感震惊。
抓人是学习班的第1步,在抓人之前,学习班还只是乡镇政府的几个
办公室或空房子。通常是4、5个计生人员(本文所称计生人员,绝不
仅限于计生办、计生委、计生局的正式工作人员,而是包括了负责分
片儿的所有干部,以及被雇参与打砸抢的打手),多的时候是30多
个,坐着1、2辆或3、4辆车,在深更半夜、在光天化日之下、在黎明
之前,叫门、别锁、砸门、翻墙、砸玻璃,一拥而入。
沂南县双堠镇的陈庚江讲,“2005年4月19日11点左右,天下着雨,
我在家看孩子,听见门哐啷一响,3个人猛地闯了进来,厉声说到:
‘走,镇长有请。……’紧接着又进来2、3人(其中有韩玉林、徐圣
厚),当时慌乱没看清楚,他们一齐包抄过来,猛扑上来,其中1人
说,‘你老实点!’把我拉出门外,强行绑架……有拧胳膊的,有按
我脖子的,往外死拉。”
沂南县界湖镇东明生村张德路讲:“早晨5点在烙煎饼,妇女主任带
着7、8个人叫开门,让我女儿(张成爱)上车:他们说:‘你不上
车,抬着也要抬上车!’(我女儿)就被抬上车,抓到镇计生办的小
屋里。”
费县梁邱镇西后柱子村56岁的门守花在控告信上写到:“(因受二小
姑牵连,)今年农历3月初4早晨6点半左右,在本人毫不知情的情况
下,计生委一行人手持警棍木棍,突然闯入房间内拳打脚踢,强行押
上车,逮到计生委大院的几间闲屋内关押起来。”
梁邱镇西后柱子村的杨培荣写到:“我因女儿的三大伯哥超生而被
抓,抓我的时候是夜里,梁邱镇计生委一伙人就闯进了我的家中把我
从床上拉下来,连当家人也不叫给说,就把我拉出了门外拳打脚踢,
打完了扔到车里,送到梁邱,1天打2回。”
老辈人说,这样的景象,只有当年日本鬼子进村时出现过。“他们比
鬼子还厉害。”(《临沂市“扎”连十族》)
被抓的人有时候被告知是“去学习”,但他们被押进的这个“计生学
习班”却极其独特:没有桌子,没有教材,没有老师,教具是警棍、
木棍、橡皮棍,负责用刑的则是受过“保先”教育的“计生人员”和
雇来的外地打手。而学费是每人每天100元;有时还得托关系、请喝
酒才能放人。
梁邱镇桃花顶村的张建富:“他们把我带到一间黑屋里,用木板、橡
皮棍靠打我,把我打昏后再用凉水泼醒,我浑身打颤。他们又问:
‘到底说不说,你侄子到底在哪里?’我说真的不知道。他们又把我
打昏,用凉水泼醒我后把我押到一间屋里,一共扣押我半个月。”
梁邱镇61岁的张宗华老人:“抓到计生办,进去就被踹倒了,7、8个
人穿着皮鞋踩我、踢我。眼眶被打淌血了,胳膊也被打破了。我被打
得昏过去了。”
梁邱镇44岁的徐长军讲的这种刑讯方法,几乎费县的每个被调查者都
遭遇过。“张庆华、范守会、李良儒、刘文富、裴京栋、李天宝6人
让我协助找我叔伯兄弟徐长庆,我说行,但不知道在哪儿。于是两个
人就把摩托车头盔倒扣在我头上,两个人拧我胳膊,有人从后面用脚
踢在我腿弯儿处,有人按我,使我跪在椅子(木呈)上。张庆华说,
‘每人打50橡皮棍!’6个人都打了,有的超过了,有的不够50下。
张庆华问,‘打够了吗?’他们说‘够了。’张庆华说:‘再让上点
儿!’又打。” 徐长军被打得眼圈发黑、晕头转向,第2天被两个人
从车库里架出来的时候,已经没了人形,手一松,就摊在地上了。
梁邱镇上阳庄的肖瑞兵(44岁,独身)回忆那时的情况:
“晚上镇计生委的人酒足饭饱醉醺醺地来审讯我,首先不分青红
皂白,就把1把椅子翻过来,四脚朝天,把我按在椅子腿中间,1
人按住头,用橡皮棍就打,我与他们辩理,他们就打得更凶狠。
并说,打死顶多赔偿埋葬费两万元。他们6、7个人一拥而上用橡
皮棍往我身上乱打,把我打得死去活来。昏死过去之后,3个多
小时还没有醒来,他们就用一桶凉水把我泼醒;泼醒后他们说我
装死,又有两个戴头盔的蒙面人用橡皮棍狠狠地毒打,直到再次
昏死。”
施暴者用摩托车头盔蒙住受刑人的眼睛,或用强光照着受刑人的眼
睛,或蒙住自己的脸,反映了他们犯罪时的心虚:也预示了他们将放
纵自己的兽行,因为被打者看不见他们狰狞的面孔。
被费县新庄镇计生办抓去的刘西东说,“关在屋里,打灭灯后,又是
这种打法;我不趴,3个人把我按上去打我,椅子歪了,我趴到了地
面上,他们就把椅子放在我腰上,两个人踩着椅子,1个人踩着我的
脖子,另两个人用橡皮棍抽我,还有1个拿手电筒的。”
学习班的酷刑花样繁多,有让受刑者脱下衣服拿警棍抽的,有抠软肋
的,有抽耳光的,有拔头发的,有踩脑袋的,有拿皮鞋打脚面的,有
用口袋把人套起来打的,有卷起报纸抽嘴巴的,有拿木棍敲脑袋的,
有强迫蹲马步的,有连番审讯不让睡觉的,有不给吃、不给喝的,还
有专门的“水牢”──暴力已经日常化了,暴力语言也日常化了;伴
随着酷刑的是无时不在的精神威胁和人格侮辱。
张宗华老人说:“他们天天指着鼻子骂你。我们天天哭,加上被打伤
了,根本吃不下去饭。”另1个老人讲,“他们不打我们的时候就骂
我们,祖宗三代的骂。”而一边打一边说“打死你也就1万元埋葬费
(有的说2万)!”也是多数施暴者惯用的1句话。不幸的是,打死人
的时候真就按这句话说得办,甚至也1万元也拿不到。计生口号同样
充满了赤裸裸的、血淋淋的暴力:费县新桥镇胡家庄村张贴的计生标
语是:“一孩放、二孩扎、不扎就动法。”费县探沂镇石行村张贴的
是:“对非法生育者坚决从严惩处。”其他地方还有“打出来、堕出
来、流出来,就是不能生下来”、“该扎不扎,房倒屋塌;该流不
流,扒房牵牛”。山东民间流传的计生口号则是:“喝药不抢瓶、上
吊就给绳”、“宁添十座坟,不添一个人。”
学习班的生存环境本身就构成对人格的极大侮辱:临沂市兰山区义堂
镇下坡村58岁的陈百高讲:
“就在哪儿(学习班)押着不让出来,这边(东边)1个大尿
罐。这边(西边)1个大尿罐,东边里男的,西边是女的,1个屋
里男女60~70口人。唉!女的那边尿都淌到这里,晚上都没法睡
觉。简直是……不是人住的地方,拿着人不当人。1个屋子男的
女的都关在一起,有时候不给饭吃,不给水喝。有时候60~70
人、有时候40~50人。”
兰山区义堂镇的孟凡芝说:
“关的那天晚上有10~20多人。休息就坐着,白天晚上都在那儿
坐着。不能躺也没有地方躺,妇女和劳力(男人)、老的少的都
在1个屋里,大便、小便都在1个屋里。上厕所也不叫出去。上厕
所就在屋里挡了1个小刨花板,就这么高低(大约1米左右)。人
在这地方吃饭,那儿就是拉屎茅(距离大约2米)。”
夏家沟村的夏兴荣说:
“40多口子,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混合关在一起。到了晚上8点他
们就锁门,第2天早上6点开门,这期间不管有什么事一概不管。
在这段时间吃饭不敢多吃、喝水也不敢多喝,(因为)一但要解
手就麻烦了。人瘦干了,光这一样别说挨打了,光受控制就把人
困死。”
梁邱镇的门守花说:“名义上是办的学习班,实际上是打人骂人的
‘劳教所’。”村民张宗喜(残疾、单身)也被弄去学习,他在控告
信上说:“那里好象是人间地狱。”
文革中的一些学习班实行“三不准”:“不准离开营房、不准与外界
联络、不准会客”,而临沂计生学习班比文革更残忍:不准顶嘴(顶
嘴打得更狠)、不许出屋门、晚上不许上厕所、不准送饭(谁送谁也
被纠进学习班)。
制造恐怖一开始是为了迫使受刑人找到自己的亲属或邻居,但后来制
造恐怖自身成了目的。梁邱镇桃花顶村村民张宗学被打昏、冷水泼醒
后,1个领导走过来说:“这叫杀鸡给猴看,要让更多的人知道厉
害。”有人向我们说:“说实话也打、不说实话也打。”答应找人也
打、找到了人也打;清醒时也打、喝醉了也打;交钱也打、不交钱也
打;想告状的打,不想告状的也打;反抗的打、不反抗的也打;本乡
镇的打、外乡镇的也打;壮小伙子打、老弱病残也打。计生干部成了
以施虐为乐的虐待狂,成了打人打红了眼的职业打手。我们的制度一
度是左倾竞赛、鼓励残忍,临沂的计生学习班使我们认识到这种制度
其实远远没有和我们告别。以恐怖为手段的计生工作,如何异化成了
以恐怖为目的的计生工作,还有待研究。
到底有多少人被非法拘禁在学习班里?据陈光诚粗略统计,临沂共有
1,080万人,约有占人口12‰的人被强制结扎,即13万人;被牵连的
亲属和邻居每人有3~30人,以4人计则为52万;被拘押的时间1天到
3、40天不等,以3日计则为156万天(约合4,300年),每人每天收学
习费100元(有的地方在这次运动中没收,有的则多收数倍,但多数
为每天100元),按60元计,则为9,300多万元。这还是保守的估计。
而农民的血汗钱买来的是暴行、屈辱和恐怖。
计生学习班制造的恐怖一直到现在还统治着很多村民。不敢接受我们
调查的、不敢去报案的、不敢去法院起诉的、不敢让我们录音和拍照
片的,不计其数。恐怖,弥散在山东临沂的各个村子,深入到亲历酷
刑折磨和听说学习班故事的每个人的灵魂深处。(2005.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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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向人性宣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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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损失1千多元是小事, │
│ 我的二儿媳妇宣布和我断绝父子关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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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用“野蛮”来形容临沂的这次计生运动,我觉得“野蛮”2字
远远不能显示其罪恶的程度。这种邪恶超出了违法行政、滥施暴力、
疯狂敛财、迫害人权、扼杀自由的范围;它摧毁和企图摧毁的东西是
民间社会的伦理基础和人之所以为人的精神基础。
中国传统社会的1个特点是对亲情人伦的强调,尽管这与熟人社会的
结构有关,但我相信即使在将来工业化、现代化程度很高之后,这种
亲情关系仍然会成为中华民族的1个值得嘉许的特色,是中国人心理
世界的重要一部分。就我个人而言,我觉得即使没有事业上的追求,
那么亲情之爱完全可以成为我安身立命之所在。我可以为了亲人友人
的爱和我对他们的爱而活。
临沂计生的株连远远超过了历史上的株连。1个老党员受害者痛心地
对我们说:“古代皇帝株连九族都没干过的事,让共产党给干了。”
房仲霞的家属有22口被株连。先后被抓、被关押、被打、被收学习费
的有她的婆婆、三嫂子、姐夫、侄子、侄媳妇和他们的孩子(1
岁)、婆婆家的嫂子家的妹妹、亲妹妹(孕妇)、妹妹的婆婆和公
公、婆家的孙子、三姨和三姨夫、三姨的孙女(不到4岁)、四姨、
婶婶、舅母、五哥的小姨子、三哥的小姨子等等。只要和她有一点亲
戚关系的,被发现就跑不了。这还不是最多的。很多人被抓进去好几
天之后,才知道是受了哪个亲戚的牵连。
还不至于此。除了亲戚,邻居也要遭殃。干部们执行的政策是方圆数
十米乃至数百米的株连(有的推行10户联保政策,1户出了问题,10
家受处罚),连户的长度,有时候说是50米,有时候说是200米或500
米,有时候就干脆整个村子连坐,1人有问题,全村见人就抓。“有
问题”是村民的说法,实际上躲起来的、逃跑的人中只有极少数是超
生的情况,而且按照人口与计划生育法,不能对她们实行强制堕胎;
多数是为了躲避被结扎,而按照法律,采取哪1种避孕措施,应该由
当事人自愿选择。)最厉害的时候很多村子没有1个人晚上敢呆在家
里,连续几夜睡在田地里。堪称是法西斯式的恐怖。
费县梁邱镇的门守花写到:
“他们由乡镇戈壁们的工作人员临时结合在一起,号称‘计划生
育工作组’不分黑白昼夜,随时随刻派车到各村逮人、抢人,1
村如有1个外逃户,他们结合本村人的检举,就逮亲戚、逮邻
居、逮亲戚的邻居,逮居住房屋150米之内的人,甚至整个村见
人就逮,弄得百姓民不聊生、鸡犬不宁,家家户户不敢开灯,夜
里在田间地头睡觉,完全跟抗战时期躲日本鬼子一样。”
探沂镇丰厚村1位叫石明理的老军人,因儿子超生被抓;当兵的军官
儿子说情之后,石老汉被放了。于是工作组就去抓他在另1个村的女
儿与女婿。女婿爬上房顶从西邻居家房顶上跑了;于是抓走了西邻居
季振钢。季家媳妇天天到石老汉家骂;石老汉过意不去,要求替换季
振钢。工作组不肯,他在电话里听到季振钢被打的惨叫声。季家媳妇
又来骂人了;善良的老汉石明理羞愤中喝下农药自杀。
株连政策破坏了和谐的亲邻关系,是村民诚惶诚恐,怨气丛生。计生
人员有时候并不是找不到他们要抓捕的对象,而是故意让亲戚、熟人
带路,一来推托自己的责任(“是你侄子带我来抓的,不是我”),
二来斩断血缘纽带、破坏亲邻关系、制造仇恨、分化瓦解、阻止村民
联合抵抗,以利于他们更有效地开展恐怖工作。费县梁邱镇夏家沟村
夏京山的故事典型体现了这点。
“3月初8天不亮,计生办7个人把我和我家属(媳妇)抓上车,
问我,‘你二哥在哪?’我说,‘他打工去了,不在家。’他们
撬开二哥(夏京江)家大门,看没人就出来了;打我1橡皮棍,
又让我领着去抓夏京为、夏传云;夏京为被抓。又去夏传邦家,
把她的儿媳妇打了,抓了。……3月初是晚上,审问我是否知道
二哥去哪了。我说确实不知道。他们就拿橡皮棍打。又让被抓的
曹云刚拿橡皮棍打我;我疼得受不了,大喊,范守会(梁邱镇计
生干部)打我嘴不让我喊。打完我动不了了,还让我领着去抓
人。到夏京发、夏京河家:每人。他们骂:‘你妈了个B,哪里
没人你往哪儿领!’……凌晨1点左右又去夏京江家,撬开大
门,砸开屋门;京江他娘在睡觉。他们骂我:‘妈个B,都8、
90(岁)了。’出来砸邻居家门,没人;去后院夏传才家,没
人,把玻璃全砸碎。又去夏京纯、夏京成家……张庆华(梁邱镇
计生干部)这伙人说:再抓1个!我说没人了。他们说:‘你妈
个B,有的是人!’又下去抓了夏兴代。问我他姐妹家。1人
说,‘他三姐夫杀猪的,不安全。’另1人于是说,‘不去
了。’……去抓京江的大姐,我认不准门,他们骂:‘你妈个
B!弄不准。’让我喊门。我弄不准,他们揣我,拿铁棍捅我。
出来人,不是京江的姐姐,是邻居,还是把她家男的拽上车
了。”
费县石板镇板桥村的梁淑合讲:
“计生办主任彭京宝嫌审讯没意思,就令我们坐在地上,把腿伸
直,彭京宝教着我们怎样打邻居、怎样打亲戚,让我们互相殴
打。彭京宝又嫌打得不够标准、不够狠,说我给你们做个示
范。”
毫无节制的株连政策已经破坏了血缘亲情和村社的伦理纽带。
60多岁的宋花厚和她65岁的哥哥被抓去后,计生人员强迫亲兄、妹2
人互打。她说,她哥哥因为被关了18天,花生和羊被偷了,一些家畜
饿死了,损失3,000多元。“我哥哥出来之后,生我的气,一直不跟
我见面。他说,‘你拿3,000块,否则永远别来。’”
费县梁邱镇的夏兴荣说,
“损失1千多元是小事,我的二儿媳妇宣布和我断绝父子关系
了。她说:‘你要是不领俺的门,俺什么事也没有。我跟你断绝
关系,不养你老了。’……儿女不问(不管)我,这笔帐我要跟
他们(政府)算清。我儿女不问我你得问我,我指望你养老。”
费县石板镇板桥村的裴京兰在被关押期间,计生人员强行让她带路去
抓她本家的四奶奶和四姥爷。计生办的人跟他们说是裴京兰让他们去
抓的。裴京兰讲,“我四奶奶和四姥爷信了他们的话,都怪我。抓到
计生办,我哭得不得了。我给他们跪下说,还怪我吗?四姥爷说不怪
了;四奶奶还生气。”
金家沟村的刘西东说:“小叔子(和媳妇)生完二胎回来后,我骂他
们两个;他们两个再不跟我说话了。”
这就是学习班,旨在摧毁乡村社会人伦基础的学习班。它让兄妹失
和、父子断交、友人反目、邻里成仇。它使和谐的乡村充满怨恨与隔
阂、给纯朴的民风注入剧毒。30年前张志新被判死刑,她的亲人还被
办了家属学习班,让被逼离婚的前夫和未成年的女儿、儿子表示拥护
政府判决,与前妻、母亲划清界限。如今,这个文革邪灵又借着计生
干部的暴行、借着极权体制的潜在之毒和被极权制度激惹出的人性之
恶,继续在中国大地上逛荡。临沂计生人员的暴行不仅仅是普通的犯
罪,它已经越过起码的人道底线,是在向人类宣战,向人性自身宣
战。(2005.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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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盯关跟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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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干什么明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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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临沂调查计生工作,让我们惊讶的实际上有两件事:1件是暴
行本身,1件是官方对这件事的反应和对我们的态度。
到陈光诚家的当天,镇里就来人间是我们的举动;我们要去沂南县计
生服务站调查,被镇计生办的人挡住,说是镇长要找我们谈话;我们
摆脱之后,又被县委宣传部的人尾随。后来我们一分为三,金蝉脱
壳,才得以进入县计生服务站。中午,计生服务站的两个干部又试图
阻止当事人给我们写授权委托书,被我顶回去之后,又纠缠司机,不
让司机走;司机根本不怕他们。
在镇长那见到了沂南县计生局的刘文冰副局长,谈了一会儿,村民对
他的谎话官话激烈反驳,他只好匆匆结束了谈话。黄昏时我们从田间
小路,赤脚过蒙河,才摆脱监视来到蒙阴县会见当事人。
我们在的那几天,陈光诚家所在的沂南县双堠镇东师古村天天有人看
守,10几个到2、30个,2、3人1组,明哨、暗哨,固定哨、流动哨,
昼夜值班。我们每到1处,都有1辆到3辆车尾随,有时候是偷偷跟
踪,我们快他也快,我们停,他也找个角落里停下;有时是明着跟
随,车离我们很近,明白告诉我们这是他们的任务。
见到陈百高(临沂兰山区夏坡村)时,他刚被大队叫去谈话。一开始
不敢跟我们讲,他说:“这个事(计生的事)说什么我也不讲了……
小朱宝村的1个村民因检举党委书记,5、6天前双腿被打断了。”在
兰山区的调查被跟踪者破坏了。1辆警车见到我们立即尾随过来,我
们的车赶紧钻小路,七拐八拐,才摆脱了尾巴。
唯一1次住宾馆,他们30多个人则闯进房间内进行直接威慑。有临沂
市的司法局副局长贺法利、沂南县计生局的副局长刘文冰,还有自称
是公安局刑警队的人。他们在另1个房间里带走小苏、小刘,对盲人
陈光诚动也动手动脚。实际上在我们邻近的其他房间里,已经住进了
他们的人,与我们同行的村民能够认出来。宾馆楼下有很多车,很多
便衣,形势紧张。那时候我们有点害怕,怕的是他们用流氓手段夺走
我们的资料(笔记、录音、照片);如果那样,就损失太大了。但是
又没办法:出去复印,正好被他们逮个正着、也暴露了我们所害怕的
东西(后来证明,他们不知道我们最担心的是资料);去邮局寄,他
们肯定有办法劫走;临沂的计生运动可以证明,公权力想做的事,几
乎没有做不成的。
有意思的是最后1天下午的跟踪;1辆金杯车把前后的车牌都用红纸蒙
起来,跟踪我们到法院后,把红纸撕下扔在地上,我们出来正好发现
了红纸和停在马路斜对面的金杯车,于是把红纸捡起来,拍了照;我
们往客运站走,那车也跟随着,到了地方,他们分头下车。有1个女
的装作去买菜,后来又装着去买冰棍;站牌下有个男的装着打手机;
另1个女的装作等车,周围至少6、7个人在盯着我们。这一切我们都
看得清清楚楚。我们过马路去吃饭,装作买菜的那个女的也跟过来;
我放慢脚步,问她,“跟踪我们干啥?”她说:“没有啊,是找人
的。”我问她是哪的,她说是莒南县的。后来又问另1个女的,她说
是沂水县的,不认识前面那个女的。可我们明明看到她俩在一起说
话。车站处处有监视我们的耳目;小吃部老板说外面有人总往店里盯
着我们。实际上,我们邻桌的两个男的就显然是盯梢的;我们就故意
说些不软不硬的话给他们听。吃完饭,又在隔壁的店里发现了那两个
女的;我们进去和她们打招呼;她们显得很不好意思。我们又走,她
们又跟过来,离我们很近,那意思是说:“我们是被你们认出来了,
跟踪你们也是上面的任务。”我给了她们1张名片,说有事可以联
系。她们承认说是沂南的。我们开玩笑说,跟踪我们又不是你们的本
职工作,你们可以拒绝嘛;要不就要加班费。
沂南的计生干部和我们座谈的时候,计生服务站的吴站长最爱说的
是:“中国人太多,生存权是最大的人权。”“山东是孔子的故乡,
无后为大,农民观念落后。”他还说,“结扎手术,割个小口、打一
点药,10分钟就完。”“老百姓认为结扎是1种对身体的伤害,是1种
惩罚,从医学上讲,结扎有利于妇女的身心健康。”(我问过1个在
计生部门工作的朋友,当地较好地实行自愿原则,而自愿选择结扎的
1个都没有!)而对胡丙美、徐西凤(沂南县双堠镇村民,有甲亢而
被强行结扎,留下后遗症)的痛苦没有丝毫的同情。他们眼中最重要
的是上面下达的生育指标,他们不管群众死活,他们不敢面对细节。
在我的博客专栏上有1个跟贴,有点儿意思:“是不是有人故意要整
李群?你们这些狗东西到临沂来过吗?这几年临沂经济发展了,生活
水平提高了,城市漂亮了,俺们这些普通老百姓心里高兴!得罪你们
了?想干什么明说。”这位“普通老百姓”的话很耐琢磨:他首先想
到的是有人“要整李群”,用官场斗争逻辑看一切问题;“想干什么
明说”,难道我们说得不够明确吗?他以为一切行动背后都有不可告
人的目的。这位如果真是“普通老百姓”,怎么就看不到那些被强制
堕胎和强制结扎者的痛苦、看不到学习班里的酷刑、看不到株连十族
的恐怖?
在《临沂市“扎”连十族》一文中提到,费县探沂镇镇长在费县电视
台公然称:“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1位姓皮的朋友打电
话给临沂市兰山区司法局,回复是:“计划生育是国策,现在有点粗
暴,但是只要不打死,致残,其它不算违法,道理就是这个道理。”
而国家计生委的回复是:“这是违法的,我们也没有办法。请当地公
检法想办法。”而人大、公检法的路也几乎不通。
在我们回到北京后,临沂官员随后赶来,到中央走关系作工作:他们
的工作分两块,一块是要求上面保护他们,不能允许曝光;另一块是
给调查者的单位施加压力,让我们少管闲事。我们走后,村里统一开
会,要求24小时值班,要求党员要带头拒绝采访。陈光诚则几乎被软
禁,走到哪跟到哪;接受我们调查的村民也不同程度地受到哄骗、威
胁。他们在对我们实行“盯关跟主义”的时候,几乎不计成本。用纳
税人的钱、用横征暴敛来的“学习费”来掩盖事实真相、打击维权行
动,这是他们“出了事”之后的本能反应。这在反映了他们无耻的同
时,更加暴露了他们的心虚。(2005.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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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人性不曾屈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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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用爱、用宁静的微笑来恢复被破坏的生活; │
│ 他们用团结、宽恕和理性来对付恐怖主义。 │
└──────────────────────────┘
高智晟有1篇文章题目起得很好,叫《有谁战胜过人性》。他说,人
类有史以来从未有过哪种力量曾战胜过人性的纪录,今后也不会有。
临沂的暴力计生运动已经向人性开战;我见到太多的泪水、屈辱、伤
痕和死亡,却不曾看到作为整体的人性的屈服。
陈光诚从3岁起,就完全生活在黑暗之中;本来这个世界已经对他极
不公平,应该通过声音和心灵让他感到生活更温暖、更光明、更美好
的一面。但他听到的是什么?是1个个让人揪心的故事,是计生人员
砸玻璃和打人的声音,是孩子和老人的哭泣,是官僚们的官话、谎话
和骂人话。而他仍然用欢乐的声音、用耐心和爱心来回报这个世界。
他家的院子里种了无花果、石榴、椿树、柳树、梧桐、滴水观音,养
了猫、狗和斑鸠;他知道哪1株月季是黄的,哪1株是红的。他自学法
律,为残疾人维权,卓有成效;他会操作电脑、传真机、复印机;他
会英语,朋友分布在世界各地;他的大脑储存着大量的电话号码、声
音和道路,去本村的村民家里根本不用别人陪伴,我们这些明眼人经
常由他指路;他家的电话象是1个法律咨询热线;这1次他又路遇不
平,临危不惧,决心揭开暴力计生的黑幕。他在电话里的声音总是很
亲切、很乐观,即使在电话被窃听、行动不自由的时候。那1次他在
听到李思怡的故事时痛哭不已;我攥着他的手,安慰他。那天我疲惫
不已,他就在车上给我按摩脖子。我想陈光诚在当地的威望,不仅仅
在于他的法律知识和行动勇气,也在于他那敏感而丰富的心灵吧。
苏永军是个憨厚的村民,在我们调查时全程陪同。有1天早上,他用
铅笔写满了几页纸,说是要散发给更多的村民;我看后深感佩服。文
章题目是《扎连十族对不对?》,内容如下:
“先看我国的法律:
“《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第37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的人身
自由不受侵犯。任何公民,非经人民检察院批准或者决定或者人
民法院决定,并由公安机关执行,不受逮捕。禁止非法拘禁和以
其他方法非法剥夺或者限制公民的人身自由,禁止非法搜查公民
的身体。
“第38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的人格尊严不受侵犯。禁止用任
何方法对公民进行侮辱、诽谤和诬告陷害。
“第39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的住宅不受侵犯。禁止非法搜查
或者非法侵入公民的住宅。
“第41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对于任何国家机关和国家工作人
员,有提出批评和建议的权利;对于任何国家机关和国家工作人
员的违法失职行为,有向有关国家机关提出申诉、控告或者检举
的权利,但是不得捏造或者歪曲事实进行诬告陷害。对于公民的
申诉、控告或者检举,有关国家机关必须查清事实,负责处理。
任何人不得压制和打击报复。由于国家机关和国家工作人员侵犯
公民权利而受到损失的人,有依照法律规定取得赔偿的权利。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234条: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的,处3年
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犯前款罪,致人重伤的,处3年
以上10年以下有期徒刑;致人死亡或者以特别残忍手段致人重伤
造成严重残疾的,处10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本
法另有规定的,依照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人口与计划生育法》第19条:实行计划生
育,以避孕为主。国家创造条件,保障公民知情选择安全、有
效、适宜的避孕节育措施。实施避孕节育手术,应当保证受术者
的安全。
“第39条:国家机关工作人员在计划生育工作中,有下列行为之
一,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尚不构成犯罪的,依法给
予行政处分;有违法所得的,没收违法所得:(一)侵犯公民人
身权、财产权和其他合法权益的;(二)滥用职权、玩忽职守、
徇私舞弊的;(三)索取、收受贿赂的;(四)截留、克扣、挪
用、贪污计划生育经费或者社会抚养费的;
“第44条: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认为行政机关在实施计划生
育管理过程中侵犯其合法权益,可以依法申请行政复议或者提起
行政诉讼。
“《中华人民共和国人口与计划生育技术服务管理条例》第1章
第3条:计划生育技术服务实行国家指导和个人自愿相结合的原
则。
“还有很多规范计划生育工作的条款,我们不再一一列举,总体
而言,公民有选择避孕方法和避孕措施的权利,计划生育工作人
员强制任何一项避孕措施都是违法或者犯罪行为。目前我们这个
地方的‘计划生育工作人员’已经严重违犯了《宪法》、《人口
与计划生育法》、《民法》,明显违反了《山东省人口与计划条
例》,有关人员已经明显违反了《刑法》,构成了犯罪。
“他们这些所谓的政府官员、计划生育人员挖空心思搞国家计划
生育拨款、利用这些款项去做伤天害理,违法乱纪之事,这是与
人道民主的人类文明主流背道而驰的。他们滥用手中的权力,对
公民进行非法拘押、殴打、强制流产、强制堕胎、滥施罚款,我
们应该拿起法律武器,维护我们的正当权利,与他们斗争到
底。”
更多的村民们已经克服了恐惧,敢于维护自己的合法权利;并且在陈
光诚的带领下,找到了一些切实可行的途径。8月14日早晨在村子里
的抗争,使我们整个行程中最过瘾的1次,也是村民最解气的1次:
前1天我们被迫离开宾馆回到陈光诚家已经夜里两点;20个左右的明
哨、暗哨,在黑暗的角落里监视我们的行动。这些人心里极为阴暗,
他们用手电筒往树上晃来晃去,故意把全村的狗逗得直叫,狗不叫
了,他们又用这种办法把狗弄叫,使得村民根本无法入睡。第2天一
早,我们出去吃饭的时候,想跟他们说一说这事。他们2人、3人1
组,见我们凑过去就想溜走。我们喊住他们质问说:“你们是这个村
的吗?”“你们执行什么任务的?”“都来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他们支支吾吾地溜走了。又到另1拨(后来知道其中有张婷举)人面
前:“你们几天来一直吓唬村民故意把狗弄醒,骚扰村民,这太恶劣
了!”另一伙人见到我们,赶紧钻进胡同。我们追上问道:“你们是
这个村的吗?”他们说是。这时候村子里的很多人都闻声赶到,说:
“不是!”村民群情激奋,纷纷指责他们故意把狗弄醒,弄得一宿睡
不好觉。我们警告他们:“不管哪一级领导让你们执行任务,你们都
不能骚扰村民,今天晚上决不允许把狗弄叫的事发生!”
我们又去跟另外1人“打招呼”,陈更江和徐玉芝认出了是闯进他们
家里并动手打人的徐圣厚:“就是他动手打人,还拿了我摇把子现在
还没还!”他说:“我没打!”陈更江说:“你在家里按我头,就是
你!”郭玉闪拿出录音笔:“你说的话要负责任!”他说:“我没拿
摇把子!”我们问:“你是经管站的吧,你有什么理由闯入村民家
里?”他不语。我们问他:“你敢不敢承认你现在说的话?”他说
敢。陈光诚逼问:“你到底有没有闯进陈更江家里?”昔日气势汹汹
的徐圣厚低头不语,极为狼狈。
有两个领导模样的人走来,我们去问,他们说是买树的。还有一些抓
人、打人的计生人员被当事人认了出来,村民和我们一道对他们严厉
质问。村民们已经克服了恐惧。几个月来,几十年来受计生人员的欺
负,一下子发泄了出来;而且有节制、有依据、有策略。1个村民跟
我们讲,就算官司赢不了,这次也解了气了!他们也许从来没有象那
天早晨一样在这帮官僚面前扬眉吐气了。(第2天县计生局的车来接
我们,司机讲,他不知道去哪1家,就先到镇政府找人带路,结果没
1人敢去。)
不少因受牵连而被关押、被毒打、被罚款的亲戚和邻居一起过来向我
们讲述,他们之间没有隔阂和怨怒,因为他们心里面知道谁在挑拨关
系、谁在滥施暴力、谁在敛取钱财。他们在亲友或邻居被抓的时候,
义无反顾地去替换母亲、替换病人、替换老年人、替换更无辜的人,
尽管他们明知道关在里面意味着残酷的毒打和无尽的辱骂。下坡村的
陈百高与二儿子2换1换回了儿媳妇;上阳庄肖瑞兵的父亲去替换在里
面被打伤的儿子:马下沟村的宋花厚去替换她侄儿,丰厚村的石明理
老人要求替换邻居季振钢。这样的例子有很多。
村民对我们都非常友好,第1次见面就没有距离。我们临走时,陈更
江的妻子送给我们3人每人1双她绣的鞋垫,设计巧妙,构图精美,做
工细致。有这样丰富细腻的心灵,那些对人性宣战的人怎么能得逞?
向人性宣战的株连政策、让亲人互相用刑的暴行(本想用“兽行”,
但我还想不出那种野兽会强迫同类亲属互殴)、制造恐怖、仇恨和残
忍的计生运动,并没有改变中国农民的纯朴、善良和坚韧,没有破坏
朴素好客的民风;人性的光芒并没有被摧毁。他们依然用爱、用宁静
的微笑来恢复被破坏的生活;他们用团结、宽恕和理性来对付恐怖主
义。他们渴望人道和自由,他们对未来充满希望。(2005.8.24)
|
十、野蛮是如何炼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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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还有没有足够的思想资源和精神资源, │
│ 使我们不被仇恨和恐惧所吞噬? │
└────────────────────────┘
在这篇报告里能够记录下的苦难和罪恶,不到我们手中材料的1/10;
我们所调查的对象,不到愿意接受调查者的1%,不到全部受害者的
1‰。用罄竹难书已经无法形容:如果写在竹子上的话,恐怕一火车
都装不下!我想在这里列出临沂的3区9县:兰山区、罗庄区、河东
区、临沭县、费县、苍山县、沂南县、蒙阴县、郯城县、莒南县、沂
水县、平邑县,我们不能遗忘临沂各级计生人员的罪行,就象我们不
会忘记临沂民众所受的苦难一样。
需要反思的也太多:计划生育政策早有学者提出质疑,它带来的人口
老龄化、性别比失衡、溺婴、贩婴等问题已经越来越严重;计生工作
中的大规模迫害人权现象历来被国际社会所严厉谴责,中国的“计划
生育委员会”成员被一些国家当作“酷刑犯”禁止入境;全国计生工
作中大量存在野蛮执法现象而很少有人为此承担法律责任;以及农村
社会保障问题、教育问题;农民的国民待遇问题;用大规模运动的方
式搞计生工作的问题;基层政府的黑社会化问题;乡镇政权的存废问
题等等。笔者无力一一展开论述。这里我只提出1个很多读者都会困
惑的问题:为什么计生人员如此野蛮?
我在前文中隐约提到了1个维度,那就是人性。对人性的谴责,对罪
行的追惩,我认为是非常必要的。但问题没有在此结束,而是刚刚开
始。人性中既有天使、也有魔鬼,既有光明,也有黑暗;我一贯认
为,若想更清晰地理解人性的具体表现,就要考察具体的约束条件,
也就是坚持社会学、经济学和制度进路:是什么东西让临沂的计生人
员如此邪恶?
被调查者、陈光诚和与我们座谈的计生干部都提到了临沂市2004年的
1个文件,这个文件是临沂大规模野蛮计生运动的发端和“法律”依
据。当我们想看这份文件时,计生干部却遮遮掩掩、不予提供;不过
在互联网上却很容易搜索到。这份2004年7月9日印发的 (临发
〔2004〕18号)《中共临沂市委 临沂市人民政府关于加强新时期人
口与计划生育工作的决定》共7,000多字,并没有我们想象那样杀气
腾腾。(党和政府的文件中,杀气腾腾的不能说没有,但是多数还是
注意文明用语的。)它提到了临沂计划生育工作面临的严峻形势。原
因是,“随着人口与计划生育法律法规的颁布实施、一孩生育证的取
消、婚姻登记手续的简化、一元化户口登记制度的实施、经费的减收
增支、利益导向力度的加大、避孕节育措施知情选择的推行等,人口
与计划生育工作遇到许多新情况、新问题,面临着严峻的挑战。”
(第1条)此外,“一些同志在思想认识和工作思路、工作方法上不
适应新形势的要求,既有无所适从、畏难发愁、被动应付现象,也有
满足现状、盲目乐观、松懈麻痹的问题。人口计生工作处在不进则退
的关键时期。”(第2条)
因此提出了一系列严控指标:“确保全市合法生育率保持在97%以
上,人口自然增长率稳定在6‰之内。”“到2008年全市实现全面创
优。”“把出生人口性别比稳定在正常范围内。”“全市出生缺陷发
生率控制在6‰以内。”(第4~6条)为此要采取的措施是,“对违
法生育的,要严格按照《人口法》、《条例》的规定征收社会抚养
费,对有能力而拒不缴纳的,计生部门要依法申请人民法院强制执
行。”(第12条)“村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为村计划生育工作第1
责任人,村级计划生育‘五职责任人’(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
村会计、村计生主任、村计生服务员)共同负责本村计划生育工作。
(第14条)“推行避孕节育知情选择,搞好节育措施落实。坚持‘六
是原则’(教育是基础、知情是前提、指导是关键、首选是长效、自
主是核心、满意是目标)”,提倡“生育1孩后首选放环、生育2孩后
首选结扎”,落实安全、有效的长效避孕节育措施。(第17条)
运动式治理需要动员党政各部门的力量,需要建立“党政一把手亲自
抓、负总责制度” (第26条),计生工作就是“一把手工程”。文
件里列举了纪检监察、组织人事、财政、民政、公安、卫生、药监、
教育、计划生育等部门的工作重点,比如人民法院要“依法受理计生
部门社会抚养费征收强制执行申请,采取措施提高执行到位率。”
(第19条)(对起诉计生人员违法行政的则只字未提)
文件把大量的笔墨放在了对各级领导的考评上,也就是与政绩、与官
职的升降紧密地挂上了沟。计生工作不仅仅是一票否决权,干不好要
丢饭碗,干得好则官运亨通:
◆组织人事部门把计划生育工作纳入领导班子和干部年度考察、换届
考察内容,作为干部提拔重用、晋职晋级的重要依据。(第19条)
◆在市纪委监察局等20个计划生育分工职责部门中,实行“垂直管
理、对口考核、排序通报”的条条抓、抓条条责任制,实行查下评
上、部门互评等考核办法,加强履行分工职责考核,奖优罚劣。
(第20条)
◆党委、政府要在政治上、工作上、生活上关心计划生育干部,在干
部提拔重用、学习深造、岗位锻炼、评先树优方面,同等条件下优
先考虑;在推荐选举各级党代表、人大代表、政协委员时,要有一
定比例的计划生育干部。(第23条)
◆完善人口与计划生育目标责任考核制度,党委、政府和各计划生育
分工职责部门,层层签订《人口与计划生育目标管理责任书》,明
确目标任务,严格考核奖惩。对完成责任目标、成绩显著的单位和
计划生育责任人,予以表彰奖励。对连续五年取得优异成绩的,授
予单位“计划生育特殊贡献奖”,给予“五职责任人”记功奖励。
工作被动落后的,给予工作警告、黄牌警告;问题严重的实行“重
点管理、一票否决”。(第27条)
◆每年召开人口与计划生育奖惩兑现大会,对先进单位给予表彰奖
励,宣布对落后单位的惩处措施。对受到工作警告、黄牌警告和重
点管理的单位,限期1个年度内扭转工作被动落后局面,年度内实
行月调度、季汇报、半年评估、年终考核的跟踪管理制度。同时,
受工作警告的单位,年度内不得当选计生工作先进单位,1年后经
考核工作仍被动落后的,给予黄牌警告或纳入重点管理。(第28
条)
◆受黄牌警告的单位,已命名为计划生育优质服务先进单位的撤销称
号,相应承担5千元的经济责任,计划生育责任人个人负担10%,并
不准提拔、不准异地调动,1年内不能扭转被动局面的,纳入重点
管理。被重点管理的单位,单位和计划生育责任人向市委、市政府
写出书面检讨并由纪检监察和组织部门备案;年度内不能被评为任
何先进单位,已命名为计划生育优质服务先进单位称号的要撤销;
计划生育责任人不能被评为任何先进个人,不准提拔、不准晋级、
不准异地调动工作,已提拔、调动的要追踪处理;相应承担1万元的
经济责任,其中计划生育责任人个人负担10%;1年后工作被动落后
转不出重点管理的,根据有关规定作出处理。(第28条)
◆村计生主任落实固定补贴待遇,纳入乡镇财政预算,村级其它计生
工作人员的报酬采取定额补助或误工补贴的办法解决。(第29条)
这有点儿接近了问题的核心。官员希望自己辖区内的人口越少越好,
这大概算是一个中国特色吧。为了完成上级的生育指标,为了得到奖
励、经费和爬升的机会,为了避免惩罚、避免失去权力,各级官僚
──从市委书记、市长到村主任、村妇女主任──以及他们的打手
──行动起来了。目的是控制人口,手段是不择手段。
据沂南计生局某局长说,2005年给沂南县的生育指标是11,600人,从
今年实际执行的情况来看,差不多可以达到11,000人。完成任务不成
问题。他提供的数字是,从今年3月到8月中旬,沂南县总共作了
7,000例结扎。(以此来推算陈光诚的估算数字,被强制结扎的人数
约占总人口的12‰还是相当吻合的。)为什么一定要强制结扎?学医
的沂南县计划生育服务站吴站长说,结扎有利于身心健康。而陈光诚
则一语道破天机:“让他们永远无法再生孩子!”这就是文件里所说
的“首选是长效”!我问,假如1个人生了孩子后被强行结扎,配偶
和孩子去世了,他/她又和1个初婚的人再婚,怎么保障其生育权?
他们可管不了那么多;在1个只对上负责、不对下负责的体制下,完
成上级的指令是官员的首选,什么生育权,什么人权,什么苦难,一
文不值。不对百姓残忍,就无法通过考核。合法生育率、人口自然增
长率、净增人口数都是硬指标:中央给省、省给市、市给县、县给乡
镇,1级压1级,都是签了军令状的(目标管理责任书)。在1个没有
言论自由也没有司法独立的体制下,民众就只有挨刀、挨打、挨骂的
份儿了。
在曹锦清的《黄河边的中国》一书中提到,1位在乡政府干了8年的计
生干部坦言:“为推行计划生育,我抓过人,牵过牛,扒过房子,干
过许许多多违法乱纪的事。按法律要判我20年徒刑,也不算过分。”
在中国各地存在数以10万计的计生人员普遍违法犯罪的现象,这也算
是1个法学的本土资源吧。私闯民宅、毁坏财产、非法拘禁、绑架勒
索、私设公堂、刑讯逼供、强行堕胎、强制结扎,都是对上负责对下
无责的政绩逻辑的产物。山东的孙文广教授在《国策之灾》中写到,
“这些侵犯人身自由的行为,当然是违法的,操作者应为此受法律惩
罚。但是产生这种基层干部侵权、违法活动的行为的重要原因,是上
级的不当政策,一胎化的国策。”
因此费县探沂镇镇长在费县电视台可以公然声称:“宁可错杀一千,
不可放过一个。”因此兰山区司法局可以说,“只要不打死,致残,
其它不算违法。”因此计生人员和打手在用刑时可以说:“打死你也
就两万元的埋尸费!”(1个熟悉情况的朋友跟我说,县领导开会
讲,计生工作中只要不是故意杀人,就没事。)因此可以政府可以花
钱雇用打手,给打人凶狠者发奖金。因此高血压的、甲亢的、不能做
手术的也被强行结扎。因此还差两个月、1个月甚至还差1天的孕妇被
强制堕胎。因此可以牵连九族、牵连全村。
“尽管现实中的极权统治总是搞得十分残忍、恶劣,但从理论上讲,
极权统治的本意却是在于要做好事。”(胡平)政府的本意是要控制
人口、提高生存质量,可是他们用的手段却是蔑视人权、降低生存质
量。(况且在缺乏民主讨论渠道的条件下,制定的国策很多时候并不
合适,并不是在“做好事”。)司法独立和新闻自由的缺位使这种动
力机制屡试不爽。为什么这1次是临沂?既是偶然又是必然。有两种
很接近的说法,1个是听1个军人说的,因临沂的计生工作在山东排在
最末,在省计生会议上,市里的头头被省领导狠批了一顿;于是立下
军令状,要在1年内打个计划生育的翻身仗。网上1个替临沂政府说话
的帖子也提到了“受到省里的批评”这个说法。另1个是说临沂的领
导要升官,但因计生工作的问题升不上去。这是否属实并不重要,因
为从上文所揭示的制度逻辑中、从一般的社会经验中可以得出类似结
论。这即使不是官场显规则,也是官场潜规则。
受政绩驱使的计生运动在执行中被执行人发现了另1个好处:那就是
以罚代法,借国策疯狂敛财。广办“学习班”,大收“学习费”,还
有结扎押金、保证金、罚款提成、收受贿赂、贩卖结扎证明和准生证
等等敛财手段,带头致富的计生干部被称为“寄生干部”。因此即使
没有红头文件的微言大义和上级官僚的恣意纵容,经济利益也会驱使
计生人员在邪恶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临沂的野蛮计生运动是后极权制度的综合症:政策和法律的制定没有
民众的参与、官员的任命和考核不受民众的制约而只听令于上级、行
政各部门乃至司法部门受控于党委、法院不独立和地方化(资源和人
事权力受地方党政的控制)、农民权利被侵害却没有独立的新闻机构
关注和报道(中宣部的禁令)、大规模政治运动的共产主义传统、愚
民教育带来的观念错位──所有这些制度条件都诱发了人性中最邪恶
的部分,造成了临沂计生人员的反人类暴行。野蛮就是这样炼成的。
没有宪政法治来限制公权力、约束人性恶的一面,这种野蛮就不会结
束。
|
◆后记◆
在我听临沂乡民讲述自己的遭遇时,往往被悲伤占据;在我1字1字写
下他们的悲剧时,往往充满仇恨。但我必须抓住理性。在这个年代作
1个学法律的知识分子,真是1件痛苦的事情。有时候我想,我们还有
没有足够的思想资源和精神资源,使我们不被仇恨和恐惧所吞噬?我
们还有没有足够的力量来承担这种耻辱和苦难?
我还想说宽恕;宽恕那些非人的暴行,宽恕我们同类的人性之恶,因
为施暴者也同时是这个体制的受害者。但我没有资格。在那些被打死
的同胞的冤魂面前、在那些被打伤的兄弟面前、在那些被整日辱骂的
老人面前、在那些被强行堕胎的姐妹面前、在那些现在还在被关在学
习班里、被殴打、被监视、还在流血和流泪的人面前,我有什么资格
说“宽恕”?我的文字不是为了宽恕,而是为了控诉。这篇文章兼作
递给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和最高人民检察院的控告信,文中提到的
那些计生人员绝大多数已经违反刑法,构成犯罪。文中没有提到的临
沂市181个乡镇的计生人员有多少人涉嫌犯罪,我们也要求1个调查,
为了正义。
为了真相。的确,“没有宽恕就没有未来”(图图大主教);但是宽
恕与和解的前提是真相。在他们掩盖真相、公然说谎、威胁村民、阻
碍调查的时候,宽恕又从何谈起?
在我们的社会中,真相是多么珍贵。生活在真实之中多么珍贵。
感谢陈光诚、郭玉闪、涂毕声、李健、江天勇、李和平、李春富、王
振宇、浦志强、高智晟、范亚峰、许志永、萧瀚、蔡楚、夏霖、李雅
丽、苏永军、刘乃春、陈更江、徐玉芝、张宗贤、张星水、周洪凌、
楚望台、杜兆勇、吴飞、王彦、江登兴等朋友和一切关注此事的人
们。
此文献给我的还有3个月就要来到世上的孩子。我每天都和她说话、
给她读诗、给她唱歌,我常常听她快节奏而有力的心跳,抚摩她;她
轻轻蠕动或隔着肚皮蹬我。她早有了触觉、视觉、听觉、味觉、嗅觉
和记忆……我多么希望,她生活的世界是1个安全和自由的世界,1个
值得爱的世界。(2005.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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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注
1、本文所称计生人员,绝不仅限于计生办、计生委、计生局的正式
工作人员,而是包括了分管计生工作的、计生工作组的所有干
部,以及被雇参与打砸抢的打手。
2、本文故事均有当事人录音、照片、控告材料为据。
3、个别人名、地名不知确切写法,以谐音代替。
4、当地村民多用农历,偶尔用公历,均以当事人口述为准。
5、作者滕彪联系方式:againster2003@yahoo.com.cn,关于计生的
材料、线索、文章、观点等均可发信交流。博客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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