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社记者林于国香港26日电〕香港明报今天发表评论文章指出，
松花江发生重大水污染危机，已赔上了中国的国际形象与引起民怨，
这一次惨痛的教训再度给中国官员上了1课──将人民视为傻子，处
理重大公共危机时企图隐瞒真相，非但不能达到维护社会稳定的目
的，反而加深民众的恐慌。

评论文章指出，长期以来，中国大陆的许多官员往往以维护社会稳定
为藉口，刻意隐瞒自然的灾害、重大事故真相，这已经成为一些官员
的痼疾。

评论文章说，俗话说，“经一事，长一智”。在2003年严重急性呼吸
道症候群（ＳＡＲＳ）危机中吃过隐瞒真相的大苦头后，大陆的官员
本来应从中汲取深刻的教训。然而，在应对松花江水污染的危机中，
这些官员积习难改，在面对国民与国际时又出了一回说谎的丑，不仅
与“以民为本”的执政理念相违背，还赔上政府的诚信，代价极为沉
重。

评论文章强调，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和国务院总理温家宝大力倡导建
设和谐社会，然而，政府处理松花江水污染事件的手法显示，有些官
员们不尊重公民知情权，不相信群众，以谎言敷衍群众，效果只会适
得其反。

〔转载自《大纪元》2005.11.26 20:33；http://www.dajiyuan.
com〕

〔中央社记者卢健辉香港26日电〕对于吉林石化工厂爆炸造成松花江
水污染事件，香港《苹果日报》今天发表社论指出，中共当局或省市
政府都不要轻率的说这次污染事件得到控制、不要把它看成只是水源
污染，而应该视为需要长期面对和处理的生态灾难。只有这样才能防
止有害化学物质对中国的食物链造成持久的损害。

社论表示，虽然受有害化学物质污染的河水还没有从中国流到俄罗斯
境内的河流，但是俄罗斯远东地区的居民和政府已严阵以待，一方面
宣布可能受影响地区进入紧急状态，另一方面则做好监察、医疗方面
的应变工作，希望尽可能减低这次由吉林石化工厂爆炸引发的生态灾
难的坏影响。

社论指出，发生在中国东北吉林省的石化工厂爆炸和有害化学物质污
染河水事件虽然不象前苏联境内的车诺比核电厂爆炸那样严重，但是
中国各级政府、不同部门不是与前苏联政府一样全力隐瞒、掩饰、淡
化事故吗？事实上要不是河水污染事故影响到黑龙江省哈尔滨这个大
城市，恐怕吉林省政府和及中国石油公司根本不会承认是化工厂爆炸
导致了污染、还不会承认有大量有害物质的污水流入了松花江。

社论说，面对类似的隐瞒及掩饰手法、面对不尽不实不清不楚的事故
讯息，受过教训的俄罗斯官员及人民当然要作最坏的打算、要严阵以
待，因为谁也不知道实际的污染情况是否比中国方面所公布的更坏。

社论表示，其实除了隐瞒、掩饰事故的做法让人不安、让邻国不安
外，中国各级政府在事故后急急宣布问题已受到控制、已得到解决的
态度同样是要不得的。

社论认为，就以这次吉林化工厂爆炸为例，当火灾被扑灭后，吉林省
政府及中国石油随即宣布事故告一段落，并说泄出的有害物质已消
解，不会对环境造成污染；可是不到几天就发现原来大量污染物已流
进松花江，污染沿江城市、村镇的食水源，威胁沿江居民的健康。象
这种只求掩盖眼前的问题、只求尽快销案而漠视事故造成的长远影
响、漠视事故对周遭地区影响的态度使得重大事故的后遗症更严重、
更难解决。

〔转载自《大纪元》2005.11.26 13:20；http://www.dajiyuan.
com。洪哲胜修订标点符号并更改几个字。〕

目前发生在松花江流域的严重化工污染情况，在清理污染问题上遇到
严重的阻力。由于目前松花江流域处于冬季，下游的黑龙江流域的许
多流域已经结冰，给清除化工污染物制造了严重的阻力。目前中国官
方所采取的措施实际上只有3个，1个是加大上游的泄水力度，力图最
大限度稀释苯污染物，另一个就是在取水渠道上加大使用活性碳进行
过滤，三是控制沿江流域的任何与污染有关的工农作业。

实际上目前的中国的官方的做法明显是息事宁人，非常地被动，所使
用的手段依然沿袭吉林省官方的作法，仅仅是在消息公开上有限公开
而已。可以说，目前中国官方的各种宣传媒体依然在安抚性的处理问
题。

首先是污染带。中国官方的说法是污染带为80公里。而实际上污染带
长达135公里。由于松花江上游大量放水导致了污染带延长，预计进
入佳木斯境内时，污染带将延长至190公里。所谓的80公里的说法仅
仅是意在息事宁人、安抚人心。从目前吉林省的松源市及以下部分城
市的情况分析，目前的松花江水质并非污染带离开就可以安全食用，
因为，目前松源市及爆炸地吉林市周边沿江水域，并没有因为污染带
的离开而解除安全。所谓的加大水稀释的主要目的，就是使污染物加
速离开所在地，避免当地污染。由于目前东北地区气温下降，许多地
区的河流已经结冰，因此，水流流速缓慢。加上江底污染严重，缓慢
的流速必然导致大量的苯化工物大量地在松花江底沉淀。下游的黑龙
江流域的情况更为严重：许多地区已经冰冻，大量的苯污染物根本无
法流动，只能眼睁睁看着结成冰逐渐沉淀在当地的江底。全面地开始
进行洗刷式的苯污染物大规模流动，只有等到明年的夏季。因此，目
前的松花江污染全面正式的开始进行污染清理只有等明年。这中间的
时间是6个月。就是说，6个月内沿江各地都要保持警惕。因为，此时
的松花江依然是定时炸弹。

千万不要天真地认为官方所称的污染带离开后问题就结束了。实际上
问题才刚刚开始。所谓的污染带就是污染环境的苯化工物。松花江有
污染带经过，就表明松花江整体被严重污染。所谓的符合国家标准可
以食用，都是为稳定局势的一面之词。中国的标准都是以不出现急性
疾病为准。就是说，官方无法保障不会得慢性病。

目前天气较冷，气温很低，抑制了苯的挥发。但是，未来即使进入夏
季，进入可以清理苯沉淀物的有利时机，也是非常危险的。因为，局
部地区的大量沉淀苯会缓慢挥发制造部分悲剧。

同时目前而言，由于东北地区的地理特点，侵蚀临近地区地下水源已
经无法避免。因此，沿江许多地区的农业、渔业必然受到严重影响，
威胁整体的供应链，最终威胁当地人的安全。

饮用水及工业用水的严重缺乏，必然导致当地经济的严重恶化。工业
企业由于水缺乏陷入困境。居民生活也会受到严重影响。当地的旅游
也会受到重创。虽然黑龙江当局表示4天后会解决供水问题，实际上
这只是缓兵之计。目前黑龙江各地正大规模开挖地下水井，即使是哈
尔滨也不例外。大规模的外援调水只能解决短期问题。目前的缺水不
是几天，也不是几个星期，而是几个月。所谓的污染带流过，还不如
说是平均地分摊给整个松花江、黑龙江流域更精确。所以说，未来一
段时间，包括哈尔滨市等严重依赖松花江水源的地区，将面临限量供
水的局面。

我们知道，沿江城市使用松花江水的1个重要原因，就是当地的地下
水的供应不足。因为，松花江经过上游吉林省的工业排放，已经严重
污染。但是，下游的哈尔滨市等，由于地下水的严重缺乏导致只能使
用受到污染的松花江水。目前的大规模使用地下水虽然可以缓解一定
的压力，但是如果地下水枯竭，而松花江水净化目标还没有完成，必
然导致空前的恐慌。人口大量向周边市县转移不可避免。

虽然当局一再声称可以解决问题，但是，目前即使是中央政府的首要
任务，也只是保障居民供水而已，对于生态问题没有任何表示。黑龙
江是中国的粮食供应大省。许多的粮食产区就在河流经过的流域。目
前的污染必然对未来的粮食生产带来消极的影响。由于大量的农作物
使用的是江水灌溉，因此，污染物必然会渗透到各种粮食作物、蔬菜
中，最终被人食用。

解决目前的污染，实际上不能仅仅依靠自然的水的流动。目前官方的
行为仅仅是强化了净水过滤系统。这是治标不治本的。未来还必须清
理滞留在江底的大量苯沉淀物。深入沿江水域及淤泥中的苯化工污染
物，彻底清除污染影响，或许工程很大，但是如果不这么做，许多的
人间悲剧就开始在孕育中：慢性苯中毒、白血病、肝癌、败血症、肾
炎等等一系列疾病，必然随着时间的发展在黑龙江省大规模发生、流
行，甚至许多的孕妇的会产下受影响的畸形婴儿。需要警钟长鸣，因
为这是化工污染，其影响是长期性的。不要看短期的问题解决。即使
政府公开宣布问题解决，也不要冒然听信。生命是自己的，而且只有
1次。或许短期内还无法直接发现和理解这次污染的严重性。单纯地
认为污染带经过当地，供水系统加强净化问题就解决了──如果那样
理解，将会是非常荒谬的。

污染是综合性的，并不只单纯地体现在饮用水上。经济、工业、农
业、政治、安定、卫生、防疫、教育、安全、军事、食物等等，完全
是方方面面的，因为需要了解水是人最基本的生存环境因素，尤其在
工业化城市其影响巨大，对于农业大省更是这样。

〔转载自《大纪元》2005.11.26 10:19；http://www.dajiyuan.
com〕

鉴于我在《观察》发表《强行为我提供邮箱密码的雅虎中国》一文以
来，该邮箱受到大量攻击并波及到网易收费邮箱。我决定正式停止使
用freelanceq@yahoo.com.cn邮箱。

现已注册cheelymn@hotmail.com新的免费邮箱，替代前者。选择“热
邮”之原因在于它相对清洁，以及现在的便利──半年前，我的电脑
是无法登录“热邮”的。至今，仍无法mail.google.com登录，也就
是说仍无法注册gmail。

我对非技术原因导致的诸多结果表示宽容，因为主教导我：“宽恕别
人的过失，便是自身的荣耀。”（旧箴19：11）以及“患难生忍耐，
忍耐生老练。”（新．罗5：3～4）

在此，特别感谢洪哲胜先生、朱学渊老师长期以来的免费资料供给。
彦臣品德之纪励、学术之渐精，洪朱两位之助不可忘怀。

深鞠一躬再致谢忱！并希望保持即有的联系。

还有，许多朋友如浦志强、陈奎德、仁之泉、东海一枭、王天成、李
柏光、杨大斌等间或发来他们的大作或专辑的电子报至widence@vip.
163.com及freelanceq@yahoo.com.cn在此，我亦表谢忱。向大家鞠躬
致敬。同时，希望能将有关资料寄往我的“热邮”。

在过来的两年多里，彦臣疲于奔波，间有小稿发表，得以表达观点或
收到稿酬补贴家而不致妻儿有冻馁之虞，在此，对《民主论坛》、
《议报》、《观察》、《民主中国》、《真话周刊》以及独立中文作
家笔会的惠助，亦示衷心之谢，并盼合作继续下去。

此致
周知

（2005年11月25日）

今年夏天，1名女大学生感染艾滋病病毒、随后因受到校方压力离开
校园的网络日记，引起我们关注，让我们震惊。《中华人民共和国宪
法》（全国人大1982年12月4日通过）明言：“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
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任何公民享有宪法和法律规定的权利”、
“公民有受教育的权利和义务”、“公民在行使自由和权利的时候，
不得损害国家的、社会的、集体的利益和其他公民的合法的自由和权
利。”

《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法》（全国人大1995年3月18日通过）第9条规
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有受教育的权利和义务。公民不分民族、
种族、性别、职业、财产状况、宗教信仰等，依法享有平等的受教育
机会。”我们认为，依据国际人权法，教育法第9条“等”字应该被
理解为包含公民的健康状况。教育法第36条规定：“受教育者在入
学、升学、就业等方面依法享有平等权利。”

1997年10月，中国政府签署了《经济、社会、文化权利国际公约》
(联合国大会1966年12月16日通过)，全国人大常委会2001年2月28日
批准了该公约。中国政府受到该国际人权法的约束。

《经济、社会、文化权利国际公约》第2条规定：“本公约缔约各国
承担保证，本公约所宣布的权利应予普遍行使，而不得有例如种族、
肤色、性别、语言、宗教、政治或其他见解、国籍或社会出身、财
产、出生或其他身份等任何区分。”第13条规定：“本公约缔约各国
承认，人人有受教育的权利。它们同意，教育应鼓励人的个性和尊严
的充份发展，加强对人权和基本自由的尊重，并应使所有的人能有效
地参加自由社会，促进各民族之间和各种族、人种或宗教团体之间的
了解、容忍和友谊，和促进联合国维护和平的各项活动。”“本公约
缔约各国认为，为了充份实现这一权利起见：高等教育应根据成绩，
以一切适当方法，对一切人平等开放，特别要逐渐做到免费。”

有必要注意到，1996年联合国人权委员会通过决议，一些人权条约中
使用的名词“或者其它身分”（or other　status）“应该被解释为
包括健康状况，包括艾滋病病毒感染和艾滋病”，并且根据真实的或
假想的艾滋病病毒感染和艾滋病状况的歧视受到禁止。

鉴于艾滋病病毒感染并不通过校园日常读书、生活和各项活动而传
染，鉴于科学上认为艾滋病病毒感染是1个人人自己可以预防的疾病
（除外医源性感染和暴力攻击，但是这些和教育权利无关），我们认
为，限制感染艾滋病病毒学生的自由和读书权利缺乏法律依据，违反
我国法律和国际人权法关于平等权利的条款，侵害公民的受教育权
利。

特此，我们呼吁：

１、全国人大和最高人民法院对教育法第9条进行（新的）解释，明
　　确把不同健康状况的公民包含在“依法享有平等的受教育机会”
　　的范围内；
２、教育部和卫生部联合非政府组织、学生团体，对全国各地公民因
　　健康状况而被限制受教育机会的情况进行调查，并依据公共卫生
　　原理和国际人权法，对因健康状况侵害公民平等接受教育权利的
　　各项部门规章制度（包括国家级、省市自治区级、各个学校颁发
　　的规章制度）进行审查，并提出修正意见；
３、教育部和卫生部联合非政府组织、学生团体，成立经常性的公民
　　平等教育机会工作机制，监督教育权利受侵害的情况，并加以阻
　　止。

注：如果你支持本声明，可以联合其他人共同签署本项声明，并在
　　2005年12月1日世界艾滋病日之前递交给你们当地的卫生部门、
　　教育部门、学生组织、艾滋病组织、最高人民法院、全国人大、
　　各个学校管理部门等。

声明联合签署人：


北京爱知行健康教育研究所
Beijing AIZHIXING Institute of Health Education

电话／电传：86-10-88114652；86-10-88114683
电邮：aizhixing@aizhi.org；aizhiaction@hotmail.com
网站：http://www.aizhi.net；http://www.aizhi.org
邮寄地址：Box 63, Yayuncun Post Office
　　　　　Beijing 100101
　　　　　P.R. China

（2005年11月25日）

〔转载自《维权网》2005年11月26日〕

在刚结束的布什总统北京之行中，最引人注目的问题之一不是“台湾
问题”，而是中国的政治升级。

在布什和胡锦涛会谈时，中国的人权和民主就是中、美首脑交锋的议
题之一。据外电报道，虽然中国领导人表示中方愿意在敏感的贸易逆
差、知识产权和汇率改革上和美方合作，但在人权和民主这个原则问
题上，中国不会屈服于美国的压力。

从布什对这次访华的定调来看，“民主”显然是他强调的主题之一。
在布什访问日本期间，他在京都发表的演讲中，就点了中国的名，要
求中国进一步开放政治生活、改善人权、实行民主。到了中国后，值
得注意的是布什拜访的第1站不是中南海，而是1所基督教堂。他企图
表示他对中国缺乏宗教自由的关注。

显然，布什在访华期间打“人权”、“民主”牌是由于美国的国内政
治因素。在美国国内，左、右两翼都认为布什对华过分软弱。如果1
个宣称要使大中东地区民主化的布什总统在华期间不提民主，这显然
是说不过去的。另外，布什在目前只是在口头和外交上对中国施加压
力，但他并没有采取具体措施来迫使中国政府改善人权或推动民主改
革。布什本人也知道，外来压力并不是推动民主化的最佳工具。再说
中国政府在这一问题上从未让步过，因此过分强调人权和民主可能会
适得其反，使中美关系倒退。

意识形态分歧影响两国关系根本因素

对中国政府来说，把布什打“民主牌”看成纯粹是“政治秀”也是过
分简单化。

不错，布什的确有其政治动机，但是，他对中国打“民主牌”，也说
明了中、美之间在意识形态和政治体制上的分歧，是影响两国关系正
常和健康发展的根本因素。换句话说，只要中国继续拒绝民主改革，
中、美之间就不可能有真正的友好合作关系。

中、美之间的意识形态及政治体制的分歧，是有具体政策意义的。在
目前，中、美之间战略互信的基础十分脆弱，最主要的原因之一就是
政治体制的不同。美国认为1个专制的中国是不可依赖的，1个正在强
大的专制体制统治下的中国是美国的长期威胁。中国领导们也坚信，
美国是对他们政权的1个外来威胁，因此对美不能放松警惕。在这种
架构下，两国虽然会有表面上友善的首脑峰会和高层政治交往，但各
自心中都十分明白这种关系的“底线”。

很难想象这一中、美的政治鸿沟将在短时期内会消失。从中国近年来
政治改革停滞不前的历史来看，中、美之间在意识形态上的冲突只可
能加剧，而不会缓和。这将不可避免地殃及中美关系中的其他重要领
域，尤其是经贸和安全。对希望中、美之间能有长期和稳固的合作基
础的人士来说，这无疑是1个坏消息。

〔原载《明报》2005.11.26。推荐者：（美国纽约）凌锋〕

序

林昭是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女性。永恒的女性，引领我们向上。1个
民族的精神与气质，更集中凸现在这个民族女性的精神与气质中。林
昭1个人的精神，囊括了整个民族精神中的精华。谁说只有燕赵之士
才能慷慨悲歌，君不见江南女儿，不是须眉，愧煞须眉。她是中华民
族的圣女，很多民族都有他们的圣女，从古代传到今天。几千年来，
中国的女性一直处在被排斥、被漠视、被侮辱的地位，多少优秀的女
儿，无声无息地湮没于荒草之间，直到不久前的昨天，她们终于闪耀
出最璀璨的光彩，所有的中国人都可以骄傲地说：“我们也有自己的
圣女了！”

圣女贞德会永远被法国人崇敬与怀念。她的事迹千古传颂。她的精神
成为法兰西民族的精神支柱。而与贞德相比，林昭甚至有过之而无不
及。贞德为保卫祖国而牺牲，林昭为追求自由与真理而殉难。她所经
历的苦难比贞德尤甚，而她在苦难中所表现出不屈不挠的执着，对理
想和信念的忠贞不二，面对摧残、凌辱与死亡时超然漠视的坚韧，更
是毫不逊色。

20世纪科学技术高速发展，艺术新思潮此起彼伏，1个又1个伟大的天
才纷纷降世。但这个世纪的苦难如同它的繁荣一样令人瞠目结舌：到
处是暴戾的统治者，人民的苦难与生死完全掌握他们翻云覆雨之间。
每个民族都在这个世纪里书写着他们全新的历史。我们没有涌现爱因
斯坦、毕加索、弗洛伊德，但我们有林昭。中国历史上，从未有人比
她更热爱真理，也从未有人象她一样，将忍辱负重与慷慨赴死结合得
如此完美，即便整个人类历史，能和她相比的人也寥寥可数。她曾经
写过1首长诗来颂扬普罗米修斯。实际上，她就是普罗米修斯──新
世纪的普罗米修斯，东方的普罗米修斯，现实中的普罗米修斯，化身
为女性的普罗米修斯。她才不算最高，思想不算最深邃，但她却拥有
珠穆朗玛似的精神，凭借这种精神，她对人类做出了巨大的影响和贡
献，这种影响和贡献完全可以和那些伟大的天才们相提并论。她是我
们在这个天翻地覆时代中最大的骄傲，也是唯一的骄傲。她燃烧生命
的火焰虽未能照亮她所处的那个黑暗年代，却必将照亮中华民族的千
秋万世。因为有了她，我们这个民族在精神上不再是一片肃煞和死
寂。她墓碑上的诗句必将永远在这片土地上传唱，令一切善良正直的
人们热泪盈眶。

女性是美的化身。中国历史上曾经涌现出过不少知名的女性。权倾一
时的武则天和叶赫娜拉氏不过是几堆粪土；以美貌著称西施、昭君、
杨玉环是男性的玩物、政治的牺牲品。她们的美是苍白、易碎的，是
易逝的浮华；李清照有才有情，孰几美矣，但她的才情只能照亮她的
自身；秋瑾已经接近了美的真谛，却没有经历苦难的洗礼。张志新和
林昭有着相似的品格、经历和命运，但她思想的高度和对真理的理解
上都与林昭不可同日而语，使她的美带上令人遗憾的瑕疵。唯有林昭
的美，才是最光彩夺目、最返璞归真、最夺人心魄的美，淘尽黄河所
有的沙，金子终会浮现，那上面凝结了多少山川日月的精华啊。

有人说，有朝一日在北大的校园中，必将立起1座林昭的雕像。是
的，会这样的。但1个小小的北大岂能容纳她的全部灵魂？她灵魂的
光辉必将撒满整个中华大地，传向全世界。有朝一日，从安第斯山的
之巅到撒哈拉的最深处，当夜幕降临之后，热爱生命的人们将在心底
唱起一曲关于1位美丽中国姑娘的悲歌。多年以后，暴戾的专制者和
无耻的走狗们在历史的垃圾堆中遭人唾弃，而当年被摧残被迫害至死
的魂灵们却永远为人们所铭记。人们将怀着无限的思念，向自由与光
明的前方徐徐行进。

一、家世和少女时代

江南的初冬不似北方，肃肃煞煞，或有悲风怒号，霁雪飘飞。江南的
初冬是1场好梦初了，秋尽天南，冷雨敲窗，草木凋零，似1位少女刚
送走远行人，开始了惆怅的等待。

1932年，19路军在上海与日军作战，继而伪满洲国建立，在这百年之
内，仿佛每1个年份都不得安宁。初冬的苏州，想必拙政园或是狮子
林中并无什么游人，或多或少显得有些凄凉。12月16日，1个女婴诞
生在这传说中的人间天堂。她是父母的头生子，取名彭令昭，乳名苹
男，林昭是她成年后改用的名字。父亲给她取名令昭，有望她效学班
昭之意。其实班昭有什么可效学的？除了有点小聪明，几乎一无是
处，由此可见这位父亲的迂腐。

父亲彭国彦，早年留学英国，学习宪政，1926年又毕业于东南大学政
治经济专业。1928年，在国民政府举办的第1届县长考试中获第1名，
被任命为苏州吴县县长。因为其人较为书生气，不谙官场迎逢拍谄之
道，很不招上司同僚喜欢，不久就被调去苏北邳县去作县长。虽同为
县长，苏北与苏州不可同日而语，实际上等于贬官发配。后来，干脆
开了他的缺，于是他只好回老家赋闲。老家在在苏州山塘街，房子位
于1杂货店后，是间普通平房，可见彭家日子并不宽裕。1945年，彭
国彦到了上海，在中央银行当了1名职员。但到了1949年，中央银行
随着国民政府的溃败而垮台，彭国彦只好再次赋闲。

母亲许宪民，1908年生，是苏州有名的新女性、社会名媛。冯英子
说：“苏州出过许多巾帼英雄，然而我认为在现代的苏州女性中，够
得上称为巾帼英雄的，许宪民同志应当是其中之一。在苏州的历史
上，不可以没有许宪民的传记，不可以忘掉这样1个人。”她16岁便
在哥哥许金元的影响下参加革命，是苏州第1个穿上军装的女兵。
1936年任第3战区上海淞沪3区专员。沦陷后，坐过日本人的大牢。
1946年，在史良支持下，参加国民党国大竞选并当选国大代表，在众
多有利身分的掩护下，资助共产党建立地下电台，提供收发电报场
所，并帮助地下党进行策反活动。日本投降后任苏州县银行董事，
《大华报》总经理、苏福长途汽车公司董事长。1949年后曾任苏州市
政协委员。

大舅许金元，曾任中共江苏省委青年部长、苏州特别支部书记，1927
年“4．12”事变中遇难，尸体被国民党装入麻袋抛入长江中。

她还有1个妹妹彭令范和1个弟弟彭思华。

关于林昭儿时的事迹情景，由于当事人和知情人已故去多年，又缺乏
日记书信可查，到如今已近乎轶失。我们只能从她的少女时代说起。
日本投降后，内战很快便再次爆发，国、共两党势同水火。林昭的母
亲受兄长影响，瞒着家人暗中帮助支持共产党；而她的父亲，虽然知
道妻子的作为，却不声不响，用沉默来表达对妻子的支持与信赖。当
时林昭15、6岁，鸿蒙渐开，正在苏州教会中学读书，她受到了母亲
的影响，对国民党的统治极为不满，视其为“黑暗的时代”。她心中
神往共产革命，自以为找到了照亮前进道路的“火炬”。

很快，她就找到了共产党外围组织，为大地图书馆工作，被发展成为
地下党员，同时也上了苏州城防指挥部学生黑名单。其实她的工作也
就是为党跑跑腿、送送信，但革命工作是神圣的。为保存实力，地下
党组织黑名单上的人撤离，但她没有参加这次撤离，从此也就和地下
党失去了联系，也失去了那分好不容易得来的“荣誉”。

解放前夕，她报考了中国共产党成立的第1所学校──苏南新闻专科
学校，试图通过在共产党建立的学校学习，今后为共产党工作，重新
找到党组织。

林昭从来就不是那种吹嘘出来迷惑民众的英雄，偶像一般刻板，身上
似乎自小就没有任何缺点，长大后更是大义凛然，不可亵渎。那时
候，她只是个普通的勤于思索的女孩，象很多同龄人一样，偏颇、固
执、叛逆，急于摆脱家庭的羁绊，证明自己的独立性，甚至有点不近
人情。在她的家庭里，母亲是一家的主心骨，要想摆脱家庭的影响，
实际上就是1个与母亲发生分歧与对抗的过程。是年，由于时局动
荡，母亲希望她到国外留学，或是报考北大。但是她认为应该自己来
选择道路，自行报考了苏南新闻专科学校。录取后，母亲不许她入
学，说，“你要去，出去了就别再回来。”她自然不肯妥协，于是
母、女俩赌起气来，林昭遂留下“活不来往，死不吊孝”的字据，负
气出走，并把自己的父姓去掉，改名“林昭”，以示决绝，一走就是
3年。

在苏南新闻专科学校经过短暂培训以后，全国政权更迭，苏南新专的
同学全部下到基层支援地方工作，遂随苏南农村工作团参加苏南农村
土改。那时候，她热烈拥护和赞扬新政权，对党和对毛主席一片赤
诚。在她给友人的信中，曾经这样写到：

　　“土改，谁都知道，是巩固祖国的1个重要环节，我们的岗位是
　　战斗岗位，这样一想，工作不努力，怎么对得起党和人民。”

　　“现在我真是一无所求，就是对家庭的感情也淡多了。我心中只
　　有一颗红星，我知道我在这里，他（毛泽东）却在北京或莫斯
　　科，每一想起他，我便感到激动。”

在信中，她多次将毛泽东称为“父亲”。

对某种事物或思想的迷恋，会使人丧失理智的分析和冷静的头脑，蒙
蔽人的视野。尤其对于1个19岁的孩子来说，更是如此。工作队下到
农村，急于立威，便把地主放在冬天的水缸里，将其冻得彻夜嚎叫，
林昭把这称为“冷酷的痛快”。自然，在她当时的眼光看来，地主是
敌对阶级，要想推进土地改革，就必先灭之而后快。土改工作队掌握
着对地主的生杀大权，可以动辄抓打，甚至枪毙地主。以前高高在
上，不可一世的地主们如今威风扫地，也许真的很“痛快”，但同时
她也意识到这种“痛快”的“冷酷”，说明她的良知在隐隐作痛。

　　“对地主的仇恨是这样，对爱国主义也一样。这种爱与恨，也同
　　样是我前进的力量。当我看到了志愿军的英勇战斗的故事，从纸
　　上的战云中探出头来，望一望窗外的恬静美丽的春天的田野，我
　　就更加重一些对工作的责任心。这样的祖国，决不能让它受
　　难。”

在1封给友人的信中，她这样写道。她满怀着对未来的期待，心中想
象着祖国美好的明天。但她没有清晰地意识到，什么样的事才是让祖
国受难。祖国已经在苦难和蒙昧里挣扎了数千年，她的苦难还将继
续。

虽然参加了党的工作，但她依旧苦恼，她受到排挤和打压。她读书，
写诗，被认为是小资产阶级情调；她率直地指出一些看不惯的事情，
譬如有的人抛弃了乡下的原配妻子，娶了年轻貌美的女大学生，而遭
到某些人报复性批判。当然，这些不是根源，根源在于她的家庭出
身，谁叫她摊上1个旧官僚的父亲呢？这一时期，她恢复了和家里的
联系，“活不来往，死不吊孝”看来只是1场儿戏，她离不开亲人的
关怀，亲人也从未抛弃过她。于是她写信给家里，要求家里“交待”
他们的“罪行”。这种通信关系，也被认为是没有与反动家庭彻底划
清界线。在几次大会上，她曾被公开点名批评，以至于她一度想不
通，想借生病的机会，回家休养。

但她依旧在追求“进步”，在1封信中，她这样说：

　　“大约我们这类人参加革命，不着着实实碰几下钉子不会好。一
　　旦投入这洪炉不经烈火，不成器材……”

　　“我要向上，我要向上！但旧社会的遗毒、小资产阶级的劣根
　　性，如石块般拖住我的脚向下沉，到什么时候才能战胜它们！”

1952年，土改工作结束，林昭以干部的身分，被分配到《常州民
报》、常州文联工作。担任《常州民报》副刊编辑，每日写报导为
生。这些工作往往是刻板乏味的，到工人中去，采写。但是，真实的
事迹是不能写的，必须经过“加工”，使之变得符合要求，符合“时
代精神”。这种工作呆板僵化，写出来的稿子不仅千篇一律，而且违
心者居多，使得她很快就对工作失去了兴趣。从另1个角度来说，她
也不甘心沉匿于常州一隅，每一只鸟儿都向往更为广阔的天空。同
时，与家庭关系的改善，使得她重新思考母亲的诸多想法。于是，在
1954年，她报考了北大。

二、燕园惊梦

1954年，林昭以江苏省文科第1名的成绩，考入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
学系新闻专业。虽然在文学方面基础深厚，但她还是选择了新闻专
业，希望能成为毛泽东时代最优秀的记者。报考时，名字依旧是彭令
昭，但入学即改为林昭。入学后，游国恩教授十分欣赏她的才华，曾
建议她转到文学专业，研究中国古典文学，但没有成功，也许是各方
阻力，也许是林昭自己不愿意。

此时的林昭，正值风华。据同学们的回忆，这位“林姑娘”中等身
材，文雅庄重，才高而体弱，眼神中闪耀着灵气和希望。她衣着并不
耀眼，但讲究剪裁，走起路轻柔婷袅，说话不多，语调中江南味十
足，吴人京语，别有神韵。那时候，姑娘们都迷醉于《红楼梦》，同
学们管她叫“林姑娘”，让人暗自高兴。班上还有1位姓薛的女生，
却不喜欢人们叫她“薛姑娘”。

虽然不能和蔡元培时代相比，但北大毕竟是北大，这里空气自由，思
想活跃，到处是才华横溢思想深刻的青年，教授们亦是学富五车，令
人心生敬意。林昭在这里读书，写诗，做她喜欢的事，心中充满了兴
奋与喜悦。她读了些什么书已难以查清，但她的诗，很多是歌颂党，
歌颂社会主义，歌颂毛主席的。很快，她的才华就得到了承认，第2
年，她担任了《北大诗刊》的编辑。

第1年的新鲜感过去后，她渐渐发现哪怕是在北大，现实也并非想象
中的那样美好。开始显得有些寂寞，落落寡合。人们对她的评价是
“骄傲自大”、“不关心政治”、“小资产阶级浪漫情调极浓”等
等。随着年龄和见识的增长，她开始反思自己过去的一些作为。想起
自己亲自揭发过母亲的一些“罪行”，痛苦地哭了。在写给母亲的信
中，她说：“今后宁可到河里、井里去死，决不再说违心话！”

可见，这一时期，她已经度过叛逆的青春期，理智渐渐恢复，重新观
察并思考人性。

1956年，《北大诗刊》停刊，《红楼》创刊，林昭任编辑，编辑部中
还有与她关系亲密的张元勋。张元勋颇有胆识与见地，擅长独立思
考，是不可多得的青年。当全中国都在对共产党毛主席歌功颂德，所
有人都把中国的希望寄托在共产党身上，合作化、公有化、社会主义
改造进行的如火如荼的时候，他和一些有思想的同学并不随波逐流，
而是开始思考现状与未来，试图比较近百来各种思潮优劣，探索1条
真正能把中国引向自由民主、繁荣富强的道路。

北大并非世外桃源，是年，局势已是山雨欲来，斯大林死了，赫鲁晓
夫上台，波兰、匈牙利爆发了知识分子领导的民主运动。上台以后，
赫鲁晓夫立刻展开批判斯大林的运动，一份披露斯大林暴政的秘密报
告被提交并在共产党国家的上层间流传。这份报告也传到了中国，少
数人看到了它。对此，毛泽东感到了担忧，斯大林曾经高高在上，权
倾一时，不可一世，如今威名扫地，沦为千夫所指。他害怕自己也落
得和斯大林同样的下场，于是决定主动出击，在敌人未动手之前，先
将他们逮出来消灭。

一切都在筹划中。

《红楼》杂志在1957年元旦发了创刊号，封面1幅木刻图案，题字竟
正是“山雨欲来”4字。这一天，北大学子集会狂欢，高呼“共产党
万岁！”之类的口号，没想到，等待他们的是“引蛇出洞”的阴谋。

5月19日，张元勋、沈泽宜在北大著名的三角地贴出了第1张诗歌体大
字报《是时候了》，这篇右派言论的大字报很快震惊了燕园，人们打
着手电筒，争先恐后地连夜阅读、抄录、拍照。到了29日，《红楼》
编委会宣布将张元勋与李任开除，原因是他们参加了右派刊物《广
场》的编委会。同时，还要开1个对2人的批判会，每个人都要发言，
林昭也不例外。林昭说：“我有受骗的感觉。”好象张元勋一直以来
都在欺骗她，如今终于原形毕露，因而义愤填膺。

这些天想必她一直处于痛苦的煎熬之中，时时刻刻都在思考，究竟是
谁欺骗了谁？22日夜，闷热难当。十六斋东门外的马路上，1群“群
体力量”正在召开“反右派斗争”大会。夜色深沉，方圆百米之内挤
满了人。张元勋正是这次大会火力集中的焦点。发言者跃上餐桌，居
高临下，慷慨激昂，声嘶力竭。可是黑暗中只闻其声，不见其人。餐
桌几经跃上跃下，再加发言者顿足捶胸，振臂跺脚，往往发言未毕，
人桌俱倒，于是下1个发言者又跃上第二张餐桌，取而代之。

“群体力量”们前呼后应，轮番登场，几近嚎叫，语无伦次。这时，
1个女生在浓密的夜色中登上餐桌，她带着苏州味的普通话，不似女
孩惯有之娇柔，音色浑厚动人，夜色中男子的叫嚷震耳欲聋，余音未
绝，忽然传来如此沁人心脾的声音，沸腾喧闹顿时化作悄然。她说：

　　“我们不是号召党外的人提意见吗？人家不提，还要1次1次地动
　　员人家提！人家真提了，怎么又勃然大怒了呢？就以张元勋说
　　吧，他不是党员，连个团员也不是，他写了那么1首诗，就值得
　　这些人这么恼怒、群起而攻之吗？今晚在这儿群体讨伐的小分队
　　个个我都认识！所以，自整风以来我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写过
　　什么，为什么？我料到：一旦说话也就会遭到像今晚这样的讨
　　伐！”

“你是谁？”黑暗中有人在咆哮。

“你又是谁？你有什么资格问我？”女生反问道：“你是公检法吗？
还是便衣密探？”她停了一下，接着说：“我可以告诉你，没关系。
武松杀了人还写杀人者打虎武松也，何况我还没杀人。你记下来，我
叫林昭。林，双木三十六之林；昭，刀在口上之日！”

没想到1句成谶，11年后，在她36岁之年，竟命归黄泉。

这天夜间，林昭在未名湖畔对张元勋说：“这或者是1个悲壮的祭
坛！这或者是1个悲壮的牺牲！或者会流血！但愿不流血！”

是夜，她喝得大醉，僵卧了两天才起床，然后在桌上1张破纸上写下
了“天之杌我，如不我克！此责其谁？”12个字。

林昭并非因为赞同张元勋的言论而跳上桌子为他申辩，但她认为张元
勋等人有发表自己见解的权力，而其他人也不能因见解不同就对人扣
帽子，必欲打倒而后快。她感到痛苦而无法理解的是，一些有思想、
敢作敢为的同学被说成是“疯子”和“魔鬼”。话语的霸权，思想的
霸权令她夜不能寐。

那1夜成为她人生的转折，在她发言之后的第2天，出现了1张题为
《致林昭同志》的大字报，她开始成为被攻击的对象。接着，班上开
始批判她。不久，她便成为北大800名右派分子之一。右派人数占北
大总人数的1/10，这些人大多被发配往西北瀚海荒漠深处，在苦寒之
地忍饥挨饿。一些人一去不返，命丧他乡，余下的熬尽年华，疾病缠
身，苦守凄凉。

6月8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这是为什么？》，说随着运动的进
展，出现了一些背离社会主义的言论，是右派分子乘机向党进攻……
6月8日后，“右派”已被明判为敌人。北京大学反右运动开始。其后
几乎所有的右派都检讨了，唯独她不肯检讨，在会上顶着干。人家
说：“把你的观点讲出来。”林昭说：“我有观点就是人人要平等、
自由、和睦、和蔼，不要这样咬人。如果你们一定要这样干，那你们
就干去！象这样的社会有什么好的，当然不好嘛。”

对于右派分子，有人落井下石，动辄欺凌唾骂，大部分人则避之如瘟
疫。据张元勋回忆，他拿着饭盆去打饭的时候，遇上他的新生便将他
喝住，先是唾骂侮辱，后将饭盆打翻在地，张拾起，又被打翻，如此
反复多次，直到他们觉得乏味无趣之后，方才离去。这些少年，已初
现红卫兵小将的峥嵘。这时，“《广场》小集团”已经被“粉碎”，
沈泽宜“向人民请罪”，张元勋被监管，因为怕他逃走，派了两个同
学监视他。两人的看管起初甚严，后来渐松。林昭倒是没有被监管，
她整日在宿舍里读线装书打发时日。这段时间，他们两人经常见面。
到了8月，林昭进入《中国青年报》实习。校内有个免费电话亭，他
俩每日都要通话。林昭无事时便约张元勋进城会面，每次都在下午，
张君回校已是深夜，末班车停开，他便步行从西直门回到北大。张元
勋感激林昭为自己仗义直言，又以为林昭是由于为他申辩的缘故而遭
此厄运，觉得自己欠她良多。而自己朝不保夕，无能为力，只有在此
患难之际同她更加接近，同时不自觉地被她吸引。这大概就是爱情。
但张君虽然有思想有见识，敢作敢为，在处理感情上却不见得高明。
也许是因为东方式的矜持，也许是考虑到自己前途渺茫，未来扑朔迷
离，自身难保，所以虽然他无比思念林昭，却为将这段感情深入发展
下去。

8月中旬，林昭离京回沪，9月开学，她尤自未归，原来是病倒在沪
上，咳血甚烈，只能在家修养。想必是因为心中抑郁，竟成了疾病。

这年秋天，右派分子们终有各自有了结果，随着反右扩大化的展开，
林昭和张元勋等北大1,500名师生被打成右派，这一消息传下，她陷
在悲愤之中，不吃、不睡，终日泪流满面，她说她的心在流血！终
于，她选择了吞服大量安眠药自杀抗议，但被同学发现，及时抢救过
来。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热爱的党和毛主席竟然抛弃了自己，把她
推倒“人民的对立面”。由于这种对抗，被认定“态度恶劣”，须重
判，于是被判劳教3年。林昭不服，跑到团中央质问：“当年蔡元培
先生在北大任校长时，曾慨然向北洋军阀政府去保释‘5．4’被捕的
学生，现在他们（指北大领导）却把学生送进去，良知何在？”但这
又有什么用呢？后因新闻专业负责人罗列怜其体弱多病，经常咳血，
冒险为之说情，幸而未发配至西北劳改，改留新闻专业资料室接受群
众“监督改造”，在苗圃劳动。

12月21日晚，张君元勋与林昭在北大门口新华书店偶遇，当时她围着
围巾，连头都包着，还戴了口罩，只露出两个眼睛。两人遂悄悄一前
一后步行到1片田野里说话。林昭说，要做好被捕的准备。于是两人
交换了家庭地址，不能用纸笔记录，怕给人留下证据，只能强行记于
心中。两人约定3日后再见。3日后，早晨，张君似乎嗅到不祥气息，
欲逃往英国大使馆政治避难，不成，被秘密逮捕，判刑8年。后羁押
于山东某监狱，释放后仍不得自由，只好在劳改队当了1名“二劳
改”。

1958年6月1日，北大新闻专业并到人民大学新闻系，林昭也随资料室
迁往人大，燕园岁月结束了。

由于被划成右派分子，林昭永远没能从北大毕业。

四载燕园梦，1夕惊醒，四顾已苍凉。

三、被捕

如果说反右是灾难的第1波的话，那么接踵而来的大饥荒就是灾难更
大的洪流。目睹和亲身经历这些灾难的人，如果不是良知泯灭，或是
迂腐得不可救药，那么他们就会产生怀疑。但是，在当时，拔掉几个
乱说话的右派分子之后，几乎所有的人都选择了沉默，鸵鸟一般把头
埋到沙堆里，试图明哲保身。可是他们不这样做又能如何呢？站出来
说话不过徒招灾祸。经过这场反右，中国为数不多的有骨气的知识分
子都被发配到穷塞旷野，惨遭凌辱与折磨，或一去不归，或被折磨得
精气神尽丧，战战兢兢苦熬岁月。所以后来到了文化大革命的时候，
面对铺天盖地的苦难，再也无人敢作异声，甚至连记录它的勇气都没
有。林昭在初被打为右派的时候，曾经失眠、拒食，每日以泪洗面，
甚至试图自杀。但没过多久，她就从个人的悲凄中摆脱出来，她的思
想正在发生变化。

1958年的一天，北大右派刘发清在校门口遇见了林昭，被林昭强行拉
去吃饭。饭桌上，刘发清情绪低落，委靡不振，什么也吃不下。而林
昭却有说有笑，吃的津津有味。她说，这不是个人命运问题，举国上
下，都在反右，这是1场知识分子的灾难。“反右斗争还在全国进
行，它的性质、它的意义、它的后果、它对我们国家、对历史有什么
影响？对我们自己有什么教训？我现在还搞不清楚。但我要认真思
考，找寻答案……”但是她思考的又何止仅仅是1场反右斗争，她在
思考先前的理想，整个中国共产革命革命的理想、现实和命运。她的
心中，正在推翻十几年来一直热爱并忠诚的那些思想与事物。先前自
己视为不可动摇的真理的那些东西，是否真的是真理？如果不是，那
么真正的真理又是什么？反右运动给广大同胞、她的朋友和她自己带
来的灾难性命运转折，只是促使她进一步深思的1把钥匙。

刘发清不久便被发配到甘肃劳改。

来到人大之后，她便被安排在人大新闻系书报资料室接受监督劳动，
同在一起劳动的还有刘少奇的前妻王前以及另一名青年甘粹，主要工
作是为学校编写《中共报刊史》收集资料。

甘粹部队出身，被保送到人大新闻系学习，他因为凑名额，也被打为
右派。林昭体弱多病，甘粹对她多有照顾体贴。两人平时一块儿进进
出出，又是青年男女，于是好事之徒们眼睛便亮了起来，这些人茶余
饭后的谈资中，又多了1个无聊的话题，说是林和甘在谈恋爱。交头
接耳、窃笑、流言蜚语，总之是些很无聊可笑的行径。“组织上”也
注意到这件事，于是找2人谈话，说是右派不能谈恋爱。这本是件子
虚乌有的事，可是两人一听不干了，不是不让谈恋爱么，我们偏要谈
给你们看看。于是弄假成真，两人真的谈起恋爱来。其实也不能完全
说是弄假成真，他们应该互相都有好感，再加同病相怜，朝夕相处，
日久生情，只不过是件水到渠成的事，只是火候未到。“组织上”的
态度，反而促成了2人的关系，于是同出同进，毫无顾忌地拉手，经
常手挽手在人民大学校园内招摇过市，在当时，这种做法可谓是“前
卫”之极。

林昭喜欢甘粹而对张元勋却无所表示，大概女孩子们都很感性，切身
的关怀和体贴更容易让她们感动，而那些胸怀理想者，她们只是将其
当作志同道合的友人。

在这个时期，她写就了两首著名的诗：《海鸥之歌》和《普罗米修士
受难日》。从这两首诗来看，她已经抛弃了过去的理想，认清了某些
人的真面目，转而歌颂为人类光明和自由而受难的英雄。

每个星期天，她都会带甘粹去王府井教堂做礼拜，给没有任何基督教
知识的甘粹讲《圣经》的故事，2人虽身为右派，为众人不耻，却其
乐融融。到了59年，两人决定结婚。然而结婚需要经过“组织”批
准，再由校方开具的介绍信，拿着介绍信才能去登记。早在他俩谈恋
爱时，“组织”上就强烈反对，又因为他们不顾“组织”的阻挠而相
恋，领导们更加窝火，想结婚，门都没有。不仅如此，这个“组织”
还决定拆散他们，9月，甘粹被发配到新疆农二师劳改营，一去就是
22年，受尽地狱般的折磨。他为这段爱情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想必后
半生都是在悲哀与怨毒中度过。

恋人远流他乡，此去生死未卜，不知是否还有再见之日，哪个姑娘能
不伤心欲绝？甘粹走后，林昭便病倒了，她的病是支气管扩张，到了
冬天，整日咳血不止。于是提出回上海母亲身边养病，校方对此请求
视而不见，只是一味拖延不允。

1960年初，病一日重似一日。但此时她的病情也传到了人大校长吴玉
章那里，吴校长亲自批示，允许林昭返沪养病，接着，母亲许宪民来
到北京，接走了林昭。

反右期间，兰州大学39名右派师生被发配到武山、天水两县农村劳
改。这些右派学生虽深处政治和生活的漩涡之中，但理想依旧未曾破
灭。在学校里，他们只是有些模糊的想法，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有些空
谈空想。如今，到了农村，亲眼目睹了大饥荒给人民带来的灾难。当
时，一边是大饥荒，饿殍遍野，一边却是大放高产卫星，亩产动辄号
称上万。为了应付检查团，农村干部发动农民，在一夜之间把所有的
庄稼都移植到1块地里，检查团看了以后心满意足地走了，第2天，这
些被动了根的庄稼便再也栽不活了。各种令人痛心疾首的情形促使这
些年轻人更深地反思，成了真正的“右派”。历史系的学生张春元提
议，办1份刊物，大家一致赞同，便开始筹办。刊物被定名为《星
火》，他们深知办刊物的下场是自取灭亡，但他们义无反顾。

这些青年1次读到了《海鸥之歌》，深有感触，对诗的作者不禁充满
了倾慕之情。真不知道这首诗是怎么传到他们那里的，当时没有互联
网，但真理的呼声自然会传播开来。今天的互联网上，不知每天要湮
没多少文字垃圾。

还是60年，林昭在上海养病，经过医治和调养，她渐渐恢复了健康。
这时，张春元和另一名兰大物理系研究生顾雁从天水千里迢迢来到上
海，只因慕林昭知名。他们和林昭谈了创办刊物的事，林昭为他们拟
定了1份办刊的纲领草案，并把自己的长诗《普罗米修斯的受难日》
交给他们，让他们发表在《星火》上。

这群学生办刊物没有经费，便自己凑钱买了1部油印机，自己刻蜡
版，印成了首期《星火》，八开纸，30多页，先不能公开，仅在自己
人中传阅。收录的文章中，有1篇1篇支持彭德怀为民请命（当时彭
已经被打倒），抨击毛的倒行逆施。针对大饥荒的问题，有1篇文章
认为这是大跃进和人民公社造成的直接恶果（这观点多么准确！），
还认为共产党已经腐朽，应该再来1次革命（不能责怪他们留恋暴
力，在当时的环境下，看不到非暴力抗争的希望。）。鉴于中国没有
别的政治力量，他们寄希望于共产党内部的同志，希望由他们组织
“中国共产党革命委员会”，起来革命。他们计划日後寄给各省市的
共产党领导人，希望靠他们来修改中共的错误政策。

中文系女学生谭蝉雪，张春元的未婚妻，她是右派学生的头领。60年
春，她决定偷渡，争取外援。但没有偷渡成功，她被捕了。4、5月
间，张春元和右派学生苗新久外出联络。苗新久归来了，张春元却1
直没有消息。7月，张春元也被捕。右派没有合法的身分证，他们私
刻兰大党委和天水地方政府的公章，伪造介绍信，出门用的是假证
件。当局花了2、3个月才弄清他们身分，终于破获了1个“反革命集
团”。当时，《星火》只出了第1期，第2期仍在编辑中。

这时，林昭的老朋友，在甘肃劳改的右派分子刘发清已经奄奄一息。
口粮减到每月20斤，没有任何菜和副食，刘发清和很多还在苟延残喘
的难友一样，浑身浮肿，躺在床上不敢动弹，生怕损失每千分之1个
卡路里。这病是饥饿所致，无药可治，只好听天由命，或者说是在等
死。危难关头，他收到1封林昭从上海寄来的信，信上还附有1个小
包。刘发清拆开小包看时，里面是一些粮票。他颤抖着1张1张取出那
些粮票，都是5斤1张的全国粮票，共7张，刘发清顿时泪流满面，泣
不成声。林昭在信上说：“我知道你很困难，我也很困难，但是我很
瘦，而且吃的很少，因此把过去节约下来的这一点粮票寄给你。”刘
发清就是靠着35斤粮票，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刻，最后他终于活了下
来。在给林昭的回信中，他鼓励林昭好好改造，争取早日回到人民中
去。他这样说，也许并非是不理解林昭，只是因为右派们的信件都要
被拆开检查，发现有出格言论就要罪加一等，他也只好如此。后来又
收到了1封林昭的来信，她说：“我于足下同舟人也，舟要靠岸吾亦
可登。”再后来，就断了联系。

10月，参与《星火》杂志的30多名兰大右派师生全部被捕，同时被捕
的还有一些支持他们的当地农民。谭蝉雪、胡晓愚、何之明各15年，
中文系学生杨贤勇10年，生物系学生陈德根7年，化学系学生向承鉴
18年，苗新久20年，顾雁、徐诚均10年以上。当地40多岁的农民刘武
雄12年。杜映华是中共武山县委第三书记，受此案牵连被判刑5年。
主犯张春元被判无期徒刑，但他象那些传说中热爱自由的好汉一样，
不久就越狱逃走了。

几乎同时，在苏州老家养病的林昭被专程从上海赶来的警察逮捕，罪
名“现行反革命”。此前，她曾致信张元勋青岛老家，但当张元勋大
哥复信告知弟弟的情况的时候，她已被捕。

抓捕林昭时，她父亲彭国彦恰好进来，老人（其实并不算老，不过已
经憔悴）当即变了脸色，口中喃喃道：我们家完了，我们家完了！言
毕踉跄离去。这位一生郁郁不得志的老人已被打成历史反革命，无路
可走，近年来，这位曾经的1县之长，曾经留洋到过联合王国的大学
生，一直在家中靠糊火柴盒补贴家用。他年轻时曾有一番壮志，但很
快被现实捻碎。于是他把家庭的希望寄托在能干的妻子身上，可妻子
也无能为力。后来，他又寄希望于有才华的大女儿，如今大女儿锒铛
入狱，身败名裂，他意识到不久就将家破人亡，自己苟活在世上只是
徒为亲人增加负担？1个月后，老人服鼠药自尽，当局称其为“畏罪
自杀”。

四、囹圄中（上）

在林昭的罪行材料上写着：“张（春元）回兰州前，林赠予1本现代
修正主义纲领草案及自己写的反动长诗《普罗米修士受难日》。后
张、顾参考此书公然提出‘要在中国实现1个和平、民主、自由的社
会主义社会，’并将林的反动长诗编印在反动的《星火》刊物
上。”

被捕后，未经审判便先后被囚于上海第一看守所、上海第二看守所、
上海静安分局看守所。入狱以后，她便开始写思想日记。狱方一度把
她和1名叫俞以勒的基督徒关在1间囚室里，俞以勒被狱方认为是“顽
固”，狱方希望两人信仰发生冲突，以至相互打击。但是，两人相处
却十分融洽。林昭在俞以勒身上看到了基督徒信仰的坚韧、纯洁，并
深为基督博大情怀所感染。在后来的岁月里，她虽然没有成为1名正
式的基督徒，但基督的精神已经成为她精神支柱之一。

开头的1年多里，她在牢内音讯全无，母亲各方奔走也无济于事。后
来，才渐渐有了信出来，可以带些钱和所需物品进去，但家人想和她
见面很困难。家人都希望她在狱中不要生事，早日熬到刑满出来团
聚，但每次得到她的消息，总是十分沮丧，因为她在里面“表现”很
坏。每次通信，林昭都向家里要很多白床单，开初不明白她用来干什
么，后来才知道，她将那些白床单撕成条条写血书。她用发卡、竹
签、牙刷柄（在地上磨尖）刺破皮肉，有时是一点一点蘸着鲜血书
写，有时干脆将手指当笔。

我们可以想象在那暗无天日的牢房里，狱卒们是如何对待囚犯的。比
如有1个女狱卒，曾被林昭蔑称为“不中用的警犬”，此人对待犯人
非常残忍无情，林昭便与她针锋相对，毫不相让，指责她对犯人实施
惨无人道的虐待。让我们想象一下2个女人隔着牢狱的门窗相互攻击
的时的情景：1个穷凶极恶，掌握着打杀大权；1个绝不屈服，虽身为
阿其那（满语：板上冻鱼），却掌握着道义。两个女人在那不见天日
的地方誓不两立，相互恨之入骨，想必怨气冲天，几近歇斯底里。

她有时整天大呼“犯人也要吃饱饭”等等，直到呼叫到声嘶力竭，然
后她就开始绝食。至1、2天后他们将她送往监狱医院去吊盐水针。开
始，她斗争的影响还不是很大，但她几乎每天都给狱方找茬，她的名
字在狱中变得响当当起来，一些狱卒看守对她恨得牙根痒痒。当这些
人当班的时候，她便高唱革命歌曲，大声要求给囚犯人道主义的合理
待遇，如果他们不理，她会整夜敲打狱门。

难友劝她不要硬碰硬，鸡蛋碰不过石头。她说：“我就是要去碰，我
相信成千上亿个鸡蛋去撞击，这顽石最终也会被击碎的！”她还留下
了这样的日记：“真正的解放，不是央求人家‘网开三面’，把我们
解放出来，要靠自己的力量抗拒冲决，使他们不得不任我们自己解放
自己。不是仰赖那权威的恩典，给我们把头上的铁锁解开；是要靠自
己的努力，把它打破，从那黑暗的牢狱中，打出一道光明来！”

看起来，她似乎有些狂燥，失去了女性温柔的一面。当我们分析她为
什么要选择抗争以及这样的抗争方式的时候，在她的日记里，找到了
她躁动不安的原因：“每当我沉痛悲愤地想到，那些自称为镇压机关
或镇压工具的东西，正在怎样地作恶，而人们特别是我们同时代的人
──中国的青春1代在这条专政的大毒蛇的锁链之下，怎样的受难，
想到这荒谬的情况的延续，是如何断送民族的正气和增长着人类的不
安，更如何玷污着祖国名字而加剧时代的动荡，这个年青人还能不急
躁吗？”

实际上，她的这种抗争并不象她所说的那样乐观，亿万个鸡蛋砸上
去，顽石同样巍然不动，更何况，到哪里去找亿万个鸡蛋呢？靠自己
的努力在黑暗的牢狱里打出1道光明来？这近似痴人说梦。况且，即
便真的打出1道所谓的“光明”来，这光明究竟是什么呢？是不是在
人道主义方面有所改善，即便让你们吃饱了，犯人依旧是为万众所不
齿的犯人，所有的国家机器，所有的舆论机器，都在开动马力，把耻
辱倾泻在你们身上。根本不可能有所谓的“光明”。难道这些她就没
有想过吗？也许想过，也许她真的就是那样的执着。此时的林昭，已
经完全认清了专制者的真面目，已经不会为谎言所困，不再迷惘。她
的抗争，实际上是在给自己找1个精神上的寄托。她要的是抗争本
身，而不是抗争的结果，她想借此向那个庞大的专制机器表明：我决
不屈服！

她的反抗行为自然招来了更为残酷的虐待，在这些虐待之下，她病情
加重，咳血不止。1962年3月，狱方通知许宪民，将林昭接出监狱，
保外就医。莫非狱方忽然发了善心？或者有大好人从中出力？大谬不
然，因为当时张春元依旧在逃，当局想以林昭为饵，诱捕张春元。

母亲到狱中去接林昭，她不肯走，母亲拉她，她就把住监狱的桌子，
坚决不肯走，还说：“你以为把我保出来吗？还要把我抓进去的，何
必多此一举。我要坐穿牢底斗争到底。”她如此看重坐牢受难，是否
是因为受了基督的影响？后来，母亲找了个力气大的人，强行把她抱
走了。这种举动多少显得有些孩子气，然而支撑她在狱中漫漫岁月里
承受那些非人苦难的，正是这1片赤子之心，以及女性特有的坚韧。

回家以后，家人追问她为何索要白床单，她支吾其词。母亲摞起她的
袖子，发现上面斑斑点点的切口疤痕，登时痛哭流涕，说：“你为什
么要这样作贱自己？这也是我的血肉呀！”

保外就医期间，她也没有闲着。7月，写信给北大校长陆平，呼吁他
以蔡元培为榜样，营救受难学生。这期间，她结识刚从江苏滨海劳改
农场释放的右派分子黄政，黄政曾在劳改农场里专干掩埋尸首的活
计，江苏乃富庶之地，但每天都有多名劳改人员饿死病死，状况令他
惊心，也让他深刻认识到国家再不能这样下去，决心做点什么。黄政
遂与林昭、朱泓等人起草“中国自由青年战斗同盟“的纲领和章程，
并联系到住在上海的无国籍侨民阿诺，请阿诺将《我们是无罪的》、
《给北大校长陆平的信》等带到海外发表。据说，她还写了1部30万
字的《狱中回忆录》，但这部回忆录一直未能面世。写这么多字的作
品是件很辛苦事，她又在病中，在如此短时间内便做了这么多工作，
可以想见她的艰难与执着。

后来林昭和黄政又共同起草了1份中国改革方案，提出了8项主张，然
而他们的活动早有人监视，12月23日，林昭再次被捕入狱，黄政也随
后被捕并判刑15年。

张春元也被捕了，他重被关进专门收押重刑犯的甘肃省第三监狱。在
此监狱服刑的杜映华被“释放”后，仍旧没有自由，而是在该监狱
“就业”当了1名工人。68年的时候（一说64年，但是，杜映华是于
60年被捕的，此时5年刑期未满，殊无提前释放的可能），张春元再
次试图逃走，而且这次不是他1人逃走，而是串联其他犯人一起逃
走，事败，张春元因“密谋暴动越狱”，被枪决于籍河岸边，1颗热
爱自由的星辰陨落。同被处决的还有杜映华，他被指为张春元传递消
息。

林昭再度被捕后投入臭名昭著的提篮桥监狱，这里是上海的巴士底、
伦敦塔。未久，便开始了对她的审判，因“拒不认罪”，被重判，有
期徒刑20年。连外国人的都知道，中国的审判不是法官说了算，而是
“上面”的意思。

狱中的情景，著名记录片胡杰导演曾试图采访当年的狱卒之流，但都
遭拒绝。这段历史，今天仍只能凭只言片语管窥一斑。

到了提篮桥，她依旧喊口号，唱革命歌曲，和狱卒们对着干。有1次
狱中的伙食忽然少了，也没了2周1次的“改善生活”。于是她带头喊
口号抗议，开始时，呼应者寥寥，她便唱起《国际歌》，难友们纷纷
响应，歌声震动监狱。（可笑的是，今天，《国际歌》这首共产革命
的战歌，共产党员的圣咏，已经被禁，理由是“与时代精神不
符”。）

狱方从未见过如此顽固的犯人，以为是碰上了神经病，便送她去上海
精神病医院做精神鉴定。由院长粟宗华亲自执行，粟院长也许是出于
保护她的目的，判定她精神不正常。或者这位院长真的认为林昭精神
有问题，反正今天中国的精神卫生事业仍十分落后，顶着高学历、高
职称的庸医随处可见。更何况在当时？这些人，他们心中有1个“正
常人”的模子，这个模子里的人，必是循规蹈矩，思维不越雷池半
步。超出这个模子之外，便是异端精神病。就象契科夫小说《第六病
房》那位医生。所以这一鉴定并不能当真。这位粟院长，文革期间饱
受批判之苦，其中1条罪名就是包庇反革命分子林昭和严慰冰（陆定
一太太），郁郁而终。

1964年9月26日，她被剥夺了纸笔，从此一门心思写血书。这些血书
写在各式各样的材料上，有床单、衬衫、废纸，甚至墙上。到她被害
的时候，共写了20多万字，有各式各样的文章和诗歌。人类历史上，
如此执着的壮举绝无仅有。

她在狱中究竟写了多少血书，由于很多都没能保留下来，很多字迹模
糊，难以辨认。20万字只是现今封存在档案中的数量。《林昭案加刑
综合报告》中记录了有关情况，作为她“罪行”最有力证据。这份
《报告》说：

　　“林犯关押几年来书写了大量的反动血书：

　　◆《囚室哀志》63年月11月24日写
　　◆《秋声辞》63年10月写
　　◆《自诔》、《自衣题诗》65年3月写
　　◆《基督还在世上》、《不是练习──也是练习》66年6月8日写
　　◆《练习二》、《练习三》66年6月至9月写
　　◆《鲜花开放在悲壮的五月》66年5月写

　　等等数十万字（诗）。

　　《灵耦絮语》65年5月至12月写（约18万字）

　　及《致人民日报编辑部》65年7月至12月写完（共约20万
　　字）。”

1966年7月至11月用血写反动日记。

而这仅仅是66年以前的记载，不包括其后两年。当然，也不排除为了
凸显她的“顽固”与“反动”本质，这份《报告》故意夸大其词的可
能。但还是有此可以推论，林昭的很多血书轶失掉了，这不能不说是
一大遗憾。

狱方当然不会放任她，他们声称：“不制服你这个黄毛丫头就不相
信。”回击是这样的：“原来你们还有1条黄毛丫头必须制服的条
例，那也好，黄毛丫头除了奉陪以外，还有什么其他办法？”他们采
取种种残酷虐待的手段，单号子、铐子、棍子，各种手段纷纷跟上，
不知还有没有老虎凳辣椒水。在林昭的一些日记片段中，记录了一些
虐待情景：“非刑虐待光是以镣铐，人们不知玩了多少花样。1副反
铐，2副反铐，不行，时而交叉等等，至今臂肘之上，伤痛犹在。最
最惨无人道、酷无人性的在我绝食之中，胃炎发病，痛得死去活来之
时，乃至在妇女生理特殊的情况之间，不仅从未为我解除镣铐，从未
为我减轻些，譬如暂时除去1副。天哪，天哪，这是真正的地狱，人
间何世？”据以为曾经蹲过该监狱的人回忆，这些铐子的花样有“穿
心铐”、“扁担铐”、“飞机铐”、“猪猡铐”、“吊铐”等等。狱
卒们似乎钟爱铐子这一招，动不动就上铐子，最长记录用两副反铐，
连续180天！吃饭、大小便、月经都未曾松动过1点。

即便是戴着镣铐，她也没有停止过书写。有什么新的思想马上把它记
录下来，或者是迸发了诗的灵感，这种时刻往往稍纵即逝，过去了就
再难找回，所以要当场记下。想来反铐的时候是无法书写的，手在背
后。只有手被铐在身前的时候才行。写过血书的人都知道，血不象墨
水一样能源源不断地流到笔尖，它一会就断了，有时1个字还没写
完，何况她用的还不是笔。而且是写在布上，布是软塌塌的东西，很
不好写，又走水走墨，血肯定也是走的。

我们很难一一列举她究竟受过多少种虐待，据她亲口对张元勋所说。
狱方将她投入到大号子中去，与社会渣滓们同居1室。每天晚上这些
女流氓、娼妓们都要开会斗争她。这群泼妇根本不知道她犯了什么，
只是拿些下流恶毒的瞎话骂她。她们骂她“不要脸”，“真是可笑！
她们这帮东西！她们是干什么的？我是干什么的。她们竟然还知道
‘要脸’！”于是这些婆娘理屈词穷，气急败坏，一齐动手上来厮
打，群起而攻之。对于那些女犯来说，斗争林昭乃是她们“积极靠拢
政府，与坏人坏事作斗争”，争取“立功”的良机。对林昭的折磨越
是凶狠残忍，就越算她们“积极改造”、“靠拢政府”，立的“功”
也就越大。林昭几乎天天在这群妇的撕、掐、踢、打中喘息。她说：
“我怎么能抵挡得了这一群泼妇的又撕、又打、又掐、又踢，甚至又
咬、又挖、又抓的疯狂摧残呢？每天几乎都要有一次这样的摧残，每
次起码要两个小时以上，每次我都口鼻出血、脸被抓破、满身疼痛，
衣服、裤子都被撕破了，钮扣撕掉，有时这些泼妇甚至扒掉我的衣
服，叫做‘脱胎换骨’！那些家伙（狱卒们）在一旁看热闹！可见他
们是多么无耻，内心是多么肮脏！头发也被一绺一绺地揪了下来！”
这群丧心病狂的妇人们身上，丝毫看不出女性应有的温柔，时代令她
们人性扭曲，良知泯灭。手握权力的人处心积虑，想要把他们手中的
权力尽量用到极限，而广大无权者对权势者惟命是从，千方百计迎合
他们，生怕稍有抵触，便招来灾祸，为此，他们不惜出卖良知与人
格，这就是中国的情形，不仅那个时代如此，今天仍旧如此。这个民
族已经堕落。这些妇人的行径，无疑是在狱方的唆使之下进行，没有
人撑腰，她们不敢肆意胡来。狱方甚至还给她们出点子，安排各种各
样的花样。

狱方还指使狱卒试图强奸她，她被迫把衣服裤子缝了起来，衣服裤子
缝在一起，方便时撕开，完事后旋又缝上。他们企图通过夺走她女性
最珍贵的东西，来摧毁林昭的自尊心，自尊心被摧毁，斗志也就无
存。这样禽兽般的罪行，不知他们又没得逞，如果是，无论主使、教
唆、执行者，都该遭雷劈、天火烧，世世代代永被诅咒！

林昭的血书有这样的记载：“失志之计不遂，乃反谋使我失节──合
二而一，殊途同归！倘偌这个目的能够达到，则政治问题迎刃而解。
反之，倘偌政治问题能够遂愿，则这个目的亦唾手可得。好心思！
──好算盘：也叫天意弄人，这个大义所在一往无前的青年反抗者偏
偏是个女子！在林昭自己则更已不止1次地在如焚如炽的悲愤之中痛
切自伤道：已不幸青衫热血误此身，更不幸教生为女儿身，呜呼！呜
呼！徒唤奈何！”

他们没有想到，这种禽兽般的手段，虽然会给人造成永远无法愈合的
心灵伤口，却能成全1个女子的圣洁之名。2002年，巴基斯坦女子莫
赫塔兰．马伊遭到4名男子轮奸，这4名男子在1个部族长老会的授权
之下，光天化日之下，名正言顺地对1名柔弱女子犯下如此罪行。而
他们的理由，居然是因为疑心莫赫塔兰．马伊的弟弟与该部族的1名
女子有染，他们前来对此事进行报复，对莫赫塔兰．马伊施以轮奸之
刑。在伊斯兰教世界里，1名女子，肉体与心灵遭受如此重创，她还
如何活在世上？但勇敢莫赫塔兰．马伊没有就此忍气吞声、遮遮掩掩
苦度残生，她四处上诉，对那些侮蔑、讥讽之词置之罔闻，甚至告到
总统那里。当消息传开以后，巴基斯坦全国范围内，很多男士纷纷给
她寄来信件，安慰她，鼓励她，其中有很多人表示，愿与她结为夫
妻。后来，她致力与办学，倡导女性权力，成为巴基斯坦妇女解放运
动的旗帜性人物。莫赫塔兰．马伊遭受了1个穆斯林女性最难以忍受
的奇耻大辱，耻辱没有摧毁她，却使她变得更加圣洁。对于那些拥有
金子般心灵的人来说，苦难和耻辱，是洗涤他们灵魂的药水。林昭何
尝不是如此？

真不知道那些人究竟使出多少毒计，甚至连最下三烂的招数都使出来
了。他们给林昭喝下了毒的米汤，造成她腹泻、腹痛、虚脱，他们却
在一旁偷着乐。

冬天，那些人借口收走她的被子，让她在寒夜里受冻。

面对折磨，林昭除了继续写血书之外，另做了两件事。1件是绝食，
1件是自杀。数不清她绝食了多少次，最长的1次是1965年，自3月6
日交上血写绝食书后，至5月31日，历时80天，天天写血书，狱方鼻
饲流食。自杀有两次，1次于1964年2月5日吞食药皂，1次于同年11
月10日用玻璃片割破左腕血管，两次皆未遂。自杀行为令人疑惑，这
似乎与她“要将牢底坐穿”的誓言相矛盾，但是通过分析不难发现，
两次自杀，都不至登即毙命。她是要犯，被“看护”得很紧，稍有动
静，便会被察觉，更何况自杀。她应该已经意识到自杀基本不可能成
功，所以才选择自杀。那也许对狱方是1个震慑，犯人自杀了，他们
毕竟要负失职之责。如不成功，让他们手忙脚乱1场，借此表达自己
绝不瓦全之信念，万一真的成功了，也好趁此离开这个黑暗的社会，
免得徒受凌辱。

五、囹圄中（下）

这段日子里，林昭的思想究竟是1个什么样子呢？翻一翻她的血书，
就能发现很多闪耀着人性与自由光芒的思想。其中，《致人民日报编
辑部信》3封，是研究她思想、政治见解的重要材料。可惜这些血书
如今已被封存，很少有人能够见到，这篇小传中，只能选取一些流传
出来的文字，作者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深表遗憾与惭愧。

作者有幸读过3封信之一，此书鲜血写就，用遥不可及的自由与爱串
联而成，虽洋洋万言读起来却使人感到是一气呵成。但是，那不可能
是一气呵成的，黑牢中没有这样的写作条件，必定断断续续，有时甚
至见缝插针。但写作断而文思不断，其才华令人叹服。全文字字血
泪，每1个标点都吐露着誓死抗争的决心。对庞大的专制机器及其附
庸品，时而控诉、时而嘲笑，将其伪装剥得精光。思想的潮水怒涛般
不可遏抑，雄辩的控诉，高傲的嘲笑，不可阻挡的希望之火，愤怒和
悲悯中涌动的热情。实在堪称“惊天地、泣鬼神”之作，读者无不动
容。当今世界那些玩弄文字游戏的文人么若是看见，估计要嫉恨交
加，以头抢地了。

先来看一看，她如何看待年轻时怀揣过的理想，和曾经视为真理的东
西。

　　“这怎么不是血呢？阴险地利用我们的天真、幼稚、正直。利用
　　着我们善良、单纯的心，与热烈、激昂的气质，欲以煽动加以驱
　　使，而当我们比较成长了一些，开始警觉到现实的荒谬、残酷，
　　开始要求我们应有的民主权利时，就遭到空前未有的惨毒无已的
　　迫害、折磨和镇压。怎么不是血呢？我们的青春、爱情、友谊、
　　学业、事业、抱负、理想、幸福、自由，我们之生活的一切，这
　　人的一切几乎被摧残殆尽地葬送在这污秽、罪恶、极权制度的恐
　　怖统治之下，这怎么不是血呢？”

她曾经热情歌颂过的“伟大领袖”，如今她又如何看待他呢？

　　“长期以来，当然是为了更有利于维护你们的极权统治与愚民政
　　策，也是出于严重的封建唯心思想和盲目的偶像崇拜双重影响下
　　的深刻奴性，你们把毛泽东当作披着洋袍的‘真命天子’竭尽一
　　切努力在党内外将他加以神化，运用了一切美好辞藻的总汇和正
　　确概念的集合，把他装扮成独一无二的偶像，扶植人们对他的个
　　人迷信。”

还有，她已经看到以暴易暴的结局，开始思考1种非暴力的抗争方
式。非暴力抗争是与非正义势力斗争最合理最人道的方式，它秉承雨
果：“在绝对革命之上，还有1个绝对的人道主义。”这一理想，抛
弃了革命的恐怖。同时它也能有效避免阴谋家利用和驱使人民，在斗
争中篡取权柄，造成1个专制者下台，而另1个更残酷的专制者上台的
恶果。今天，它已经成为全世界共同认可的1种抗争方式。而在当时
的中国，人们依旧沉迷于暴力的快感，能够有此见识的人聊聊可数。

　　“诚然我们不惜牺牲，甚至不避流血，可是象这样1种自由的生
　　活，到底能不能以血洗的办法使它在血泊之中建立起来呢？中国
　　人的血历来不是流得太少而是太多，即使在中国这么1片深厚的
　　中世纪遗址之上，政治斗争是不是也有可能以较为文明的形式去
　　进行，而不必诉诸流血呢！”

这样的思想，这样的语言，诞生在那个言论极端不自由，思想极端被
束缚的年代，诞生在1个牢狱之中，简直是1种奇迹。如果有人非要挑
毛病，那么它们并非无懈可击。然而，即便在今天，看到这样的文
字，依旧使人有振聋发聩之感。

1965年5月31日，20年有期徒刑的判决书被交到了林昭手上，次日，
她刺破手指，用血在判决书上批道：“昨天，你们，那所谓的伪法
院，假借和盗用法律的名义非法判处我徒刑20年，这是1个极其肮脏
极其可耻的判决。但它确实也够使我引为判逆者无尚光荣的，它证明
著作为1名自由战士的林昭，吾至清操大节正气。”

后来，她写了1首名为《献给检察官的玫瑰花》的诗：

　　向你们，
　　我的检察官阁下，
　　恭敬地献上一朵玫瑰花。
　　这是最有礼貌的抗议，
　　无声无息，
　　温和而又文雅。
　　人血不是水，滔滔流成河。

读起这首诗，不禁令人想到乌克兰橙色革命期间，街头防暴警察列成
队列，严阵以待，这时女士们纷纷走上前来，将鲜花插在防暴警察的
盾牌上。那是多么美丽的场面啊！

但那最后1句，“人血不是水，滔滔流成河。”将人惊醒。这不是在
乌克兰阳光明媚的街头，是在中国暗无天日的牢狱中！

另有1首《血与自由的献祭》，写自己的鲜血，十分感人。

　　将这一滴注入祖国的血液里，
　　将这一滴向挚爱的自由献祭。
　　揩吧！擦吧！洗吧！
　　这是血呢！
　　殉难者的血迹，
　　谁能抹得去？

她初衷不改，狱方也只好使出亲属路线，希望家人的规劝对她多多少
少能起点作用。于是亲属就获得几次探望的机会。具妹妹彭令范回
忆，1次母亲与妹妹同去探望，只见她身体十分虚弱，只有双目神采
依旧。母亲苦口婆心开始劝导，但她根本不为所动。她对母亲说：
“你怎么这样天真，他们是不会放我过门的，我一定会死在他们手
中。”母亲说：“你可以不让自己死在他们手中，眼光放得远些。”
“这是不可能的！”母亲又急又气，痛心疾首：“苹男，你脑子放清
楚一些，你死后谁也不会追认你为烈士的，你死在沟壑中，无声无息
……你的所作所为，只会给我们家庭带来无穷无尽的灾难……”未等
母亲说完，她抢着说：“那也只能对你们不起了，我为真理不惜任何
代价！”

已经意识到必死无疑的林昭，这时大概只求速死。1个人为追求真理
不惜自身蒙受巨大的苦难，但是如果这些苦难只是针对自己1人的
话，那么她可以做到毫无顾忌，甚至会因此感到快慰。可是蒙受苦难
的并不止她1人，还要牵连到亲人，这是令人十分痛苦的。谁忍心看
着自己的亲人因自己而落入万劫不复之中？她做出了这样的选择，一
定痛楚万分，不堪承受。

1966年，张元勋终于熬过了漫漫的8年刑期，出狱以后，虽然自由依
旧受到限制，但按照劳改队不成文的规定，每个新释放的犯人都可以
回家1次，张元勋就是趁着这个假期赶往上海，前去探望林昭。并非
随便什么人都能前来探望，必须是关系十分密切的亲人，他用的是未
婚夫的名义，当他填下“未婚夫”3个字的时候，心中多少感叹？

见面之前，狱方用威胁的语气，立下种种规定限制，不许说这个，不
许说那个。张元勋一一称诺，不求别的，只求见上1面。5月6日上午8
时，他与许宪民女士同往监狱，被带到1间偌大的“会议室”中，先
进来4位便装女郎，坐定，不知何干。后又进来20余名带手枪的武装
人员，纷纷落座。所有这些人一齐盯着他看，气氛紧张。

俄而，林昭终于来了，由1名警医一路搀扶，后有1配枪警士押送。她
的脸苍白瘦削，披1件破旧不堪的上衣，围1条“长裙”，据说本是1
块白床单，脚踏黑布鞋。手持小布包1个，卫生纸1卷。长发垂腰，半
已斑白。最惊心的是：她头顶1方白布，上有巴掌大小1个鲜血的写成
的“冤”字！

看见张君，她嫣然1笑。9年沧桑，几度梦里生死离别，至今物事人
非。滴不尽相思血泪，开不完春柳春花，一朝相逢，万千愁绪，半缕
欣悦，尽在于此。这一笑众人皆惊，黑牢数载，从未见过她的笑容。

张君起身，也想一笑，却忘了究竟有没有笑出来。旋坐定，隔案相对
无言。监狱干部先来1段开场白，言政府关怀，特允尔等相见，必认
罪改造云云。林昭抛出1句“乏味之至！”将其打断，而监狱干部对
此习以为常，竟未动怒。

谈话开始，不久林昭便向张君讲述悍妇殴打、折磨她的状况，一边
说，一边撕下卫生纸，将带血的唾沫吐在上面，团作纸团扔在脚边。
她取下头上白巾，将头皮给张元勋看，只见那上面斑斑驳驳，都是大
者如枣，小者如蚕豆般的头发揪掉后的光秃头皮。后又谈及自己必死
无疑，望张君将其文稿，书信搜集整理成3个集子：诗歌集《自由
颂》、散文集《过去的生活》、书信集《情书一束》。稍停，又言：
“妈妈年迈无能，妹妹弟弟皆不能独立，还望多多关怀、体恤与扶
掖！”言未毕泪如雨下，泣不成声，1时竟不能止。数年来与世隔
绝，饱受摧残，终于故人相逢，得将身后诸事相托，能不叫人悲恸感
怀。今日有此1哭，来日死可瞑目。

众人皆无所适从，这一笑一哭，皆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不禁愕然。
其实她曾在夜静无人时，多次想着自己永坠牢狱，孤立无助，理想、
生命陷于此，而外面家国茫茫，魑魅横行于世，生灵凋敝，自由远在
天边，于是泪落如雨。只是从未让人看见。

终于止住哭泣，张君从随身所携大提包中取出许多食品，有3种蛋
糕、8斤听装奶粉、听装大白兔奶糖、香蕉、桔子、苹果。俱是张君
头天从淮海路食品店购得，上海物价颇贵，而张君初出大狱，不知从
哪里弄到那么多钱。狱卒拆开包装、撕破密封、撬开盒盖，用铁钎在
奶粉中上下来回钻探数十次，终告罢休。林昭拿了1块蛋糕递过来，
说：“你送来的这些东西，现在是我的了，我请你吃！”张君自然不
肯，林也就作罢。她拿起蛋糕咬了1口，对狱卒说：“倒杯水来！”
狱卒只好给她到来1杯开水。她一边喝一边吃，颇为自得。

张君说：“今天我们在这儿相会，可谓之‘篮桥会’吧！”蓝桥会是
1个古代爱情故事，多种地方戏皆有此剧目，而“提篮桥”与之暗
合。可怜蓝桥虽好，提篮桥却是一牢笼。林昭说，也算“井台会”。
《白兔记》中的“井台认母”的故事，因为探望的还有她母亲，指她
们母女相会。

监狱干部提醒，相会时间已经不多。林昭竟召张君“过来”。得到监
狱干部允许后，张君绕过案子来到她身边。她说，赠你1首诗，当即
口占1诗：

　　篮桥井台共笑之，天涯幽阻最忧思。
　　旧游飘零音情断，感君凛然忘生死。
　　犹记海淀冬别夜，吞声九载逝如斯。
　　朝日不终风和雨，轮回再觅剪烛时。

　　附言：“只是为了给终古留下真情与碧血，死且速朽，而我魂不
　　散！”

而后，她又从带来的那个小布包中，取出1物送给张元勋，原来是1只
帆船，用包装糖块的玻璃纸先折成柳叶一般的窄条，再用这些窄条编
织而成。小船用心精巧，有白色的帆，鲜黄色的船身和桅杆。后来监
狱人员说，她有很多这样的东西，都是自己编的，在狱中大家都知
道。

我们回顾林昭一生的时候，发现她不仅才貌出众，思想深刻，而且多
才多艺，心灵手巧。她会画画，会作曲，从狱中编织出的这些精致的
糖纸工艺品上，便可见一斑。如此兰心蕙质的女子，理所应当得到一
份幸福，只可恨那非人的时代！

时间马上到了，只好分离，狱方许诺第2天还有1次见面。临别，林昭
叮嘱：“明天再来，给我再送1盒奶糖，不要大白兔，要猫头的！”
后来张君在上海的各家食品店找了1天，也没找到猫头奶糖。

他们还未离开监狱，狱方很快变卦了，第2天的见面被取消。张元勋
在与许宪民等车时，街上行人车马来来往往，而未来茫然，想到这1
次竟是诀别，泪水涔涔而下。第2年5月1日，张君不肯死心，又偷偷
跑到上海，这时监狱已经军管，一切接见停止。

不久，张君在文化大革命的冲击下，再次被捕入狱，直到1979年才得
平反。

这里还有1封狱中家信，从中可见她的狱中的精神状态。抗争与思
考，并非生活的全部，在狱中用糖纸叠工艺品，就可见她女儿本色，
细腻悠长。想必这类事情还很多。这封信中，1个顽皮可爱的姑娘形
象跃然纸上。信是这样写的。

　　“……他们爱怎么做罢。给我些钱，日用品：牙膏、毛巾有素色
　　儿童巾便可，□的得那多水。……需要二字怎么讲呢？较迫切的
　　是毛线袜子，家里记得还有几双，你们反正都不穿的啦。衬衣还
　　是有1件呢是吧？面盆、杯子、旧衣裤、旧布、席子，我的席子
　　给他们踏上了脚印丢在一边儿呢！丰□双色圆珠笔芯、练习薄、
　　笔记薄、打字纸、信封信纸、这样儿的蓝格报告纸、草纸、牙刷
　　2把、筷子、塑料手提袋，以及前此信上要而未来的东西。小皮
　　箱也拿给我好了，我放东西。

　　“见不见的你弄些东西斋斋我，我要吃呀，妈妈！给我炖1锅牛
　　肉，煨1锅羊肉，煮1只猪头，再熬1、2瓶猪油，烧1副蹄子，烤
　　1只鸡或鸭子。没钱你借债去。

　　“前晌有些消化性腹泻，但吃了些油质食物反而好些，因缺少脂
　　肪，肠子能力蠕动可能倒是引起消化性腹泻的原因。你不用吓
　　怕，吃不死的！

　　“也别少了我的，你给我多蒸上些咸带鱼，鲜鲳鱼，鳜鱼要整条
　　的，鲫鱼串汤，青鱼的蒸──总要白蒸，不要煎煮。再弄点鲞鱼
　　下饭。

　　“月饼、年糕、馄饨、水饺、春卷、锅贴、两面黄炒面、粽子、
　　团子、粢饭糕、臭豆腐干、面包、饼干、水果蛋糕、绿豆糕、酒
　　酿饼、咖喱饭、油球、伦□糕、开口笑。粮票不够你们化缘去。

　　“酥糖、花生、蜂蜜、枇杷膏、烤夫、面筋、油豆腐塞肉、蛋
　　饺，蛋炒饭要加什锦。香肠、腊肠、红肠、腊肝、金银肝、鸭肫
　　肝、猪舌头。

　　“黄鳝不要，要鳗鱼和甲鱼。统统白蒸清炖，整锅子拿来，锅子
　　还你。

　　──等等，放在汽车上装得来好了。斋斋我，第一要紧是猪头三
　　牲，晓得吧，妈妈？猪尾巴──猪头！猪尾巴？──猪头！猪尾
　　巴！──猪头！猪头！猪头！

　　“肉松买福建式的，油多一些。

　　“买几只文旦给我，要大，装在网袋里好了。咸蛋买臭的，因可
　　下饭，装在蒲包里。煮的东西都不要切。

　　“哦，别忘了，还要些罐头。昨天买到1个，酱汁肉，半斤，吃
　　得□然勿□嵌着牙缝！别的──慢慢要罢。

　　“嘿！写完了自己看看一笑！──尘世几逢开口笑，小花须插满
　　头归！还有哩：举世皆从忙里老，谁人肯向死前休！

　　“致以女儿的爱恋，我的妈妈！

　　“不让你来。你看见到我的信请略写几笔寄我。亲爱的妈妈，我
　　不相信他们。

　　“1月14日灯下”

写这封信的时候，她已经年过30。非人的牢狱，几乎集中了当时社会
所有污浊和黑暗的东西。而她，却能在这污浊和黑暗中保持1颗孩子
般的心灵。这样的女性，能不让人倾心爱慕？

基督徒应该是谦卑恭顺的，但她身上的傲气和傲骨，却始终未被抹
杀，甚至愈发剧烈。1964年，当她接到20年监禁判决书的时候，蘸着
鲜血给这份判决书加注。尽情地嘲笑那份判决文书，从它所说的“事
实”，到它的文体，甚至错别字，1处都不放过。读来不禁让人悲恸
之后，大呼：“快哉！快哉！”现摘录几处，以飨读者。

　　“1950年起参加土改、五反工作队。”〔注曰：确证这名“被
　　告”一未经约受训、二非台北派遣，而是当初被你们所煽惑利用
　　的天真纯洁的追随者、盲从者之一！〕

　　“‘中国自由青年战斗联盟’是1个有组织、有纲领的反革命集
　　团。”〔注曰：饱食终日，无所事事，捉影捕风，白日见鬼！估
　　价恁高了！其实不过是我辈一些黄毛丫头、黄口小子凑起来的无
　　聊儿戏而已！〕“主犯林昭犯有组织反革命集体、进行反革命宣
　　传鼓动、勾结帝国主义为敌人供给情报、策划偷越国境和煽动在
　　押犯人暴动等，破坏社会主义事业、阴谋推翻人民民主专政的严
　　重罪行。”〔注曰：官僚昏逆，语无伦次，都是抬高了黄毛丫头
　　的声价。三生有幸，不胜荣幸！〕

　　“〔天哪！居然也知道标点中除了逗号之外还有句号的！那么早
　　该用上了！这么一大段儿撇撇撇一直撇下来，看看那累哪！‘被
　　告’未敢设想拟稿者是如此一通到底的通才，我还道那架打字机
　　上凑巧缺了个‘。’──句号铅字呢！〕”

　　“写了1封恐吓信给北大校长陆平。”〔嘲曰：语妙天下！岂但
　　前无古人，敢谓后无来者！恐吓信！其神经衰弱精神错乱之程度
　　确是应该去精神病院作特别治疗了！不仅需作住院鉴定而
　　已！〕

　　“在监所中继续进行破坏活动”〔注曰：林昭曾说之至再，监狱
　　不是争取入党的地方！〕

　　“（判决书中提及她的狱中创作）”〔注曰：还有小说、戏剧、
　　论文、散文纲要、传单、信札、照会、宣言、讲稿、呼吁、抗议
　　……种种繁多产及备载。总之，当世奇才，一代完人！〕

　　“在保外就医期间和在监所中进行了一系例”〔注曰：又是“一
　　系例”，看来打字机上刚缺“列”字！〕

文化大革命很快爆发，她与外界的联系渐少，她的消息也日渐渺茫。
幸而和她一起在提篮桥监狱坐牢的右派分子邱隐帆女士的日记，至今
仍有保存，其中记录了林昭遇害前的一些情景。

邱隐帆女士是林昭的中学同学，1968年4月9日夜，春寒料峭，犯人均
已就寝，这是喧哗声起，1名女囚被推入她们号子。微弱的月光下，
只见她蓬头垢面，形似乞丐，进来之后一声不响，面壁而立。邱隐帆
感到奇怪，起来细细端详这位新来的难友，细辨之下，竟发现是失散
多年的老同学林昭，不禁悲喜交集。此时的林昭，上身穿1件破旧的
灰夹袄，下身却用1条白床单当裙子，长长曳到地上。手臂上戴了1个
黑套，上面用白线绣着1个“冤”字，发根扎1白手帕。后来，邱隐帆
将这身装束成为“窦娥装”。几番劝说，终于把她拉入自己被窝中。

这间牢房，关押的都是未决犯，以上海各大中学校的女学生为主，俱
是造反派眼中“死不悔改的牛鬼蛇神”。第2天，大家开了1个小小的
联欢会，欢迎林昭的到来。林昭心绪不错，说自己已是8、9年老犯
人，刚从禁闭室里出来。然后做了自我介绍，提到自己的案情，她显
得十分气愤，认为自己的罪名是被强加的，毫无法律根据，荒谬绝
伦。

日记中记录犯人的一些活动，早晨，到院子里点名，然后洗脸，接着
在小院里跑步，15分钟后吃早饭。那一顿每人发了1盒米饭，上面有
几片咸萝卜，一点干菜，外加1碗菜汤。

4月15日，是亲属探望犯人的日子，但林昭却没有见到自己的妹妹，
大家为了安慰她，各自拿出家里人送来的糖果、罐头、猪肉等食品，
搞了1次聚餐会。林昭说这大概是最后的晚餐，但深信我们中间再不
会出现1个犹大。于是，大家拥抱。

4月17日，林昭被提审，中午出去，晚上才回来，提审她的是1位地位
相当高的人，这位高官向她下最后通谍：“只要你能够认罪，今后不
在狱中写反动的诗词，有悔过的表现，我们可以网开一面，对你从轻
发落，我们可惜你还年轻，有一些才气，这是给予你最后的1次宽大
机会。”对此，她只是冷笑，不作任何答复。

24日夜，她似乎意识到了自己死期将至，彻夜未眠，嘴里念念有词，
垂着头呆坐在床沿上，保持着一种似和尚坐禅的姿势，一动不动。

27日，接到另1份起诉书，罪名有3：一，攻击无产阶级专政；二，诬
蔑伟大领袖毛主席光辉形象；三，组织反革命小集团，妄图进行反党
的反革命活动。任何一条，皆可致死。

29日晨，被秘密审判。晚间，竟要拉出去处决。深夜，1狱卒率4名全
副武装警卫士兵，掀开牢门，高呼：“303号出来过堂！”

满监囚犯皆惊醒，大家意识到她这是要被处决了，都神色紧张，呆呆
望着她。而她却很镇定，从容不迫穿上1件平时舍不得穿的红色呢制
新外套，取出1面小镜子，照了照，甚至还梳理了几下头发。登时显
得无比凄美妩媚。

她走出牢房，一边笑着向难友们招手：“各位小姐妹，再见了！再
见！”接着一步一步踱出女监的总大门，刚想唱《国际歌》，狱卒冲
上来用棉团塞住她的嘴，她奋力反抗，嘶喊出1句：“妈妈！你在哪
里？”狱卒便用布条封住她的口，既而又蒙上眼睛，被带走了。

（邱隐帆女士的这份日记，可疑之处颇多，剔其“不雅”为上文。）

另有一说，据其妹彭令范所言，林昭当天是被从监狱医院的病床上拖
走的，其时体重已不足70磅。

据说，就在当天，狱中开了1个全体囚犯参加的公审大会，林昭被带
出来时，为防她喊口号，口中塞了1个橡皮塞子，此物入口，能随着
人的张口而伸缩，越反抗越胀大，整个面孔会因而变形。同时颈上勒
塑料绳子作为双保险。林昭痛苦难耐，脸色时青时红，犯人们无比惊
愕，喊口号（“打倒反革命分子林昭”之类）时竟无人响应，监狱干
部大怒。

是夜，林昭被无声无息地处决了，不知死于何地。

关于她的死，另有1种说法。据当时1名青年祥祥的回忆（祥祥之母与
许宪民私交甚笃），1968年4月29日下午3时左右，祥祥在龙华机场例
行勤工俭学，看见两辆吉普车疾驶而来，停在第3跑道。两名武装人
员从车上架出1名反绑女子，口中塞有东西。腰后一脚，踢跪于地，
1枪，倒地后尤未速死，仍试图挣扎爬起，继而又中两弹陨命。尸体
被抛入车后，两车扬长而去。祥祥说，认出了该女子就是大姐姐林
昭。

她短暂的一生，只有匆匆不到36年，这其中，有将近1/4的时光在监
狱中度过。在这些日子里，她从未因贪图片刻的安逸而放弃抗争，直
到死亡。从某个角度来说，她在狱中所受的那些折磨以及最后的死
亡，是她自找的。不自由，毋宁死！她选择了受难，只为换来表达自
由思想的权力和机会。她是自由的，她是全中国最自由的人。当她死
后，她的名字化作自由的象征。她身上还洋溢着基督的精神，但她又
不是1个纯粹的基督徒，也许在她看来，未来的自由和谐之邦，就是
主之国。她是爱神、自由女神与美神的三位一体，却绝不需任何人来
顶礼膜拜，当人们心中充满了爱和美，并准备去拥抱自由的时候，也
就拥抱了她。数十年弹指一挥间，当我们回首那段历史的时候，1个
永远无法磨灭的镜头便浮上眼前：她向我们走来了，沿着1条不归之
路，踩着古代殉难者们的足迹，走向永恒。

身后

1968年5月1日下午，在林昭被处决的次日，1个警员在许宪民家楼下
大呼其名，开门想见，来人面有无耻之徒杀人后快感得到满足的得意
之色，向许宪民索要5分钱子弹费。言：“你女儿已被枪毙。”因为
枪毙她，耗费了国家财产，这笔钱要由家人承担，真是强盗和匪徒外
加流氓的逻辑。许宪民初时没听明白，等她明白过来，当即晕撅。彭
令范取出五分钱将其打发走。

次日，母女到监狱去取遗物，只有棉袄1卷，全部拆碎检查过；床单
数条，白布条若干，上面落满斑斑点点的血迹，似有所书，却模糊不
可辨认；外加衣服几件。其余稍可留作纪念之物，一概全无。

后来，她们到提篮桥监狱、上海市公安局、上海市高等法院询问林昭
遗体的下落，问及遗体何在？如何处理？究竟是掩埋还是火化？掩埋
于何处？骨灰安在？全遭拒绝皆不奉告。

许宪民其时已沦为专制的对象，岌岌可危。痛失爱女，令她的心彻底
破碎。噩梦终于变成现实，毋须再为女儿提心吊胆，日夜奔波。她时
常拄1根竹杖，挎1竹篮，在上海街头随着汹涌的人流起伏漂流，口中
念念有词。一切皆已遗忘，不再有悲伤和欣喜，只是在人群中走来走
去，似乎在寻找什么，既忘了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她游魂一般飘荡在人潮汹涌的上海街头，有时游荡到东边，有时又出
现在西边。1973年，冯英子在上海街头偶遇一疯婆子，面无血色，目
光迟钝，满怀忧伤。白发蓬乱，破衣油渍斑斑，鞋跟已失。说话时惶
顾四周，似有惊恐之色，擦肩而过之后，疯婆子回头向她打招呼，
问：“你的问题解决了没有？”冯英子惘然，许久才认出原来时许宪
民。

彭令范只好不让她离家，但她多次出走，每被好心人认出后，通知彭
令范，她连忙去接。1975年11月24日，她再次离家出走，再也没有回
来，当彭令范发现她的时候，她已倒在了外滩街头繁华马路旁的人行
道上，遍体鳞伤，面颊青肿，口鼻流血，1只鞋失落远处，竹篮与竹
杖已被踩扁和踩断。有人围观，有人视而不见匆匆走过。后来彭令范
听说是被红卫兵小将打死的，他们说她是大反革命分子林昭的母亲，
林昭已被枪毙了，也不能叫这个反革命老太婆活着！一声吆喝，簇拥
围打，拳脚交加，顷刻命绝！

彭令范一直在上海当医生，直到1980年，她筹到20美元，以学生护照
移居美国。在举目无亲的情况下，先在北德州大学获老年学硕士，后
在霍普金斯大学获生物工程硕士，在巴尔的摩霍普金斯医学院做研
究。现已入美国籍，定居于巴尔的摩。晚年换严重抑郁症，生活并不
富裕。

彭思华现在美国加州大学任助教。

张元勋1966年重新被捕后，以劳改犯的身分在山东省章丘埠村煤矿挖
了4年煤，70年又被押至济宁某劳改农场，继续劳改。77年，虽仍为
劳改犯，但监管有所放松，他遇上了1个年轻女子，不嫌弃他已年过
不惑，又身为劳改犯、反革命，甘心与之相伴。张元勋遂与之结为夫
妇，79年得以平反，被安置到曲阜师范大学中文系任教，94年退休。

甘粹也得平反，重回北京，在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资料室退休。在
他与林昭最好的那些日子里，林昭曾自己作词作曲写下一些歌曲，两
人一块歌唱。他回京以后，便找了音乐界人士，将林昭所作歌曲加以
编配，至今他仍时时吟唱。

1980年，上海高级法院宣告林昭无罪，但这并不是平反，而是因为她
“患有精神病”的缘故。侮辱仍在继续。

同年，多位同学故友为她举行追悼会，会上1副挽联广为流传，上联
是“？”，下联是“！”

原新专同学和北大同学集资，在苏州灵岩山西侧为林昭立1衣冠冢，
内有她的头发1绺，旧衣1套，照片1张。墓碑上刻着她的诗作：

　　“自由无价，年命有涯。
　　宁为于碎，以殉中华。”

灵岩山还有抗金名将韩世忠之墓，有此良将做伴，稍可安慰。今天，
灵岩山公墓附近有1群年逾花甲的老妇人，平日里大概以拾荒为生。
当你向她们询问林昭墓地在何处的时候，她们会热情地为你带路，还
会为你采来野花，并向你讨几块钱。

2004年，著名记录片导演胡杰称已经找到了林昭骨灰的下落，多年以
来一直由1位女士秘密保存。不过，至今仍不能完葬。

作者曾经向1个漂亮女孩讲述过林昭的事迹，但那个女孩对此无动于
衷。想到中国还有亿万象她一样的人，令人不禁悲从心起。上帝啊！
原谅他们吧！他们麻木的心灵感受不到自由的召唤，如此高贵的灵魂
也无法将他们触动。

文化大革命彻底摧毁了中国人的人格、尊严与良知。它对整个民族心
理的影响一直持续到今天，而且还将持续下去。今天的中国，升起一
片片升平的笙歌，多少人在这笙歌中堕落，与文化大革命的差别不可
谓不大。虽然文化大革命已经渐渐远去，但国民的生存哲学依旧是几
十年前那一套，那就是：要想在这个社会上舒适地生存下去，就必须
先泯灭掉良知与正义感，再抛弃亲情与友爱，紧紧抓住一切可以抓住
的权力，绝不相信任何人。在这种哲学的引导下，真被蒙蔽，善被耻
笑，美遭践踏。人心被剖成两半，一半是对真理、自由、美好、苦难
的麻木；另一半是对权力、金钱、肉欲的狂热。虚伪、贪婪、无耻是
这个社会的主旋律，1个人如果做不到这3点，那他只能游离于社会的
边缘，被排挤、被歧视、被侮辱与被损害。要是他还想再进一步，试
图在这个社会上保全自己的人格，企图做独立的思考，那他的只能选
择被放逐，被桎梏，彻底被排除到这个社会之外。

然而正是在这些少得可怜的被排除到社会之外者身上，凝聚着民族在
灰烬中重生的希望。

17岁的蒋捷连君，在那个火起之夜，不顾慈母阻拦，从反锁厕所的窗
户上逃走，想要到广场上去。他只有1个少年天真朴素的愿望：危难
时刻，要和大家在一起。1颗子弹飞来，1个赤子的魂魄飞升。

张林君，清华大学高才生，为了心中的信念屡遭牢狱之灾。某次出狱
后，朋友把他送到了美国。在彼岸当1个普通的公民，过有尊严和自
由的生活，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可是，他却割舍不下生长他的
土地，他回来了，继续唐．吉诃德一般投入与风车的大战中。

刘晓波君，在那个群情激愤的春天，当被镇压与遭失败已成定局的时
候，他正在东京。有人告诉他镇压即将开始，其时他正准备飞往美
国，遂毅然退掉了去美国的机票，逆着人流回到北京。从此和牢狱结
下了不解之缘，不在狱中的时候，便享受监控、限制、封锁的“特殊
待遇”。10几年来，从未停止过思想和写作，今天已成为中国思想界
的领军人物。

“我们的人数，并不是那么少。”林昭虽死，她的继承者还有千千万
万，他们只不过是不为人知。堕落的只是民族的躯壳，而民族的精神
仍一息尚存。

亲爱的朋友，如果你去苏州，请到灵岩山看看林昭的坟墓。无需诗
歌、鲜花与眼泪，甚至无需什么话语。只要你一声发自内心深处的，
轻轻叹息。

【主要参考材料】

◆胡杰：《寻找林昭灵魂》，向胡杰导演致敬！
◆摩罗：《林昭年谱》
◆张元勋：《北大往事与林昭之死》
◆彭令范：《我的姐姐林昭》
◆江菲：《寻找林昭》
◆丁抒：《林昭与星火杂志》
◆邱隐帆：《狱中日记──林昭最后的日子》

从台湾的民进党影响台湾政治开始到民进党获得大选实现政党交替执
政，可以说中共的反台独的口气越来越强硬。在这场由中共发起的全
球性反台独的运动中，可以说台湾的民进党和陈水扁政府成为台独的
象征和靶心；而且最要命的是，台独一词所代表的政治含义成为包括
台湾各界都任可的国际定义。

一、何为台独

什么是台独？讲到这一点，可以说是一大堆。台独在大陆中共眼中已
经不是单纯的所谓政治问题，已经延伸到方方面面：经济、军事、教
育、文化、体育、交通、卫生、言论、文字，等等。或许有人说这是
由于政治是一切问题的总和的缘故，所以才有如此大的范围的描述。

任何人都知道实际上根本没有所谓的台独问题。如果从国家角度看台
湾与大陆，就是国家之间的侵略与反侵略关系，如同当年的中华民国
政府与中华苏维埃之间的侵略与反侵略一样。从民族来讲，是大陆的
共产赤族与台湾中华民族的民族战争。或许许多人说大陆和台湾都是
中华民族，都是一条根，因为有共同的语言、共同的血脉、共同的文
化渊源。或许这种理论会被很多人接受，但是却不能成为依据：相同
的语言，如果按这个逻辑，讲英语的是不是都是应该算1个国家呢？
共同的血脉，相信许多人对于英联邦国家不会陌生，澳大利亚、加拿
大，都与英国有共同的文化渊源和血脉，是不是表示这些都是1个国
家、1个民族呢？美国的一切几乎来自英国，是否也表示美国与英国
是同1个民族呢？如果说文化，台湾承认的是中华历史传承的文化，
大陆承认的是西方的马列主义文化；大陆使用的经过过滤的社会主义
言论和修改过的文字，台湾使用的依然是传统的中华风俗和悠久的繁
体字──哪里可以看出大陆和台湾属于同一民族？看不出来。台湾的
可以叫中华民族，大陆是什么？没有任何的中华民族的痕迹。甚至中
共会说民族问题是内政，不需要外部干预。那么韩国和朝鲜也是同一
民族，是否也是内政呢？现实的大陆与台湾与其对比有区别吗？那么
大陆所称的台独的独立是什么东西？脱离中华民族吗？谁在脱离中华
民族？宣布独立吗？台湾有被大陆中共统一过吗？那么所谓的台独到
底是什么？很明显绝对不是独立，建立国家等等，因为中华民国一直
就昂首挺胸在台湾。

所以并不存在台独，只存在1种策略，那就是借所谓的不存在的台独
口号来进行的政治手段，如同中共借东打西一样，仅仅是1种策略。
至于是否真的存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策略能够发挥作用。这就是政
治。

如果这种策略有效，就表明中共的政治手段有效，那么就意味着中共
可以将任何人的任何行为都定为台独。所以，台独没有具体的标准，
完全是根据政治需要由中共任意确定，如同在文革中不配戴毛泽东像
章、不小心踩到毛泽东的画像、甚至不小心摸了毛泽东的雕像的脖子
被以反革命罪名处死是一个道理。目前的中共对台湾的台独策略就是
这个局面。

要知道中共非常善于通过将人群通过划分进行离间、打压、迫害──
什么反革命、贫农、中农、地主等等。给台湾的不同的人戴上不同的
帽子使他们之间发生区分，是中共让台湾人自己按照中共的逻辑争
斗，是反台独手段的表现。

二、是台湾代表台独、还是陈水扁代表台独

实际上要了解中共的统战策略，必须了解1个现实：中共目前所谓的
反台独问题，反对的是民进党和陈水扁政府、还是反对整个台湾。或
许很多人说仅仅是反对陈水扁、李登辉集团而已。实际上完全不是。
中共反对的并不是某个人、某个集团。中共反对的是台湾的整体的政
治和制度，并不针对某个人或政党。就是说，台湾的所有的政党都是
中共的反对目标。只要是台湾的就是台独。这才是中共的台独策略的
核心。

前面已经讲过台独策略是1种政治手段，所以它具有政治的一切特
性，包括妥协、强硬、虚伪、暴力、强制、群体性，等等。所以，就
目前的台湾而言，如果是国民党执政，无论国民党是支持、还是反对
中共，也会被中共攻击成台独势力。这不是某个个人和政党的缘故。

在政治上，这叫集中火力、分化瓦解。对于1面铜墙铁壁，只有集中
一点瞄准，然后逐渐破墙消灭。在国民党一党统治台湾时期，整个台
湾如同一面墙。由于整个台湾一致对外，所以导致中共的攻击空间非
常的有限。而且，一党制也给中共的入侵埋下祸根，也为未来台湾的
发展形成障碍。时代的发展与台湾民主发展的需要，导致了台湾多党
制度的开始。多党制度造就了台湾的民主与稳定。但是多党制度的弱
点也成为中共对台政策的1个转变：强化台湾政党之间的对立，进而
通过对立的程度制造台湾的事实分裂和民主的弱化，成为中共的统战
核心。于是，以分裂台湾政党关系的所谓反台独策略出炉了。

谁在执政，谁就是台独分子。一时间，中共似乎成为台湾在野党与执
政党之间的裁判。连战和宋楚渝访问大陆被吹嘘得高尚无比。需要知
道，如果连战现在是台湾的总统，那么访问大陆的就是那位陈水扁先
生了。所以，台湾的任何政治领导人和政党在大陆的政治考虑中实际
上都一样，只是在台面上表现不同。毕竟，中共明白多党制度本身就
是1种制度下的产物；政党之间的分歧在制度和政治上是基本一致
的。所谓民进党的主张实际上与国民党相差很小，因此，中共在处理
上的分寸是非常明显的。

所以，要明确大陆反对的并不是所谓的民进党、台联，还是陈水扁、
李登辉，而是通过攻击其实现台湾的政治紧张与对立，在台湾的政治
上撕开1个口子，实现中共影响及决定台湾的地步，配置台湾的亲共
势力，最终实现沦陷台湾、统治台湾的政治目的。

三、是接受中共统治、还是维持独立状态

所以，现实的局面迫使台湾的各个政治力量在现实的局面中寻找政治
前途。可以说，由于多党制度的民主空间使各种政治行为都得到巨大
的试探，这也与台湾的政治现实有很大的原因。

任何人都知道，中共借苏联之力窃取了中华民国，又通过苏联的反作
用力，在美国的扶持下窃取其在国际的政治地位与一切权益，导致台
湾失去国际空间。由于历史原因，台湾没有健全的国际地位与影响，
完全在继续中华民国所造成的结局中，进步。因此，为了实现国家正
常化和台湾政治最大化，在现实中出现了去中华民国、建立台湾共和
国的意图，或者有条件接受一国两制、建立联邦国家的思想。但是一
切随着台湾政治民主的发展出现巨大的改变。更由于大陆实力的变化
导致中共的主张成为主流。一国两制已经无望，所以在碰撞中所谓的
接受一国两制的接受中共统治的争论又回到原点，维持独立状态。所
以目前和一段时间的任何逾越维持独立状态的言论都成为口号而已。
无论是台湾共和国、还是中华民国、还是一国两制，都无法解决目前
的台湾与大陆的政治僵局。因为，如同56年前的局面一样，只能有一
个政权是最后的结局：不是中华民国反统治大陆，就是中华人民共和
国进入台湾。即使建立台湾共和国、还是实现一国两制下的台湾不同
意，都无法改变这样的事实，因为，中共是苏联在大陆的汉奸政权，
是以奴役中国人、实现统治为目的的，因此不会考虑台湾的任何利
益。因此，目前的局面或许是对于两岸而言的最佳结局。毕竟中共无
法承受台湾的民主洪流和正义声浪，而台湾也无法接受中共的野蛮破
坏，于是只好在僵持中书写着淡淡的未来。

〔转载自《大纪元》2005.10.20 11:02；http://www.dajiyuan.
com。洪哲胜修订标点符号并更改几个字。〕

灯前漫兴四首

　　囊中有物世难寻，不是玑珠不是金。
　　说与人前多不解，孤灯冷月伴幽吟。

　　天无霹雳地无风，山卧雄狮水卧龙。
　　大梦方酣长夜寂，凭谁敲醒太阳钟？

　　军又无途仕又空，指挥天地意徒雄。
　　一腔炽热成何用，洒向花笺几度红。

　　东西南北转陀螺，任怨任劳任琢磨。
　　鬃发如霜尘满面，方知理想是戈多。

　　（苏轼词：“尘满面，鬃如霜”。戈多：西剧有名为《等待戈
　　多》者。）

怀明锵丈兼向杭州诗友问好

　　世灵人聚杰，夫子冠钱塘。
　　弹剑千家寂，拈花七里香。
　　湖山诗对敌，家国泪成双。
　　何时重携手，句联五色章。

扫帚

　　墙角投闲不自哀，扫花曾近美人腮。
　　他年倘入名家手，再写蛮笺大字来。

答薄先生

　　望极春无影，歌成泪不禁。
　　除荆期铁腕，润物盼甘霖。
　　幸结同心客，惭无度世针。
　　风霜凭肆虐，自有岁寒心。
　　　　　　
前诗意有未尽，再答三绝，并与薄君共勉

　　不甘独善卧书林，念及黎民感慨深。
　　火起无明君莫笑，宁违上界不违心。

　　霜锋总为不平鸣，本是山中一草民。
　　他日纵然峰顶去，底层花卉最关情。

　　斯文未必尽绵羊，一怒何妨笔作枪。
　　忍看狼贪豺虎恶，同倾热血破天荒。
　　　　　　　　　　　　　　　　　　　　　　
次酬高锐丈

　　半生自负万夫雄，世尽随波独顶风。
　　铁笔惭非上方剑，不能屠狗况屠龙！

　　（高锐赠诗：“诗国逍遥一俊雄，啸天叱鬼青莲风。愿君广铸钟
　　馗剑，斩杰诛胡驱业龙。”自注：杰指成克杰，胡指胡长清。）

读《行吟集》敬题

　　河山百战气凌云，救国当年不顾身。
　　卸罢戎衣奋椽笔，将军本色是诗人。

　　（《行吟集》，高锐将军诗集）

写怀

　　不须鱼肉不须车，酒足茶香意自舒。
　　懒极聊携西子隐，闲来好读古人书。

　　中宵风雨起徘徊，白发盈头泪满腮。
　　大庇孤寒终是梦，相思迢递总成灰。

　　澄天定海志难酬，冠盖满台笑沐猴。
　　别树骚坛龙虎帜，拥书十万下杭州。

　　吟风叱月绪纵横，大笔一挥万象呈。
　　莫道书生百无用，诗家天子自尊荣。

　　不分香臭不知羞，物欲驱人竟自囚。
　　举目滔滔多异化，濯缨何处觅清流。

　　狂飙野马不沾尘，闹市荒村葆素心。
　　虽万千人吾往矣，不卑不亢一诗人。

上天竺法喜讲寺迎春雅集

　　欣携缪斯手，拾翠趁芳辰。
　　水押悠悠韵，山迎步步春。
　　梵音催客梦，法雨洗心尘。
　　悟到最高处，诗禅共一津。

偶悟

　　牢骚漫向空中发，泪血都从笔底翻。
　　振我精神劳我骨，原知磨难是殊恩。

　　半生驰骋过千关，幻影空花渐渐删。
　　始悟蓬莱原不远，清清一水几头山。

一时

　　一时荣辱肯相争，与世乘违异重轻。
　　下笔从来无忌讳，横眉何处有公卿。
　　危峰苦海随缘度，竹笠芒鞋自在行。
　　劳骨苦心天有意，百千年后听雷鸣。

〔提供者：（广西）东海一枭〕